五
北京,中国的首都,也有人称之为“首堵”,国际化的大都市,也是濒临资
源稀缺型城市,1400多万人口,逾400 万的北漂,这里是众多人的向往,聚集着
无数人的梦想,有多少人在这里幻灭?又有多少人在这里挣扎?重新投入她的怀
抱,别有一番滋味,是感,是伤,是哀,是痛。几年前,我带着青年人的理想,
热忱和满腔的抱负,何等的兴奋与骄傲。而如今……逃离家门,无人送行,孑然
一身,怀揣一个并不光彩的小伎俩。车流,人流,灯光,树影,林立而辉煌的建
筑,冷风,浑黄的夜空,看不见的月亮,滚动的生活。北京站,城东古运河畔,
传媒大学,影视人的摇篮,书写立德敬业谦学竟先的校园石山,智慧的楼宇,体
育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田赛区,公共关系学院,一个网名自称阡陌,真名叫
杨姬的女人——“女性与传媒”专业的研导。杨姬突然在我的联系中失踪了,她
是我下一年的救命“稻草”。我要去寻找这棵“稻草”,并施展美男计和浑身的
解数,抓住这棵“稻草”,俘虏她。
我听过杨姬的大课堂:《女性与品牌》,《女性与广告》,《女性与影视》,
《女性与纸媒》。风情在春风里绽放;美丽是怎样炼成的;睫毛的妩媚这样营造
;绣出少女的自然美;做个丝巾内涵人;买花裙子要疯狂;细纹皱褶全部熨平;
让中年女性水嫩肌肤;香水——女人的第一层肌肤;曲线和午茶;眼妆、唇妆;
……影星的历史渐变。荷莉- 贝瑞因的monster ‘sball ;舒淇的瘦身;林志玲
胸部的二次发育;萧蔷的秘诀美臀;韩彩英的裸体;女孩张娜拉的淘气;李英爱
的人气;女人Kim So Yean的魅力与“坏”;央视主持董卿的微笑。《太阳报
》的三版女郎“大姐大”;霍尔金娜与《花花公子》;库尔尼科娃的性感挂历。
写真与艺术的界定;高品位与媚俗的一线之隔;青春期少女的性骚动。青涩宝贝,
让你们的性感来的更猛烈些吧!女人陌生地的放纵欲。她也讲男性,她说,男性
性冲动的萌生和释放往往是借助于女性的形象在幻想里完成……这个女人海阔天
空,云山雾罩,知名女性的花边她都讲,她一面讲,一面配合着肢体示范,展示
她的高胸细腰和翘臀,这样的课堂对时下无聊的大学生无疑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也不乏一种怂恿。我记得礼堂的一扇窗子被挤坏了,一个女生差点就从那里摔出
去。
那面窗子现在完好无损,关得严严的,里面静悄悄,整个校园一片死寂。公
寓楼的个别窗口亮着灯光,那是遥远地的学子没有回家,总有学生因各种原由在
两个长假里不走,这与我无关,事实上,身处校园我才猛醒此刻是06年的寒假。
教授们平时很少坐班,假日里当然更不来了。我去哪里寻找杨姬?向谁打听?杨
姬现在在哪?为何停机?发生了什么事?得了急症?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
突然死了?还是……还是她对我失去了兴趣,另结“新欢”?这个女人真是该死,
对,即便死了,也应该有死的消息,学校要开追悼会,方方面面要送花圈花篮,
要写挽联,老师们要去鞠躬,默哀,向遗体告别,要火化,送墓地,不象谁打死
一只苍蝇,碾死一只臭虫,踩死一只蚂蚁……大门口的保安不知道,保安说,不
认识这个人,七八百亩的占地,上千名教授,上下班开车,十几个学院,近百个
本科专业,五六万人的校园,有谁记得清呢?除非行政楼,对,行政楼的值班领
导应该知道。保安的目光奇怪地在我脸上搜来搜去。
我没有去行政楼,我担心那里的人盘问我,在哪家报社、杂志社、网站或电
视台高就,挣多少工资,或自己开了什么公司,做那一行,等等。我是个NEET族,
身为重点大学毕业生,沦为新失业者总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我就是好虚荣。我
去了我曾经居住过四年的公寓,希望能在那里碰到某个师弟师妹,他们能了解些
许杨姬的情况。熟悉的门洞,熟悉的楼梯,谙熟的走廊,那扇门上的几行仿宋小
字还在,只是已经模糊:安湿绿,安湿偷绿,安湿偷春绿,安湿偷达奔绿。
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离别酒,我们并非最要好,只因皆没有着落,第二
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我拿起圆珠笔,打开门,很认真地扶着门板书写,几个哥
们姐妹围拢过来看,一个山东籍的女同学突然笑着说,我知道,这应该用我的家
乡话念,接着她就给大家大声朗读,后来我们都学着她的样子朗读,我们干脆用
杂七杂八的音调唱起来,唱起“俺是头大笨驴”。我们闹,我们笑,我们哭,我
们手舞足蹈,我们搂在一起,在肮脏狭窄的地板上打滚儿。有谁突然熄了灯,我
们就相互捕捉,捉到哪一个就和哪一个派对,我被两个女生同时捉住,她们瞬间
扯烂了我的衣服,又有其他男生扒掉了她们的衣服,我们轮换着以各种丑陋的姿
势做爱。我们玩累了,相互挤压着睡在地板上。天快亮的时候,楼顶上的飞机声
惊醒了某个人,这个人悄悄地起来,走了,又一个不声不语地离开了。最后剩下
一个空落落的房间,一条空落落的楼道,一座空落落的公寓。
现在这条楼道同样空落落的,像那个混乱的夏日,只是那时炎热,此刻寒冷。
记得,我站在炎热的楼道尽头,透过浑浊的玻璃,穿越凌晨的空旷,茫然地凝视
滴滴所住的公寓。我和滴滴来自同一座城市,我自告奋勇充当着护花使者,我们
总是同来同归。我拨通了滴滴的电话,我告诉她我们的火车是上午9 :08,我叮
嘱她在房间里等我,等我叫到一辆TAXI,再帮她把行李包运下来。滴滴那次没有
和我同走,她叫我不用等她,她要再待些时日,她正在和一个小警察办理“结婚
登记”,我知道这是滴滴梦想的第一步,她一直想把户口留在北京,她说要在中
国混,就在北京、上海或广州这样的城市混,其他地方的文化底蕴无法与这样的
城市相比拟。滴滴还说,家乡的那座小城算什么呢?像个长了肿瘤的阴囊,夹在
两条大腿间,再挡上一层内裤,根本无法示人。滴滴让我把她的行李包先捎走,
她回家之前不准备再回校,最好到家后再帮她洗净里面的内衣,那内衣很脏了,
闷在里面几天肯定会发霉的。
我心甘情愿为滴滴做了次“家政”。
我站在冷寂的门外,我住过的房间亮着灯,我用手指轻弹了弹“安湿绿”。
没有回音,我加大力度,曲起四指磕向门板,仍然没有回应。我踢了一脚,门应
声开起一道缝隙,一股浓重的酒臭扑面袭来。我屏住呼吸推开门,两名男生倒在
一张床上,两只皮鞋吐满了污秽物,溢出来,流到床底下,流到地板的中央,两
只酒瓶子和一只断弦的吉他拦住了赃物。对面的床板上凌乱地堆着残羹冷炙,塑
料袋,一次性筷子,打碎的暖瓶和握扁的纸杯。那是我曾经睡过的床铺,床头的
桂板上画着一副很逼真的交媾动漫,不知是我的哪一届师兄留下的“墨宝”,有
落款:如果你是位男性同性恋者,请与13933350048 联系。我曾经无聊地打过这
个电话,听声音像是位中年女性,我问他,你是师兄吗?你不是男的吗?你做了
变性手术吗?结果对方很粗暴地骂我一句神经病,说我才做了变性手术。我悄悄
地退出来,我不想打搅两个师弟的美梦,我理解他们,他们借酒消愁,睡状正酣。
麻醉可以忘却烦恼,只有忘却才是幸福!
我无法打听到杨姬的消息,我变成了北漂,我每天漂在地铁里,双层BUS 上
和阴暗的半地下旅店,这样的旅店相对廉价,事实上我并不缺钱,只是我不忍心
花他们更多的钱,否则会让他们有计划的“家庭财政”造成大量赤字。父亲常说,
妻贤夫幸福,子孝父平安,我不敢夸口是个孝子,但我真心希望他们平安。母亲
不断地打来电话,询问我此刻的下落,我出来不到10天,她就往我的银行卡上存
了3 次钱,三次和起来有2000多,另外藤藤母亲的那2000还在我手上,我给过藤
藤,藤藤说什么都不要,藤藤说那是我挣的,理应归我所有。
我数北京的高楼,数星级酒店、商厦和国家机关,数那些堵在立交桥下面的
“大奔”,“宝马”“奥迪”“别克”,它们像瓢虫一样爬在冷风里,屁股后喷
吐着白色蒸汽,半小时挪不动几米,我幸灾乐祸地看着司机一手拍打方向盘,一
手抓耳挠腮。
我盯住小街上一个吹糖人儿的“艺人”,听口音像是来自我们那一带的乡下,
他头戴一顶破毡帽,身裹肮脏的防寒服,脚上居然穿了双NBA 战靴,我猜测那一
定是从某个校园外的垃圾桶旁捡来的,他怎么能懂得NBA 呢?NBA 有姚明,姚明
已经成为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中锋,他是全明星票王,在Houston 有姚明之歌,
丰田中心常常飞扬起“姚明,要命”。那是Houston 人钦佩而自豪的演唱,他在
Houston 开了一家“姚餐厅”,连美国前总统每隔半月都到那里就餐一次,他的
各种年收入超过我们一个普通的县级市。他是中国人,他在中国的fans何止千万,
不光是年轻人,许多“4050”人也都成了姚蜜,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一直
固执地认为,个别“4050”人喜欢姚,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儿
子。自己的儿子没人家争气嘛!
我的生存形象越来越糟糕,长长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可我不想去发廊,也
不想洗和梳理,我宁愿它们遮住双眼,胡须浓密地覆盖了两腮,Nike的鞋子裂开
了小嘴巴,衣服好象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我能闻到从头到脚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自我感觉一定得了某种心理疾病。
母亲的电话更加地频繁了,母亲一再恳求我回家,她说父亲已经不怪我了,
从一个男性的角度讲,他理解了我。藤藤母亲也不再来纠缠,该过年了,怎么的
也该回去了吧?母亲用的问话,她不敢对我用强。我没有答应母亲。年是儿童们
快乐的时光,大人们就像执行乏味的程序,固守着古老的年文化。北京的青年人
观念都在转变,为什么一定要守在家里?比如下酒店,比如去农家游……什么都
好,就是不要待在家里,否则家庭的色彩会发霉,会滋生不和协的菌根,就像夏
季的沼气池,一旦管理不好,完全有可能酿成灾难。北京人多会玩,多大胆,失
去了激情的夫妻,竟敢高薪聘请一周的“管家”,让管家打理一切,而他们自己
就像玩游戏一样,尝试着各奔东西,暂时分离,完全地给对方放假,让对方有机
会放纵压抑过久的欲望,让对方在自己的记忆里书写难忘的故事。这才够新奇,
够刺激。
这也是爱和对爱的培养!
腊月29是今年的除夕,我给自己制造快乐,我不再固守在那间阴暗的地窨子,
我给自己美美容,换上新衣,收拾行装去了龙庆峡,那里曲径通幽,恬美宁静,
少了城市的喧嚣和污染,不是桃源胜似桃源,正所谓“小三峡胜似三峡,山比三
峡险;小漓江赛过漓江,水比漓江清。”不过我来此不是为了游玩,到龙庆峡游
玩决不能选择冬季,秃山冻水会让人的心田结冰。我是来寻找“反我”,和“反
我”对话。科学证明,在宇宙中有一个我,在“反宇宙”中会有一个“反我”,
我吸烟,“反我”也一定会吸烟。而且吸烟的全过程是真正意义上的相同,唯一
不同的是,“反我”吸的烟是由反物质构成的烟。可以说“反我”是我的影子,
可又不完全是影子,影子是虚无的,而“反我”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存在于
“反宇宙”中,宇宙和“反宇宙”是相互作用的,说不清是我在学“反我”,还
是“反我”在学我。反物质世界构成物质世界的影子。就是这样,其实这个宇宙
很小,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完全是重复的影象。说起来挺可怕,据说,我们周
围的空间,到处都存在着“反物质”,“反物质”是由“反原子”构成的,比如
“氢”,它周边就存在着“反氢”,“反氢”是由“反原子核”和带正电的“反
电子”构成。物质与“反物质”会发生冲突,而一旦发生,就会产生爆炸。
据说龙庆峡的山神很灵验。
除夕夜是个特别的时刻嘛!
我无心观赏龙庆峡的冰灯,虽说当地人称它不亚于哈尔滨的冰灯节,游人的
冰雪之趣会徒增我的寒意。我选择了“红土坡”,我喜欢半山处的神仙院,喜欢
已被损坏的玉皇庙废址处硕果仅存的一方石碑,我站在那棵孤独的300 岁的古松
下,朦胧的夜色侵润着孤独的人,孤独的老树,孤独的神仙,孤独的古刹和瑟瑟
的荒山,还有浩瀚的天宇。我了望天际的星斗,黎明前的天际格外清朗,我看不
见“反宇宙”在哪,但我闻到了“反我”的气息,我感觉到他像我一样正孤独地
站在影子地球上,同样的山,同样的刹,同样的神仙,同样的老树。他在端详我
的眼睛,他的眼神凝重而疑惑,他疑惑我为什么那么像他,或者为什么是他,他
的嘴唇翕动了几次。
“反我”说,你有病吧,除夕夜为什么一个人来此?
我说,我是来找你呀。
“反我”说,是有病,还不轻,我不就是你吗?
我不语。
……
“反我”继续说,你干嘛那么狠,竟把藤藤扔在了月牙街?为啥不带她来京?
我说,她太小,在读高中,还要上大学。
“反我”说,狗屁,你不就是大学毕业吗,有何用?
我嗫嚅,……我……我觉得,当今社会,一个人还是应该受点高等教育的。
轮到了“反我”缄口。
……
我问“反我”,你为什么不去工作?
“反我”说,找不到合适的,难道让我做个Waiter?
我批评他,做个Waiter怎么了?谁天生就是“白骨精”?
“反我”有些怒了,那你为何泡杨姬?你无能,无耻。
我也火儿了,你不同样和季丹红鬼混吗?你堕落,颓废。
你无能!无耻!
你堕落!颓废!
无能——无耻——堕落——颓废——漫山遍野回荡着我与“反我”的对骂。
“反我”和我发生了冲突,我们打起来。
我听到了訇然地一声巨响,我与“反我”果真发生了爆炸,我被震得飞起来,
抛出去四五米远,跌落在地上。良久,我的神志才慢慢恢复常态,我摸摸脑袋和
双脚,它们都在,都完好无损,我没事,那“反我”呢?我感觉不到“反我”了。
我依稀听见了救命的喊声,难道“反我”被炸伤了?怎么会呢?“反我”就是我
呀?喊声来自神仙院的后面,我趑趄着查到那里,熹微的晨光中,我看到了那只
硕大的“神盆”,神盆被炸开了一道大口子。据说盆中的水清冽甘甜,长饮不竭,
喝上三口可治愈痼疾偏头痛,它可是龙庆峡的一绝。现在那水流得到处都是,铺
了满地,淡淡的果红色,宛如水彩画。有一个人蜷缩在红色的水泊里,他衣衫褴
褛,牛仔裤的臀部炸开了花,不对,那红色的应该是血,我看清楚了,他绽开的
屁股,抽搐的双手,乞丐一样的面颊,都在涓涓地淌血,他的身材有点像我,颀
长的个子,消瘦的四肢,年龄也相仿,莫非他就是“反我”?听到动静,他的双
眼睁开来,射出两道森冷的光,他挣扎着冲我伸出手,他的声音嘶哑了,断断续
续的,听不太清,像是:你——我——你——我——也许他说的是,你救救我,
你救救我,可我哪里还敢再听?
我魂飞魄散地逃里龙庆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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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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