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Ronald先生的别墅里第一次爆发了“中国内战”,战争发生在我与那个福建
哥哥之间。以我的性情,我从来不和人打架,哪怕是口水战,我自知不具备那种
强壮的身体素质,我说过我的各种动作都不是很协调,怎么能和人动手过招呢?
但面对生死,人身体里的潜能总会在瞬间迸发,我毕竟有超过他大半头的身材,
毕竟长了几乎大过他一半的拳头。也怪那个福建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如此,
当我和福建哥哥互相用语言攻击的时候,我无疑处在了下风,福建姐姐居然恰在
此时出人意料地跳到了我这一方,她居然帮着我阻击她的“老公”,她突然破口
大骂,骂他跑到异国他乡来丢人现眼,骂他骗了她,把她骗到外国来伺候人,来
受罪,弄得她远离自己的亲人,骂他没本事,骂他是个混蛋,是个贱种,骂他不
是男人,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骂他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她的突然倒
戈和恶毒的咒骂,让福建哥哥如同疯狗一样倏地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弹簧刀,他
举着亮闪闪的刀子,瞪起铜铃般的眼睛,先看看我,再瞅瞅福建姐姐,也许是他
惧怕我的虚表块头,冷不丁地就冲站在门口的福建姐姐猛冲过去。福建姐姐吓傻
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眼看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我这么大的勇气,大概是成为NEET族以来,积压在胸中的
羞辱感的喷张,一个从小就比较怯懦的男人,居然能在眨眼间夺下那把可怕的刀
子,居然能把一个男人摔倒,摁在地,骑在他身上,且把雨点般的拳头没命地砸
向他的脑袋和面颊,直到英国佬窜出来,老机械师跑过来,德国青年和那个牙买
加裔的意大利混血儿一拥而上把我拉起来,看着福建哥哥满脸是血地哼哼,我才
开始恐惧,才开始战栗,我在心里问自己,谁干的?这么大胆,是我吗?我能干
这样的事?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我怀疑刚才一定有什么东西支配了这只手。
我越来越恨那个叫Kevin 的家伙,不是因为他奸猾刻薄,不是因为他把我们
这些中国来的“留学生”当成他赚钱的工具,也不是因为他给我和福建哥哥之间
制造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完全是因为他平时对人说话的鄙视口气,他总是把“你
们中国人”轻蔑地挂在嘴上,难怪他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字,并吩咐人必须喊他
Kevin ,喊了Kevin 怎么样?香港人怎么样?还不一样都是炎黄子孙吗?你可以
把你的黑头发染成金色,你甚至可以完全忘掉你的母语,但你改变不了流淌在身
体里的血,改变不了你的遗传基因。一天,我不小心将一套不锈钢餐具掉在了地
上,掉在地上而已,捡起来,重新涮洗干净,那有什么呢?可这家伙却板着面孔
走过来,非常恼火地训斥我,对我说What were you thinking? Stupid jerk!
A stupid idiot!居然也学着英国佬的口气无比蔑视地骂我Chink!若不是身处
他的屋檐之下,若不是每月要支付老机械师250 欧元的房租,若不是每天还要吃
喝拉撒,我真要痛打一顿这个不要祖宗的假洋鬼子。
这天,我连续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藤藤的,另一个是裴可心,还有一个是
小Daisy 。藤藤没有去过学校,还没有看到“华登峰”水晶玻璃,她说,漫长的
暑假简直让她郁闷得要疯,肖老师几乎对她寸步不离,整天逼着她补课、学习、
做作业,跟她一起上暑期步步高英语提高班,她问我能不能找个时间陪她出去玩
玩。裴可心高兴坏了,她给我发来了戴着凯尔特银饰的照片,给我唱了几句《我
不是美女》。小Daisy 约我去看斯诺克联赛,她说她是特意请我的,因为有我国
的台球神童丁俊辉。我蜿蜒谢绝了小Daisy 。我现在度命都困难,哪有什么心情
看台球小子的辉煌。我给戴护士打了个电话,我蒙骗她我现在在北京,给人家做
剧本的流水枪手,戴护士一听说枪手吓坏了,连忙命令我辞掉这危险的工作,我
只好向她解释,说枪手不是打枪,不是杀人,是替人家写文字编故事,戴护士立
刻追问我,是国家的单位吗?拿多少工资?稳定不稳定?有没有养老保险?将来
有没有退休金?我知道戴护士又要开始她那一套安全人生了,我只有是时地截住
她,免得她唠叨起没完,我可无法承受高昂的长途话费。我告诉她,我的工资足
能养活自己,一切安好,请他们放心。
一个无事的上午,我给自己洗漱一番,刮刮脸,给头发抹了点雅倩造型啫喱
膏,喷了点男用香水,准备出去寻找一家bistros ,再干一份工作,多赚一点收
入,我不能允许自己收支失衡,身处国外,随时可能发生什么事,我要多多少少
存一点积蓄,这样才会显出一些安全感。福建姐姐突然不速造访,福建姐姐的眼
神看上去忧虑重重,她告诉我,她今天没有和福建哥哥一起去做清洁,自从发生
了上次的事情,她反复思考了许多遍,她准备偷偷地离开他,一个人悄悄回国,
在家伺候人,在这同样伺候人,还受点子窝囊气,若是在国内暂时仍找不到合适
的工作,等到了9 、10月份,她就选择一所学校读高职,本科生在社会上没有位
置,高职毕业生听说很容易就能在内地做个技术工人,不就是蓝领和白领的区别
吗?那有什么?还不都是一样讨生活,只要自己勤勤恳恳地付出,相信就一定会
有所回报。我不知道福建姐姐向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自从有了上次的战争,
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她依然和福建哥哥形影不离,他们每天一同出去,一同
回来,一起下厨房择菜做饭,一起划拳灌酒,一起用嘶哑的嗓子吼闽北的民歌,
一起洗衣服、洗澡、相互擦背,一起睡觉,甚至连做爱的叫床声两人都一同发出,
唯一的变化,就是再也没听到他们争吵。福建姐姐观察出我没有弄懂她的来意,
她的话语开始吞吞吐吐了,我看见眼泪一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福建姐姐说,她
想回国,她好想回家,可是身上没有一分钱。我问她,每天都那么辛苦地出去打
工,难道就没有攒下一点钱吗?福建姐姐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
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她的嘴唇几乎咬出了血,过了片刻,她告诉我,原来那个
狠毒的家伙一分钱都不让她抓到,还时常攥着那把弹簧刀吓唬她,如果她胆敢离
开他,他就一定杀了她。好可怜的福建姐姐呀!不过,我没有答应借给她钱,起
码没有答应马上就给她,我知道一旦惹急了那只疯狂的野狗,就会给自己惹出不
断的麻烦,我岂能做那样的蠢事?
奥地利女孩也来找我了,这个来自“多瑙河女神”——维也纳的女孩是个非
常趁钱的家伙,也是个好游玩的家伙。她说她喜欢看我挥舞拳头的雄姿,她猜测
我一定练过不少中国功夫,她喜欢中国功夫,喜欢中国的武术文化,她看过《英
雄》,看过《十面埋伏》和《卧虎藏龙》,她追崇李连杰和章子怡,是这两人十
足的“粉丝”。她在亚得里亚海的码头,曾经向一个中国船员买过5 双中国功夫
布鞋,唯一遗憾的是,她至今都无缘游览中国的少林和武当,她多么渴望拜一位
中国的武术大师为师,她听说过中国功夫是十分博大精深的,但哪怕是让她学上
一点点,学点粗浅的,学点皮毛,她不指望自己能够踏波而行,能够捉竹而飞,
她晓得那样一定会练得很辛苦,她唯唯诺诺地问我,能不能满足她的心愿。我认
真地看着这个音乐之都的女孩,不是被她的虔诚打动,是在想,她的爷爷奶奶是
不是被二战炸毁维也纳歌剧院的炮火给震傻了?导致了她父母傻,连带着她也傻,
不然,一个听着华尔兹舞曲长大的女孩,怎么会相信人能够踏波而行捉竹而飞呢?
我在心里窃喜,我会武功吗?当然不会,咳,管她呢,反正她又看不出,反正我
读过不少金大侠的小说,反正体育课上我学了点少林长拳,反正她有的是钱,反
正比到外面打工挣得多且轻松体面,我就南拳北腿的胡乱蒙她一通吧,再不济,
我还坐在老机械师香气四溢的花园里教她练吐纳功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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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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