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我急得团团转,我想吸烟,可是没有,我把烟缸倒翻了,随便撕了一条报纸,
蹲在地上,将烟屁碾碎,取出烟丝。但我根本就不会卷,我只是看见乐编辑这么
做过。好歹卷上了,又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这时几乎
能喷出火来,我瞪着坐在床边的阿卡-达玛。而此时的阿卡-达玛却显得出奇的
冷静,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非常沉稳的站起来,走向墙角处的衣架,她背对
着我,我听见她拉开了她挂在那上面的属于她的手袋,她似乎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东西。我以为是打火机呢。她没有立刻转过身来,而是停在原地静静地沉思什么。
我冲过去,十分粗暴地扳过她的身体,意欲从她手中夺过打火机。我夺过来了,
可我发现我夺到手里的居然是一包鲜红鲜红的辣椒。她拿辣椒干什么?送给我?
我轰地一下想起来,这是摩挲人的习俗啊,“阿夏”送给“阿注”辣椒、火炭或
者鸡毛一类的东西,即表示她已向你宣布绝交了。
我被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这个下午,我拉着沉甸甸的皮箱,有点像刚离开科克的那个夜晚,不,还不
如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主动权在我手里,而且身上有钱;这个下午主动权却在人
家手里,且身无分文。积雪大多已经熔化,乡村老化的柏油路已经没有什么柏油,
坑坑洼洼的路况,石子、泥泞和积水。我从城市的边缘向城市里长征,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走进城市,走回西祠路,走到乐编辑和戴护士的家。现在也只有那个
地方可以去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在那里吃饱,在那里舒舒服服洗热水澡,横躺
竖卧地睡大觉,躲避冬夜的寒冷。
我看见一只野兔被套住了,它还没有死,苦苦地在围墙下的那个拱洞旁挣扎,
像是一家养鸡场的院墙,多半是鸡场的人或附近的农民什么时候在那里下了套。
我停下来,犹豫着,周围没有一个人,空旷的田野和身后远处的村落。我的犹豫
只是一闪念之间,我怜悯它,又有谁来怜悯我?我没有救它,继续步履维艰地前
行。夕阳慢慢地落下去,落到眼前的城市里。冬季雪后的黄昏,空气陡地冷起来,
刺骨的北风,朦胧的城市,一个孤独的行人疲惫不堪。他没有穿防寒服,哪怕是
那种廉价的丝绵防寒服,因为他根本没有钱买,他的身上依然裹着那身深秋时节
的休闲装,此时他已出了许多汗,内衣与肉体牢牢地粘在了一起,他不敢停下来,
他担心一旦停下来,整个肉体说不定就会结冰,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喊着号子,
以鼓励自己,好让自己有力量走下去,让自己活下去。
灯光里的城市一步步向他靠近。
……
生活就像一个圆,我又绕到了一年前的地方。只是,我不如那时放肆,不能
随心所欲——想怎么就怎么,譬如白天睡觉,夜里撒欢,明目张胆地玩网络游戏,
浏览各大论坛,看very little girls fucking movie 或QQ聊天,我更不敢大摇
大摆地走上月牙街闲逛。我当然憋不住,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倘若什么都不
能干,就只有死!我害怕乐编辑和戴护士下班,害怕漫漫长夜,恐惧度日如年的
双休日。在他们面前,我得尽量装得像只温顺的羊,像个勤奋的三好生,我告别
电视和电脑,只要醒着,我就手不离书,即便是吃饭,我同样假惺惺地在餐桌上
放本书,虽然我根本就不清楚书中写了些什么狗屁东西,还好他们对我的“考研
状态”面上确实还满意。父母嘛,我说过,总是喜欢把儿女身上的一点点萤火之
光燃放成太阳。
当然了,既然赋闲,待在家里啃老,我的自由时间就会如生命一样长久。我
还怕他们的监督吗?我有的是办法避开他们的侦查,在我看来,他们的侦查就如
孩童一般幼稚可笑,他们打家里的座机,看我是否在家,在单位里察看热线,看
我是否上网,把电视的音频故意定在某个偏低的数值,看我是否动过。难道我不
会设置呼叫转接吗?不会借用人家的上网号码吗?不会也记下那个音频偏低的数
值吗?是的,做起这些事来,简直易如反掌,我照样逛街,照样上网,我断然不
会因为他们的缘故,耽搁了我与杨姬之间的“爱情”。这是一段困兽犹斗且孤注
一掷的日子,我不要放弃这最后的机会,我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手段,抓住一切
应该抓住的机会,最大限度地发展我们的“爱情”。我努力把杨姬的精神搞恍惚,
叫她时时处处眼前都幻觉出我的影子,耳边都幻听到我的声音,叫她一时一刻倘
若听不到我,看不到我,就仿佛丢了魂一样,我“跟踪”她,分析她每个24小时
里最寂寞的时段,最渴望男人的时段,我给她发燃情的文字,发撩拨的照片,说
柔情蜜意的话语,我甚至探查清她来例假的日子,女人这几日往往性欲低下,而
性情也相对烦躁,但她们却比平时更渴求呵护与情爱,我就献出一个多情男子的
全部体贴。我知道我已经迈向成功了,在我的强大攻势下,她已经多次缴械投降,
强烈要求我进京。但我知道我现下还不能去,我要选择那最关键的时刻,即考研
试卷定下来之后,届时,我就可以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一切按照我的既定目标顺利发展。
我很快从阿卡-达玛的阴影中走出。
快哉!我陶醉在成功感的喜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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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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