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锁
故事开始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南城、阿敏和牧毫坐在一个咖啡馆里,咖啡馆里
人并不很多,且大都是一男一女相偎相依。三人看了半天觉得甚没意思,南城便说
讲个故事吧,阿敏也说讲个故事很好,牧毫说那好吧那就讲个故事。
牧毫的故事开头很令人乏味:有一个农村的孩子极有才华,上大学才两年便已发表
了十多篇小说,后来他被打成了右派,将要分配到西北的一个农场,这时一个教授
的女儿找到了他,要跟他结婚。虽然他也很喜欢她,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资
格结婚呢?可是教授的女儿很坚决,于是那年的五月他们便结婚了。
如果不是那个细节,牧毫的故事可能没有人有兴趣听下去。牧毫说:结婚那天,俩
人爬上西山,用一根细链子将两棵枫树拴在一起,然后用一把铁锁锁住。俩人非常
认真地做着这一切。锁好后,女人将两把钥匙分给他一把,然后把自己的钥匙用力
一抛,钥匙划着优美的弧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钥匙却没有丢,他把钥匙又塞回
女人手里,他说:万一哪一天你后悔了,你随时可以来打开这把锁。女人拗不过,
只好将钥匙收起来了。
后来的故事我们不知听过多少遍了。简单他说,若干年过去后,他成了大作家,
十几年的苦难如今都成了炫耀的资本,而教授的女儿却早已成了地道的黄脸婆。按
惯常的小说作法,这时应该出现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郎,事实上也确实有这么一位女
士,她疯狂地崇拜他,爱他,他也爱她,但他每每想到那个五月的早晨,想到那把
钥匙那把锁,他便失去了勇气。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便趁妻子不注意找出了那把钥匙,带着姑娘,
俩人一道到西山去开那把锁,走近一看,俩人不禁呆了:几十年过去,两棵枫树长
得异常粗壮,紧紧地靠在一起,树身把铁链和锁紧紧包住,根本就没办法再打开了。
那个姑娘是哭着下山的。牧毫是这样结束他的故事的,讲完之后他便大口喝咖
啡。阿敏说:这个故事不是这样的,至少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
阿敏说,真实的情况是:教授的女儿有一天要死了,她把作家叫到床前,把钥
匙递给他,说:这几年我拖累了你,现在我把自由还给你。办完丧事后作家就一个
人上山去,想把这件事情了结,然后一无牵挂地开始新生括。一到山上,他就呆了:
十几年过去,两棵枫树长得异常粗壮,那时刻缠绕在他心头的铁链和锁,大概经不
住风雨侵蚀,早已无影无踪了。
作家一个人在山上坐了一整天,后来他就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山。他想:我为什
么要白白浪费这几年的好时光呢?
阿敏才讲到这里,南城便跳起来:不对,不对。教授的女儿早就看出了作家的
困惑,在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她终于把作家和那姑娘叫到一起,她把钥匙拿给他
们。她说:祝你们幸福。她知道如果不打开那锁,作家是不会安心开始新生活的。
后来作家和那个姑娘到了山上,找遍了山头,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根铁链和那把锁,
大概十几年的风雨侵蚀,那锁早已不存在了。整个山头,只是满目青翠在微风中摇
曳。
那姑娘是哭着下山的。南城说。
南城说过之后,大家半天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喝咖啡。牧毫看大家有些沉闷,
便笑着:我再给大家讲个故事。我有个表兄在某名山鹊桥摆摊卖同心锁,那些痴心
男女经常在他那里买锁锁到鹊桥铁链上,然后把钥匙丢到悬崖下,以示永结同心,
万世不变。八年下来,他赚了好几万。你们知道他发财的诀窍是什么?他所有的锁
只有一把钥匙,是他在锁厂定做的。只等那些痴心男女一走,他便把锁开开来,换
个包装再卖。
大家都笑起来,笑过后才发现咖啡馆只剩我们三个人了。出门的时候,大家觉
得今晚的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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