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茫茫
我拿出多年来存着的部分积蓄买了来回机票,订好旅馆,带着简单的行囊出发
前往伊斯坦布尔。
想起从前在烈日下穿着短裙卖奶茶的时光,得意洋洋的觉得如今的自己成熟了
不少,然而候机大厅的玻璃窗将我打回了原形。
一个花苞头、一身玫红色羽绒服,拖着个小小的旅行箱,还是一脸单纯好骗的
模样……我叹口气,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因为决定的匆忙,事先也根本没有太充分的准备,我在网上买了一本关于伊斯
坦布尔的旅游书籍,打算一边学习一边消磨时光。
在飞机上昏昏欲睡了很久,起飞发出的轰鸣声很刺耳。
午夜飞行时,我从机舱的小窗户望出去,此时从海上望天的话,应是星光一片
吧。
然后,我关上乳白色的挡板,将毯子盖住脸,闻到熟悉的味道。
突然想起他。
曾经的萧乾坤也同样独自一人没有归属感的踏上过旅程,我清晰的记得曲曲说,
他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经过十几小时漫长的路途,只为了找一个人说说话,只为
了想要解开心里的苦闷。
我听到各种语言在我的耳边响起,他们的气息搅乱在一起,这是不容易的旅行,
我知道,因为我没有他的庇护,再没有他可以不发一语的用毯子抱着我,将我牢牢
箍在怀里。
我终于在毯子下面痛哭失声,无人可懂的惘然令我哭了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我知道曾经的阿坤也一定有过,可是那时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我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又回到座位上,安静的等待飞机的着落。
……
凯末尔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我拿好托运的行李,背上斜挎包,迎来一方天地
的暖照。
充满迷幻香料与大海腥风的伊斯坦布尔,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展露出它神秘的容
貌。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能够找到什么线索,只是我觉得不能再守在那
个地方,我需要去努力一次,让萧乾坤知道我需要他。
我曾经对他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相信你。
我最怕的,就是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信任……
手里的行李箱忽然被人接过,我心里一颤,兴奋的扭头望去,看到的却是笑容
满面的艾瑞克!
“你怎么来了?!”
“Honey ,我当然是尾随你而来的。”他说完吹了一声口哨。
“你干嘛?”才刚见到我就耍流氓呢?!
艾瑞克脸上表情纠结了一下,“糟糕,我忘了小白不在这儿,shit!我把它留
在X 市了……”
“……”我懒得理他,背起包继续往前走。
“honey ,第一站想去哪儿?”
我瞄了几眼艾瑞克那张秀气的脸,知道这次是甩不掉了,只好叹息着回答,
“我在清真寺附近订了‘昂提克’宾馆,你要一起来么。”
“既然Honey 邀请我与你同住,我就不客气了。”他的异国风情在此处显得越
发风神俊逸。
那举手投足都连发的妩媚起来。
我垮了垮肩,无奈的与他同行。
在苏丹阿哈梅特的中心地带,我们找到了这家舒适的小旅店,收拾完行李后,
我放下头上的皮绳,打算先好好的睡一觉,明早再去各个旅游胜地观光。
房里的羽绒被很软,浴室小巧却很干净,墙上的瓷砖是崭新的,房顶平台能见
到蓝色的清真寺与大海。
我躺倒在暖绵绵的床上,心头思绪杳杳杂杂。
萧乾坤没有出现在机场,曲曲也没有在,他们究竟是没有收到我的留言,还是
……他们根本不能来找我……
我飞过亚欧大陆,远渡重洋,只为了他,他却什么机会都没有给我……
这时房门被敲响,不用猜也知道是艾瑞克。
我撑起身子打开门,一缕棕发在他额前凌乱的挂着。
“Honey ,这里离清真寺很近,不如我们先去逛逛?然后找点当地的美食……”
我才想拒绝,艾瑞克贼溜溜的看着我说,“或者,我们也可以点一支熏香,就
在这酒店房间里……”
我听后一边说“给我五分钟我们出门”一边将他推出去,然后果断的“啪”一
声把房门掩上。
五分钟之后,艾瑞克拿着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玫瑰花倚在门口,我看见他的
第一眼就真心的想把他踹飞到外太空……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很令人炸毛,还用手指在我脸上弹了弹。
“Honey ,可以走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玫瑰花,无语的往兜里一塞。
……
从昂提克宾馆大约步行了五分钟左右,我们来到有六个尖塔的清真寺,此建筑
恢弘荣耀,光塔充满历史意味,铺满鹅卵石的狭窄街道很特别,其中更有许多漂亮
的瓷砖墙面。
清真寺前的花园曾是古罗马年代的竞技场,我坐在喷泉旁欣赏这座似在“星球
大战”里的圆顶殿堂,艾瑞克找上了一个头顶面包圈的小贩。
那个穿着蓝衬衫的土耳其人头上居然可以顶着12、13层的面包,还走的犹是笃
定。
艾瑞克很爽快的向他买来一块,接着转身朝我挥挥手。
这时,一位土耳其小男孩跑到我面前,他不过7 、8 岁,穿着卡其色的民族服
装,脸上脏脏的,但笑的很甜,浓眉大眼。
见了我,也没说啥,只把手里的一张字条递给我,我一边接过字条一边想拿艾
瑞克传给我的香面包。
然而,面包却没有接住,“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整个仿若被冻住,泪水忽然决堤,那张白色的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字迹罡
风,挺拔俊逸。
却深深刺到了我的心底。
——“忘记我,再见。”
忘记我,再见……
那是萧乾坤的字迹,毋庸置疑。
我愿意等他,可他却不让我等,原来,他真的再也不会回头……
“Honey ……”艾瑞克目及我手中的字条,他过来扶住我的臂膀。
我对着他狠命的一推,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下来。
“都是你!!!全都是你不好!!!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跟着我的!!!阿
坤他肯定是因为……他以为我不要他了!!!”
说着,我捂住脸,像个几岁的小孩子那样蹲在地上,也不管在艾瑞克的面前有
多丢脸,用尽全力的嚎啕大哭!
艾瑞克也一定是知道的,我语无伦次的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只是为了找
到一个发泄口,我很幼稚的将所有的脾气对他发作,这举动方才令我清晰的看到自
己有多脆弱!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的……”我一边哭,一边呜咽着说,“他老是什么都
不告诉我,什么都不愿说……”
“他明明就在这里的……可是他都不愿意出来见我!”我终于被这日日夜夜的
思念压得崩溃,在游人密集的广场中央痛哭到无法停止。
艾瑞克猛然将我架起身,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站立,要不是他用力撑住我的身
体,我真的已经倒在了地上……
我扬起脸,“他不会再回来了……”
“宫葵!你听好,我们现在回酒店,改签航班,尽早离开。”艾瑞克很突然的
说着,他的面容有少见的严肃。
我泪如泉涌,茫然无措的望着他。
他将那张纸条反过来,上面竟然还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符号……
“你留在这里很危险,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
“如果他的离开是为了保护你,你就不要辜负了他的苦心。”
可我忘不了他的,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
艾瑞克拥着我的肩膀,强迫我打起精神。
我不肯回去,执意的站在原地张望,想要找到他的一丝踪影。
可是除了萧萧的风声,除了蔚蓝的清真寺,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
全身的血液仿佛已经被凝固住,大脑一片混乱,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没
有什么印象……我脑海里想着的都是萧乾坤那双寡淡的眼睛,想起那天他在飞机上
对着那句话发呆的模样。
“以吾永世,求汝千载,自由自在……”
他是为了我的安危,所以才要离开?我每每想起,除却痛痛痛,再无其他……
不知几时回到的旅店,艾瑞克定好明早的飞机,又坐在身边对我说了很多话,
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最后麻木的回答他自己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他点点头,然后退出去。
我睡不着,因为我发觉自己所有的寻找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了他,真相不再重要……应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
隔天一大早,我在飞机上发着呆,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伊
斯坦堡。
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滴在了我的手上……
阿坤,你一直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一直都自己去背负这些事情……我永远
都只是跟着你的幻影,跟在你的身后……
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可我做不到永远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所以,我要走了,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天高云淡,山长水阔,人生匆匆不过数载,转瞬即逝。
我终于明白,与你今日这一别,不知重逢,要待何年……
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
从那之后,我带着小X 搬回了老房子,但是每次周末都会回到清风小区替萧乾
坤将屋子打扫干净。
我喜欢把这里收拾整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阳台上的植物吸取光照,做
着日复一日的光合作用。
叶景宸听我说了在伊斯坦布尔发生的事,然后,我很坦白的告诉他,我可以与
萧乾坤告别,但是我不能忘记他。
叶老师沉吟良久,他说他明白,那个男人在我心里永远有着不可磨灭的地位,
他给予我的爱和这最后决绝的伤害,任何人都不可匹敌。
叶景宸说,那就让命运去抉择。
我起初不明白他的含义,后来时光荏苒,才得以体会。
接下来的数月,我在他的辅导下过了英语专八考试,一一通过关卡后,终于顺
利毕业。
又因实习时我工作认真,给学校留下很不错的印象,校长问我要不要考虑转正,
我自然笑着答应。
不长不短的黑发终于长到及腰,半年的时光过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每个人的面前都表现的很正常,只有自己知道,我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
我的笑容全部都是为了别人,却没有一个是为了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心死了,因为我以为再也不会等到萧乾坤的归来,浑浑噩噩度过
了六个多月的时间,那张字条已经被泪水重复浸湿过许多次,我把它与那枚婚戒放
在一起,细心收藏。
闲暇时,一个人去逛过书店,翻看各式各样的杂志书籍,在一本外国诗集上我
看到一句很喜欢的话,就付钱买了下来。
后来我常常在无聊时便拿出来看,学着阿坤从前的手势,轻轻将手指搭在书页
上摩挲。
那句诗说:灼灼岁序,恰似晨露,今朝欢愉,明日何处……
我渐渐明白了岁月的含义,再美好的时光也终会过去,也许,再等上几番四季
变化,我便可以不再这般痛苦,不再做这困兽之斗。
……
半年后。
又到七月暑假,城市里热得像是蒸锅,好在这天貌似快要下暴雨了,天气凉爽
不少。
我站在街道旁等人,忽而一阵疾风刮过。
“Honey ,看什么呢?”艾瑞克从我身后冒出来,右手闲适的搭在我腰上。
我转过身拍开他的手,他却大方的又揽住我的肩膀。
“Honey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的? ?”
我笑得风生水起回答他,“等我能接受叶老师的那一天!”
艾瑞克无奈牵了牵嘴角,他看看手上那块世界名表说,“时间差不多了,shall
we go ?”
我点头,转身与他上了悍马。
“艾瑞克,原来小霍家也挺有背景的嘛,能在X 市订到这么豪华的酒店办酒席。”
我八卦的坐在副驾驶座问道。
霍连环因之前“风林火山”的计划失败从而政治道路受阻,这次他们家里特地
邀请了各方重要人士齐聚一堂,其目的不言而喻。
不过我知道小霍很不喜欢玩这套“潜规则”,要不是我们与晋叔都会去,估计
他八成会落跑。
艾瑞克开着车说,“不仅如此,听说他们还宴请到了港澳委员。”
我“哇”了一声,对霍家心生好奇。
等到抵达酒店时,霍家的公子霍连环正站在门口很不雅观的吸着烟,见了我之
后,他立刻上前套近乎。
“呦,二、三个月没见,姑娘你怎么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我以前叫婴儿肥,懂不懂你!”
“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很有骨感美吗?”小霍上下打量我一番,直摇头说,
“没看出来。”
“去你的死鬼!”我的话引得身边艾瑞克笑起来,“哎,小霍,你这些日子在
咱们中央混的怎么样?”
“像我这种青年才俊,有的好上位了。”
我撇撇嘴,“啥时穿套军装来看看?别整天像个西部牛仔似得。”
“嘿,我怕我一穿,姑娘们都爱上我,我消受不起。”
我做了个快要呕吐的模样给他看。
霍连环掐了烟,眉峰紧了紧道,“小K 妹子,你知不知道今天宴会上来了一位
意想不到的客人。”
“谁?”
“南霜。”
宾客们逐一入座的时候,我在几桌外看到身穿chanel连衣裙的南霜。
她与先前相比也落落大方了不少,五官依旧精致俏媚,八面玲珑的微笑很是抢
眼,不少年轻的公子们围着她转,她左右逢源,甚有一套。
我夹着冷菜一口口往嘴里放,不过吃到嘴里也不知是啥味道。
趁着上菜空隙,南小姐终于走到我面前,她与我很寒暄的笑笑,然后说,“你
变漂亮了。”
我也两面三刀的说“哪里哪里,你也变漂亮了。”
她低声一笑,我们俩人莫名其妙的从“长安城”聊到了“三里屯”,一大圈绕
下来,南小姐总算把持不住,开口问我有关那个人的事。
“你知道他是‘拜占庭’的太子爷了吧?”
“嗯。”我捏着裙摆,有点小不自在。
“你也知道他已经回到‘拜占庭’了吧?”
“嗯。”我抬起头,看着南霜那张可以上广告的鹅蛋脸。
“那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到X 市来了?”
“不知道。”我手心冒汗,心律不齐。
南霜观察着我的反应,接着抿了一口手里的酒,“你们早分手了吧……你希望
他再来找你吗?”
“不希望。”我斩钉截铁的回答。
南霜显然被我的三个字弄的有点糊涂,她直视我的目光良久,疑惑的问我为什
么。
我浅笑不说,任由她去猜测。
本想着还要找什么理由敷衍了事,好在艾瑞克这个时候方巧来找我。
“Honey ,你来。”
“什么事?”我为了摆脱尴尬的局面,假装很喜悦的问他。
艾瑞克将我的头发箍去耳后,低身在我耳边细语说,“我为你引见……我的父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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