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仆梦
一
我不过是矿工会的一名宣传干事,却有一天梦见自己当了矿长。梦见我开着那
辆银灰色的"巡洋舰"车,带着老家来的三个好朋友,在阳光大酒店猛搓了一顿生猛
海鲜。吃完饭,我喊小姐买单,小姐拿出计算器一算,笑盈盈地说,一共七百三十
块钱。我看见小姐的态度尚好,便很大方的从包里抽出一叠钱,一数,正好一千块。
我把钱拍在小姐手里,对她说,来,给我拿一条红塔山,再给我开一张票,开成招
待费。小姐问,开多少?我略一沉吟,说,开一千三百二十八元六角。从阳光大酒
店出来,我们就去保龄球馆打了几局保龄球,然后又去洗桑拿浴。在洗桑拿浴之前,
我给我的三位好朋友每人发了两张五十元的钞票,对他们说,咱们现在去洗桑拿。
洗完桑拿,要有小姐分别给咱们按摩。要是按摩得不好,你就只给她一张,要是你
觉得按摩得还可以,就把两张都给她。"怎么就算是按摩的好呢?"朋友嗫喏问了一
句,立刻被我严厉的目光顶了回去。我那几位朋友平时很爱说笑,但现在被我杨矿
长的气派镇得大气都不敢出。看见他们都很紧张,想到他们都没有洗过桑拿浴,更
不知道小费应该如何发放,就教他们说,你们跟我刚才一样,把钱往小姐手里一拍,
说,这是给你的小费啦。把"啦——"这个音拖长一点就行,别的啥也别说。又嘱咐
他们,里面很热,小心感冒。说完,我昂首挺胸,带领我的朋友,走进桑拿浴。进
去一看,里面的结构跟矿上的干部澡堂差不太多,只是水气弥漫,云山雾罩,谁也
看不见谁。因为是在梦里,所以一点也感觉不到热。这让我关于感冒的嘱咐变成废
话,令我大失面子,于是我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嗓子:老板,你以为老子是外包工?
去给我把温度搞热一点!如果缺炭,老子明天给你发一车皮过来。老板倒是连声应
诺,温度却还是没有上来。又要发作,被朋友们劝住了。朋友们说,算了算了,别
跟这些小人一般见识,再说太热也不好受,于是不再坚持。四位身姿绰约的按摩小
姐婀娜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位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姑娘径直走到我跟前,伸出涂着
红指甲的双手,作出要拥抱我的姿态,仔细一看,竟是我暗恋了整整一个中学时代
的娟子!吃此一惊,我从梦中醒来。
其实,阳光大酒店的生猛海鲜,以前只是在餐厅外面的巨型玻璃橱窗前欣赏过
活的。那真是生猛海鲜,三、四十种叫不上名来的海洋动物,一个个张牙舞爪,飞
扬跋扈。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东西能吃,要说它们吃人我倒愿意相信。保龄球和桑拿
浴更是平生从未沾过一次。保龄球还能说得过去,因为在电视里见过,无非就是一
个比篮球略大的实心球,中间有个小洞,把手指伸进去,然后用力甩出去,让它碰
倒竖在十几米开外的几只瓶子。而桑拿浴却实属无中生有,能在梦中呈现那样一派
煞有介事的景致,真让我惊奇不已。说来惭愧,在我能够与之讨教的熟人当中,亲
自洗过桑拿浴的占百分之零,因此我无法弄清楚真实的桑拿浴和梦中的桑拿浴之间,
究竟存在多大的差距。
然而,运气一来,挡都挡不住。由于在我的矿长梦中,我挥霍了不小的一笔公
款,醒来之后,为之自责和愧疚了几天。虽然不是真的,但它毕竟暴露出我灵魂深
处肮脏的一面。脸红心跳之后,化自责为动力,化愧疚为灵感,我创作了一首歌,
其中有两句歌词写得比较满意,"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莫心贪,心贪噩梦多".也正
是这两句歌词,使得这首《莫伸手》成为我为数极少的好作品之一。正值市里举办
"廉政歌咏大赛",《莫伸手》被局合唱团选为参赛作品,我则作为词曲作者,平步
青云,当上局合唱团的临时指挥。面对一百五十人的大合唱队,其中还有三位是按
规定必须参加的局领导,我俨然当起了"杨老师".指手划脚,喝五吆六,好不风光。
在指导女高声部演唱"莫伸手,伸手必被捉"一句时,我拿起话筒大声说道,女同胞
们,领导干部又不是你儿子,怎么能象这样简单粗暴地训斥呢?要唱得苦口婆心,
语重心长,要这样唱……这时男高声部和男低声部的人喊:杨老师,她们一唱完这
句,我们紧接着唱噢嗨嗨,把噢嗨嗨唱得苦口婆心,是不是应该这样唱,噢——嗨
——嗨,我说,胡说八道,你们怎么能唱得跟没有教化过的野人一样呢?这噢嗨嗨
相当重要,是对前一句歌词的肯定,还不是一般的肯定,就好象你妈妈泪流满面地
教育你,说你千万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咱败不起这兴。而你呢,不但受了感动,而
且真正彻底地觉悟了,你对你妈妈说,妈,我再也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我要
再拿别人的东西,我就不是你生的。要这样唱,噢——嗨——嗨。我的一番讲解和
示范,赢得长时间热烈的掌声。站在正中间的三位领导不但也鼓了掌,而且再唱噢
嗨嗨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沾《莫伸手》的光,我还真在阳光大酒店搓了一顿生猛海鲜。这还不算,我居
然又做了一次局长梦。
二
我局合唱团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通过了初赛复赛,最后,在市政府楼前举行的
"廉政歌咏大赛"总决赛中,以一曲《莫伸手》一举夺魁。颁奖完毕,三位领导——
同时也是临时合唱团的成员,把另外的一百四十七名合唱队员和二十三名乐队队员
安排到三辆大轿车里,单把我留下来,让我坐进那辆黑色的"公爵王"里。冯部长对
司机小田说,要不你也坐大轿车回吧,下午我给你把车开回去。小田扭回头看了看
黄局长,黄局长点了一下头,小田就下了车。冯部长坐到司机的位置上,我坐在他
旁边。他说,找个地方吃顿饭,庆祝一下,这话本来不是问我,我却脱口说了一句,
那就去阳光大酒店吧。话一说完,觉得有些唐突,我俩就都扭回头来,黄局长和梁
主席同时点了一下头。
黄局长、梁主席、冯部长和我,一共四人,来到阳光大酒店的玫瑰厅的中央,
在那张铺着淡紫色——也就是玫瑰色——台布的圆桌边坐定。我们本来先到牡丹厅,
但因为牡丹厅的空调不如玫瑰厅的空调制冷充分,我们才又换到玫瑰厅来。玫瑰厅
的空调是厉害,个头也大,我正好背对着它,等于用血肉之躯为三位领导挡住凛冽
的西北风,三位领导连声说好,我却头皮发紧,不时悄悄揩去头上背上沁出的冷汗。
我的对面是黄局长,左边是梁主席,右边是冯部长。坐定之后,我们把口袋里的烟
掏出来放到桌上,梁主席把手机放到桌上,冯部长把BB机放到桌上,我跟黄局长一
样,既没有手机也没有BB机,在我们脸前就光放着一包烟。按理说圆桌不分宾主,
我即便是忝陪末座也不可能被一眼看出,然而经验丰富的服务小姐居然毫不犹豫就
把菜单递到黄局长手里。我一看,原来学问就在脸前这包烟上。黄局长是中华,梁
主席是玉溪,冯部长是红塔山,我是桂花。我一边擦冷汗一边想,谢天谢地,幸亏
没有把我的君子掏出来。最近贪图便宜,一下买回几条君子,合一块三毛钱一包,
竟全是假冒伪劣产品,十足的伪君子。今天早晨起来,考虑要到市里参加比赛,肯
定会遇到熟人,这伪君子如何拿得出手?于是咬了咬牙,花三块五买了一包桂花烟。
现在看来,这三块五花得的确不冤枉。
我们先喝茶。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茶杯盖来,把水面上花花绿绿的漂浮
物往后推推,呷一小口。茶虽然很难喝,但价格肯定不菲。一边喝茶,一边跟看哑
剧一样看黄局长点菜。这才叫点菜,窍门全在眼睛和手指上,手往菜谱上一点,眼
光与服务小姐一对,小姐便马上记下一个菜来,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时黄局
长的眼神似有疑问,略一皱眉,小姐也不答话,在菜谱上指划几下,黄局长立刻释
然。至于点了些什么菜,当然只有这两个人清楚,其余的人则要等菜端上来才能知
道。这其余的人,不光指梁、冯和我,还应该包括分别站在我们身旁的四位亭亭玉
立香气袭人的服务小姐。
时间不长,菜就上来了。几双纤纤玉手立刻把折成玫瑰花的淡紫色餐巾抖开,
铺到我们腿上。每道菜上来,服务小姐都要报菜名,但报的声音太小,我连一个也
没有听清。酒我可是看清了,是"金奖特制黄河王干啤酒",我想问身边的小姐一些
问题,偷眼看了看小姐的神情,相当高傲。考虑我的问题也许过于肤浅,就把这些
问题咽回肚子里。这些问题是:为什么要叫干啤酒,难道是半固体有如糊状?茶里
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什么?报菜名的声音能否稍大一点?等等。
在如此高级的地方,与如此高级的领导一同品尝如此高级的茶、酒、菜,这让
我心里很不塌实,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这时,小姐把酒斟满,黄局长提议,
为第一名,也为《莫伸手》干杯。我正要站起来,被梁主席摁住。我一尝这干啤酒,
虽然不是糊状,却口感相当不错,于是一饮而尽。一杯干啤酒下肚,大家的话多了
起来。
我发现了一条规律:三位领导的称呼一律向上兼容,向下不兼容。三位都是副
职:副局长,局工会副主席、局工会宣教部副部长。按官职排下来是黄、梁、冯,
黄叫梁主席,梁就要更正说,梁副主席,黄、梁叫冯部长,冯则一定要更正说,冯
副部长。我是一个例外。虽然我的职位最低,但因为低到什么官都不是的程度,因
此不存在兼容性问题。我总不能在别人叫我杨老师的时候,我更正说杨副老师吧。
无官"一声清",大家都愿意跟我说话。我们谈论世界杯,为法国队和克罗地亚队干
了几杯,又谈起电视剧《寇老西儿》,为杨排风和寇准干了几杯,干来干去,我大
概喝了有十几杯干啤酒,其中包括替黄局长喝两杯半,替梁主席喝一杯半,替冯部
长喝半杯。另外还喝了两大杯烈性白酒,一杯加着蛇胆变的绿莹莹的,一大杯加了
龟血变的通红。
这样,宴会还没有进行到一半,我就已经酩酊大醉,渐渐听不清别人在说些什
么,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仿佛听到黄局长让冯部长把我先送回去,至于怎么坐
到"公爵王"里,怎么为冯部长指路,怎么爬上六楼躺到床上,竟没有丝毫印象。
三
我坐在"公爵王"里,坐在黄局长坐过的位置上。而黄局长则坐到了司机小田的
旁边。黄局长说,去办公楼。说完,两人同时扭回头来我。我点了一下头,车就向
局办公大楼疾驰而去。
我成了杨局长,而且是名副其实的正局长。除了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以外,我
的自我感觉相当不错。我打算问一下局里的近况,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黄局长。
如果我叫他黄局长,他肯定要纠正说,黄副局长,可要是直接叫他黄副局长,官大
一级的优越感表现的过于露骨。想了一下,决定就叫他黄,这样既简洁明了,又显
得亲切。我试着叫了一声黄,黄马上扭回头来,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容,看来试叫
是一次成功。我说:黄,局里最近怎么样,生产,销售,干部职工的情绪……,黄
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说:情况不怎么样啊,很不怎
么样啊。生产成本降不下来,价格又无法跟别的局竞争,职工干部的怨气不小,你
的前任给你留下难题不少啊。不过……,黄干脆把身子侧过来坐,以减轻脖子的张
力,紧皱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接着说,杨局长,你是不知道啊,说实在的,
你在中央党校还没毕业,全局干部职工就盼上你了,上个月,你的任命通知一下来,
全局上下一片沸腾,说这下矿务局有救了。我们这些局处干部更是摩拳擦掌,全成
了"三心牌",舒心,放心,铁了心。大家纷纷表示要把今天的局长办公会开成欢迎
会和誓师大会,要跟你掏掏心窝子呀。
我想,原来我的任命书上个月就下来了,这么说,我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
危难之间,尔来三十有几天了。我用手揉一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敢答话,心里
不住地喊着:戒骄戒躁!戒骄戒躁!这样过了一会儿,终于把谦逊的微笑连推带挤
弄到脸上。黄的一番话使我经受了一场极大的考验,让我费了很大的内功,才算控
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车在办公楼前停下,黄抢先下车为我打开车门,一只手在我头上护一下,免得
我碰了头。没看见有欢迎的人群,这令我稍稍有些不快。我没说什么,跟在黄后面
进了小会议厅。进去以后让我大失所望。小会议厅的电视机大得出格,正在放世界
杯足球赛,几个看电视的,一边看一边大声嚷嚷,还有八、九个人,象犯了毒瘾似
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抽烟喝茶,就象谁也没有看见我和黄进来。我找个地方
坐下来,用手摸摸沙发,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真皮沙发,比我在"九天家私城"见过
的最高级的沙发还要好。这时,黄为我端来一杯茶,边摇头边苦笑,说,没办法,
没办法,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先喝点茶,这可是极品龙井。说着话把一包中华烟
放在我面前。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理睬我,而且那几个看足球的越吵声音越大。
我觉得受了愚弄。这跟黄在车里讲的完全是两码事嘛。我越想越气,突然怒从心头
起恶向胆边生,把这杯极品龙井"叭"的一声摔在地上。这一招果然灵验,人们全部
坐正,面面相觑。我用手一指电视,说,关上!赶紧有人把电视关了。我强压怒火,
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这就是咱们的见面礼?不大友好吧同志们!不大礼貌吧同
志们!不大文明吧同志们!最好不要对我姓杨的来这一套,我姓杨的不吃你这一套!
这就是矿务局的决策层?这就是矿务局的管理层?抽着中华烟?喝着龙井茶?躺着
真皮沙发?看着超大屏幕电视?降低成本?开拓市场?日哄鬼去吧!鬼才相信你们!
XXX (我的前任)才相信你们!都是他把你们惯坏啦!说话,谁不想干啦?吭一声
嘛!……我越说声音越高,还故意加一些脏话,一来为了加重语气,二来是要让他
们知道,我姓杨的虽然中央党校毕业,却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从工人到矿长,
由基层一级一级提上来的,没有一点真才实学,没有几手过硬功夫,能镇得住你们
这帮王八蛋?我讲了半天话,没一个敢吭气,我口干舌燥实在讲不动了,最后,我
问,哪个是财务处长?我问了两遍,才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我没等他开口,
就说,限你两天时间,把这些东西,电视啦,沙发啦,统统给我处理掉!比原价卖
得低一点,但不许中饱私囊!先紧着一线的职工,下来是基层干部,实在没人要,
退回厂家。一个会议室,搞这么豪华干什么?搞这么舒适干什么?你们也配坐真皮
沙发?几张硬桌子,几条硬板凳,足矣!说完,我把门一摔,把手一背,怒气冲冲
地向我的局长办公室走去。我觉得我的样子大概跟彭德怀元帅一样。
四
我再次走进小会议厅,差一点以为走错了门,里面完全变了样子。见我进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杨局长到!一圈人齐刷刷地立正。我表情极其严肃,绕着他们转
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条长凳和对得整整齐齐的方桌以后,才坐回到我的位置。我
的位置是唯一的一把木头椅子。我把面部肌肉略为放松了一点,说,坐下吧。大家
忽隆一声坐下,公安处长还把帽子摘下放到桌子上。见大家正襟危坐,我又觉得有
些过意不去,就把面部肌肉全部放松,甚至还加了一点微笑。我环视一圈,说,嗯,
很好。这样很好。电视没有了,沙发没有了,但我们艰苦朴素的精神风貌又回来了。
同志们,不是不让大家看足球,我也很爱看足球嘛,但足球有个缺点,太浪费时间。
时间是金钱买不到的,再说咱们也没有钱。应该给国际足联提个建议,红队蓝队各
踢一个球,红队踢红球,蓝队踢蓝球,有攻有守,射门率提高,观赏性也就提高了
嘛。我见黄示意秘书记录,赶紧补充说,当然啦,也不一定非踢两个球不可,也可
以考虑把球门加宽嘛,总之,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开动脑筋。
我一扭头,见在毛主席和江总书记的画像边,并排挂着我的画像。我说,嗯?
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赶紧给我取下来!同志们哪,我反复讲,不要搞个人
崇拜,不要搞个人崇拜,你们怎么就记不住呢?这是你的主意吧?我问黄。黄坐在
我的旁边,是右手一排的头一个。没有等黄回答,左手一排的最后一个,是个年轻
干部,突然站起来说:报告杨局长,这不是黄局长的主意,也不是我们的主意,这
是全局三万职工和五万职工家属的意思。我问黄是这样吗,黄微笑着点了点头。他
旁边的财务处长嗫嚅着想要说什么,我一看他,他就往起站,我说坐下讲坐下讲,
他才坐下。他说,根据杨局长的指示,我们把全局,包括各矿的三十三个大小会议
厅进行了全面清点,把所有的高档沙发、茶几、电视机、影碟机、电鞋擦,饮水器
等一干物品全部退回商店,职工闻听此事,知道本月奖金有了着落,纷纷赶来义务
帮忙,这样我们没有花一分钱的装卸费和搬运费,净收款项五百一十一万四千余元。
财务处长说完,黄接着说,杨局长,知道底下怎么评价你吗?人们都叫你杨青天呵!
公安处长说,人们还叫你……,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我问,叫我什么?他还是不
说。我又追问,叫我什么?但讲无妨!这时一个女同志低下头,手捂住脸,说,人
们叫你杨老西儿。听到这里我的眼睛有些发潮。我站起来,倒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
大家的眼光追随着我,不知我要讲什么。最后我回到我的位置上站定,仰头看了看
天花板,长长出了一口气,无比激动地对大家说,同志们啊,我杨某何德何能,竟
能受此殊荣?惭愧啊同志们,惭愧啊!我们有多么好的职工!这是我们矿务局最宝
贵的财富!是矿务局的脊梁,矿务局的命根子啊同志们!他们的举动,难道仅仅是
为了本月奖金吗?他们是看到矿务局的希望啊!他们本身就是矿务局的希望啊!全
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这句话我们不能光是挂在嘴上啊同志们。
慷慨激昂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我就命令大家把烟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大家
象是早有准备,立刻照我的吩咐办。我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齐刷刷摆在桌子上的,
竟是清一色的君子!还不是一块九一包的高级君子,而是一块五一包的普通君子!
这一意料不到的结果把我搞得有些尴尬。我从黄的那包烟里抽一只出来,放到鼻子
底下闻闻,说,好,好。不是伪君子,是真君子。我们做人也要做真君子,不做伪
君子。也不一定非要吸君子不可,桂花也可以吸嘛,关键是要自己掏钱买,不要再
配给什么招待烟招待茶。黄要为我点烟,被我谢绝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葫芦,
对大家炫耀,看,这是我的戒烟醋。人们管我叫杨老西儿恐怕就是冲我这葫芦来的,
跟寇老西儿一样,我也是醋不离身啊。说着话我就仰头呷了一小口。抹了抹嘴,又
说,有这口醋垫底,我是刀枪不入。什么样的糖衣炮弹也打不着我,再高级的好烟
好酒也腐蚀不了我呀。
谁知黄更绝。他拍拍手,说,同志们,拿出来吧,也让杨局长开开眼。大家刷
地举起一个明晃晃亮晶晶的东西。拿到手里一看,却是一个扁扁的金属瓶子,形状
象二两装北京二锅头的瓶子,不过要更精致一些。瓶子两边都刻有精美的图案,一
边是一面古代战旗,上书一个大大的繁体隶书"杨"字,这便是商标。另一边则是防
伪标志和其它一些东西,瓶颈转圈刻着"正宗杨家将防腐剂"字样。看着这瓶子,我
不由感慨万端。我想,先人啊,我总算没有辱没咱老杨家的门风。黄不无得意的说,
你的葫芦装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甚不雅观,当然不如我这瓶子,不怕摔,不怕压,
更利于随身携带。你的醋不过是普通的老陈醋,而我的醋却是出口的健身醋,不但
防腐解毒,更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听完介绍,我拧开瓶盖儿灌了一大口,果然味道
不凡。于是就想拿我的葫芦换他的瓶子。黄示意我坐下,从桌子下面递给我一个瓶
子,我见颜色不一样,问黄,这个怎么是白铜做的?黄往前一凑,悄悄对我说,银
的。科级以上干部人手一瓶。科级是铝的,处级和副局级是铜的,你是银的。我把
玩着这一铜一银两个瓶子,爱不释手。不过我还是对黄的那只金光灿灿的铜瓶更偏
爱一些,就要把这只银的还给黄,换下他的那只铜的。黄坚辞不受,让我起了疑心,
便问,是不是你的这个瓶子有一定的含金量?黄正色道:杨局长,如你喜欢,两个
都归你,只是休提交换的事。瓶子事小,但它代表组织关系,这也是局党委会作出
的决定,你不能逼我犯组织错误啊。看见黄认了真,我不好再说别的,就说,既然
如此,我也不能夺人所爱,给你吧。就把那只铜的又还给黄。
头还是疼。我拧开我的银瓶子猛灌了一口醋,果然管用。不但头不疼了,还清
醒了一大股。清醒以后,我恍然大悟,一下子弄明白了黄的良苦用心,想,好你个
黄,原来你这是拿防腐剂来腐蚀我呀!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你们还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我清一清嗓子,说,诸位,咱们言归正传。去把
大会议厅布置一下,通知电视台和报社来人,咱们开一个局党委扩大会议。
五
在党委扩大会上,我面对两台摄象机镜头,面对局党委全体成员、各矿矿长、
报社记者共七八十人,从容冷静地阐述了我的五项主张。
第一项是车改问题。我局共有大小车辆一千七百四十四台,其中非生产用车占
六分之五还多。平均每台车一年的费用超过一万,大修费又是一万,司机的工资又
是一万。一千七乘以三万,大家可以算算是个什么数字。如果留下七台大轿车,留
下六十台生产用卡车,其余的一律报停,再把价值二十五万以上的三百多台豪华小
轿车全部进行拍卖,这又是一个什么数字?成本降不下来?我看降下来降不下来!
第二项是住房问题。我已经跟市委书记交换了意见,打算把局里的二百套花园
楼房卖给地方,用来改善地方上的投资环境。大家知道,市里跟美国佬合资建一座
大电厂,美国佬一来,没有公寓别墅不行。楼房归了地方,或租或卖那是他们的事,
我们跟地方上把关系套瓷了,电厂一建起来还不是用我们的末煤?我们的末煤还愁
销路?挖都挖不出来!不算各矿的腐败楼,就光局里,就有二百套四层一套的花园
楼房,这时,底下有人提醒我说三层,我反问道,怎么?地下室不算层?加上地下
室不是四层?每套造价都在七八十万乃至上百万元,而我们只掏五万块钱就住了进
去。里边装修得穷奢极侈,据说贴一贴卫生间的瓷砖,光工钱就是六十块钱一平米,
请得是干过四星级饭店的装潢公司!连住在腐败楼的矿长们,看了以后,心理都失
去了平衡。还了得你们!怪不得老百姓说,把你们这些人站成一排用机枪扫射,也
许会冤枉个把人,但要隔一个打一个,就肯定会有不少贪污犯漏网!
再说第三项手机问题。……我又开始骂人,越骂越上火,越骂越头疼,喝多少
醋都不管用,以至于勉强讲完了手机问题,第四项奖金发放问题和第五项修改矿名
问题干脆讲不下去了。
我所阐述的每一项主张,都没能收到预期的剧场效果。别说是欢声雷动,就连
一声鼓掌,一声附和也没有听到,倒是责难反诘之声不断。尽管一上任就有思想准
备,知道改革不会一帆风顺,肯定要遇上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但还是低估了阻力
的能量。首先没有想到,阻力会来自矿务局的高层领导,来自所谓决策层。五项主
张还没讲完,自己就已经处在敌众我寡、孤军作战、十面埋伏的险境。我开始同情
起谭嗣同他们几个人来。
刘书记作总结发言。对方阵容虽然强大,但也并非个个都是精兵强将。战不到
几个回合,便纷纷翻身落马落荒而逃。就连精明过人的黄,也未能顶住我的凌厉攻
势,已然败下阵来。黄是先锋,现在黄先锋败下阵来,只好刘主帅披挂上阵亲自出
马了。
刘主帅确实厉害,枪法娴熟,没有一丝破绽,一上来就弄得我只有招架之力,
没有还手之功。刘说,杨局长刚才提出的几项主张,心情是能够理解的,动机也是
好的,这我们不应当怀疑。但让我想起一个成语,拔苗助长。确实,效果是很不好
的,负面影响是很大的,对于这一点,我们也不应当隐瞒,不能视而不见。经过四
十年的艰苦奋斗,矿务局才有了今天,我们有汽车,有楼房不假,但这都是全局职
工拼死拼活干出来的,汽车上的每个螺丝,每个跎(就是车轮),楼房上的每块砖
每片瓦,哪个上头没有我们工人的血汗?现在有人要把它卖掉,即使我们答应,工
人答不答应?这时台下群情激愤,有人喊道,卖给地方上是败家子,卖给美国佬就
是卖国贼!我插了一句,说,卖给我们的职工呢?刘说,杨局长是在说笑话吧,我
们的职工要都能买得起花园楼房,还用得着你我坐在这里大谈改革?刘的话博得热
烈的掌声。刘继续说道,我们不要再讨论卖给谁的问题了。卖给谁都是卖。问题是
楼房一卖,我们到哪去住,也许杨局长会安排我们住职工家属楼,可是杨局长想过
没有?下井十几年的老矿工,好不容易分得一套两室一厅,我们住进去,把他挤出
来?全局还有多少无房户、危房户、住房特困户,杨局长统计过吗?我们的责任心
哪里去了?我们的良心哪里去了?你这是要让我们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无家可归
嘛!是要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嘛!这时台下又一次群情激愤,有人往我身上
投掷西红柿和西瓜皮。不知谁开了个头,大家唱起了"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等唱完第二段,刘把手一挥,话锋一转,朗声说
道,同志们,再说一说手机问题。我个人认为,我局的手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干现代化,就得有个干现代化的样子。我们不但要有手机,还要有电脑,不但要有
电脑,还要有笔记本电脑,还要入因特耐特网!因特那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刘的这几句极富煽动性的话,使会议的气氛达到高潮。大喇叭放起了《国际歌》,
歌声中人们喊着口号:"姓杨的滚下台来!"等等。
正在这危急关头。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管音响的小范跑到台上对我说:
杨局长电话!我问,谁打来的?小范说,胡书记。省委胡书记!我忽地一下来了精
神,头也不疼了,对小范说,快去把话筒接到功放上,从大喇叭放出来,我要让大
家都听听胡书记的声音!很快,满大厅回荡起胡书记那洪亮的方言(长子话):小
杨吗?我是胡富国。你的五项主张我看了,很好嘛。有新意,有魄力。看来省委没
有看错人,我没有看错人呀。你受的委屈,我们也知道。改革嘛,总会有人不那么
喜欢,总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他们反对改革,这很正常。要是他们不反对改革,
反而就是不正常。只要你的主张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符合工人阶级的利益,
你就要坚持到底!有省委给你撑腰,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六
"公爵王"报停了,花园楼房拍卖了,我回不去家,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我躺
在局长办公室套间的小床上,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胡书记的
电话给我以巨大的鼓舞力量,却还是没有根治了我的头疼。两个太阳穴一炸一炸,
快要把眼睛崩出来。我拿起"防腐剂"摇了摇,空了,早喝完了。
黄带着几个人走进我的房间。不知是真是假,黄已经转变了立场。刘还没有,
所以刘没来看望我。黄问我好点没有,我没答话。他拿起我的空瓶子,交给身后的
一个人,让他去给我灌醋。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我的床前。
黄说,杨局长,我对卖车卖房没有意见,可是你的"公爵王"不能卖,它关系到
企业的形象问题,也跟"防腐剂"一样,代表着一种身份啊。其实,刘书记也是出于
此种考虑。我一听他还说这事,不由的发了火,决定坐起来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说,黄,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开窍呢?你我是什么身份?公仆。主
人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却要仆人开着"公爵王"去伺候他们,天下哪有这等主仆关系?
这么大派头的仆人谁能使唤得起?刘在会上讲了拔苗助长的故事,我现在也讲一个
故事,希望你回去给他讲一遍。我到西德一个中等城市考察,见这个市的市长每天
下班后要去菜市场卖两小时的肉。开头以为他这是体验生活,后来一打听,不是这
么回事。市长的薪水不多,水电房租汽油却一分钱不能少缴,他是要用卖肉的收入
来补贴家用。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有失身份,他说他的一个朋友也是市长,连卖肉也
不会,只好去为市民掏烟囱挣小费,但不觉得有什么不体面,相反,比起高官厚碌
却贪赃枉法之流,不知体面多少倍。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市长能够懂得的道理,我
们共产党人理解起来如此费劲,太让人寒心。你去给刘讲讲这件事,就说我耐心地
等待着他的转变。
黄好象并不为我的故事所动。他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搞的,半天还
没灌回醋来,我去催一催。说着就出去了。
我正闭目养神,黄又进来了。把灌满的"防腐剂"往我床头一放,说,杨局长,
看我带谁来啦。我没睁眼,想,一定是刘吧。不对,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直冲我的
鼻子,我睁眼一看,脉脉含情的娟子小姐站在面前。我惊问:你是谁?你到这儿来
干什么?娟子用眼角瞟黄,黄解释说,这是组织上安排给你的秘书,她叫娟子。娟
子也说,对,我叫娟子。我想,坏了。黄这个人怎么看怎么象戴笠,他一定探听到
娟子小姐和我的关系,一定发现了娟子小姐为我按摩的事。果然黄就说,娟子小姐
的按摩定会根治你的头疼。我越想越觉得可怕。还不单单是怕娟子为我按摩的事被
揭发出来,而是觉得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没有了隐私权。黄究竟属于哪个
系统,中统还是军统?我正要挣扎着坐起来,黄却把我按住,娟子小姐向我伸出涂
着红指甲的双手,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又是一场梦。
头还是疼。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厨房去喝了口醋,喝完不由自己发笑,醋
怎么能治头疼呢?
推着破自行车,我在路口徘徊了半个小时,不知该去排练厅上班,还是该去原
单位上班。正在这时,局里那辆"公爵王"朝我疾驰而来,又疾驰而去,溅了我一身
泥。黄明明在里头坐着,也肯定看见了我,却没有理我。我恨恨地想,等老子开了
资,一定弄几瓶黄河王干啤酒,再作一回局长梦,出出这口鸟气。从发展势头看,
再梦恐怕就该当厅长或是副省长了,不管当什么长,到时候,先把你这个黄扒拉下
来再说。
1998.8.9.凤鸣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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