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蟑螂
我是一只小小蟑螂。
我是一只褐色的小小蟑螂。
我是一只人见人厌的褐色的小小蟑螂。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投胎成为一只如此的动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模样的我也会拥有爱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爱情是那么完全地给了她——一个人类的女孩。
这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悲哀。
——借用了走走的《蟑螂的爱情故事》的开场白
我,一出生就没见到过爸爸妈妈,没人疼,没人爱,更没人带我逛公园,看电
影,做游戏,为了生计,四处逃亡。现在,我虽然寄居在一个温馨的小家,但一直
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创造那么多的药物来杀我?
记得有一次,我闻到了厨房传来的做菜的香味,实在忍不住诱惑,前去偷食,
不,更严格地说是去捡食,因为我看中的只是她妈妈在翻炒时不小心从锅里掉下的
一片菜叶。
那绿油油的样子实在太诱人了,当我正在专心致致地向这片菜叶爬去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声她妈妈的尖叫。那叫声刺穿了墙壁,引起了屋内的一阵慌乱。好在我
的听觉没人类那样发达,否则肯定瘫倒。紧接着我听到了小女孩的哭声:"妈妈,妈
妈,怎么啦?"及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和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发生什么事啦!"我认
出来了,那是小女孩的爸爸。此刻,她妈妈正扭着头用手指着我,天哪,这跟我有
关系。我不由地紧张起来,浑身的铠甲发着"朔朔"的声响,本能告诉我大势不妙,
还是开溜吧!
光滑的地砖让我的六条腿感觉好象是在水里,怎么也游不前,在一阵令我作呕
和眩晕的气味过后,彻底投降,肚子朝天。"我看现在的杀虫剂假冒伪劣的较多,不
一定死的了",我模糊地听到小女孩那慈爱的父亲说,"让我再给它一脚"。望着菜锅
底下的火焰缓缓熄灭,我内心充满悲凉:我来到世上一年还没到,还没有品尝到爱
的滋味,可现在.....我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泰山压顶的一脚,一个巨大的阴
影正笼罩下来。
就在这即将粉身碎骨的重要时刻,我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身子在
黑暗中不停地翻滚,几乎就在不停翻滚的同时,我听到了小女孩尖锐的哭声:"爸爸,
你踩了我的脚了。"
接下的几天倒没人追杀我,我看到小女孩的脚肿得老高,她的爸爸妈妈一直在
给她按摩,抹药膏。为了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我常常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冒着生命
危险去看她。她也好几次半夜起来,拿着手电到厨房间来找我,我真的感动极了。
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我常常给她看那对漂亮的触须。 我衷心的希望她的脚伤能早
点好,另外我更希望当她看清我时不要尖叫。
小女孩终于看清了我,但她没有尖叫。就在她脚伤好了的那天晚上,她父母给
她买了许多吃的,有巧克力,蛋糕,还有土豆条及水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还剩
下好多好多,她妈妈叫她多吃点,可她还是小口小口的,她爸爸一直在笑。不知道
为什么,我对她父母总也恨不起来。虽然她们曾追杀过我,但他们对她真的很好。
那天深夜,小女孩一手端着点心,一手打着手电,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厨房。她
小心地放下盘子,没发出一丝声响。她跪下双膝,用小手电中那缕红红淡淡的光依
次扫着一条条缝隙和一个个脚落。这多怪我不好,因为我总是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
钻,所以每次都让她找一阵。记得第一次当这缕光射过来时我吓得身子直往后缩,
可现在,我觉得满身温暖。
我闻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美食和小女孩甜甜的笑容。她笑
得是如此的灿烂,那小小的酒窝在手电光的映衬下就如同是晚霞映衬下的微波,清
风里摇曳的山花。"出来呀,出来吧,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她小声地召唤着,我
真想去吃啊,可是万一她尖叫起来?管它呢,吃了这些,死也值了。谁叫我是只蟑螂,
美物的诱惑往往让我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我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块鲜美的蛋糕,狼吞
虎咽地吃了起来,反正撑死总比被打死强。小女孩看着我许久没出来,急着差点喊
出声来:"快出来呀,快出来呀,你会撑坏肚子的"。我还是不愿出去,这时她突然
揪住了我的后腿,把我的身子往外拽。我惊慌了,难道她救我,每天来看我,给我
吃蛋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活捉我,想不到啊?连这么个小女孩都如此狡猾,如此狠心。
想到这儿,心中充满了对人类的愤怒。我用其余的五只脚拼命地踢她,转过头
去咬她的手指。可她一点也不害怕,还用衣袖掩着嘴笑。她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我常
光临的地方-洗手间,把我放在了一块大镜子前,我不敢相信里边那个浑身白白的,
触须上还开着两朵白色小花的怪物就是自己,直到抖了抖身体.....她把手电放在了
一旁,腾出手来 轻轻地给我擦拭,我开始变得安静,那却是非常舒服,我看过她妈
妈抚摸她的样子,我想她当时的感觉一定象我现在一样。"多漂亮的小东西",我听
到一个快乐的声音。她把我放在手掌,用两根小小的手指捋了捋我的触须,摸了摸
我硬硬的壳。
“太晚了,该睡了”,她柔柔地对我说,“让我们一起睡好吗?”说完,她把
我带到了她的卧室。她根本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只是告诉我,要我陪她睡觉。人
类就是喜欢自以为是,难道她就不知道我喜欢晚上活动,更爱潮湿阴暗的地方。她
翻开了被窝,把我放在了又松又软的床上。
夜深了,我还在被窝里忙活,不知道是去还是留。可小女孩身上的体香让我陶
醉,她鼻尖所呼出的温暖湿气对我就象是桑那。我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腿脚,扭了一
下屁股,开始打起盹来。
"玲玲,玲玲,快起来,你昨晚干了什么,着凉了没有?",我一听到小女孩妈妈
的喊声,就本能地缩成一团,要是被她父母发现,我很快就会被踩扁。"没干什么?”,
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我罩在底下。"那怎么会把蛋糕弄得满地都是?”,可
能是由于她太紧张,我的背被压得生疼,她几乎挤出了手底下所有的空气,我再也
忍不住了,努力用头顶开她的手指,我要从指缝间杀出一条血路。
“啊,蟑螂”,又是那声熟悉而可怕的尖叫,“在哪儿?",又是那双可怖的大脚。
我被一阵狂风从被子抖落到了地上,接着是疯狂地追杀,杀虫剂,鸡毛掸,大脚,
还有哭声和尖叫。好在昨晚我补充了不少营养,否则......我一会儿钻床底,一会
儿爬衣柜。可惜天已经大亮,人类的眼睛在这时侯是最敏锐的,我被鸡毛掸子从衣
柜底下扫了出来。
“这回跑不了了吧?”,是大脚的声音。
“爸爸,求你了,别杀它,她是我朋友",小女孩恳求道。“玲玲,你还小,你
不懂,它是害虫,会传播疾病,会污染环境”,想不到她妈妈的那张嘴巴不但会发
尖叫而且更会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明明是你们人类在排二氧化碳污染环境,用杀
虫剂屠杀生灵却怪在我们头上。我不由地仰了一下头,大义凛然地面对死亡。我知
道她们杀我只是因为我是只蟑螂,就象他们平时杀鸡,杀鸭一样,只是因为他们想
吃。
“可是,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相反它给我快乐”,小女孩还在为我求情。
“好吧,就暂且留着它,不过要把它关起来,不能让它乱跑”,大脚加重了语气说:
“更不许你用手碰它”。看来此生只能在牢笼中度过了,不过总比粉身碎骨强。
他们让我爬到一张纸上,一连翻了几个跟斗,滑进了装蛋糕的盒子。正当我摸
摸摔疼的屁股站起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小女孩那对笑得甜甜的酒窝。
虽然被囚禁,可生活还算安定,再不用为了一日三餐而冒着生命危险,四处奔
忙,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尖叫。寂寞的时候就在这空旷的盒子中迈迈方步,无聊的时
候就爬爬光滑的四壁。偶尔的,大脚和尖叫也会来看我,扔下一两片菜叶就走。还
是这样好,因为我一感受到那双大脚踩地的振颤就心慌,一看到她妈妈的嘴就以为
她会尖叫。在他们忙的时候,小女孩常把我带到天堂。那里有数不清的玩具,还有
许多和她一样可爱的玩具娃娃。她用积木堆起了迷宫,让我找出路;她把我放上了
高高的滑梯,让我自由落下;她让我乘上高速列车,让我一圈圈地飞弛。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有一天大脚跑来收起了所有的玩具,告诉她你该上学了,
不该再玩这些了。尖叫拿了个新书包跑过来问:“玲玲,看,喜不喜欢,一会儿妈
妈带你去学校报到。”我不明白什么是学校,我好象一出生就跟我的爸爸妈妈做得
一样好。
小女孩被带走了,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隐隐觉得这一次的分离好象有些不同,
因为每一次到她外婆家去时都欢天喜地。实践证明我的感觉是正确的,她一回来就
哭了。她说,今天老师问她喜欢什么,她说小动物,什么小动物,老师接着问,她
说,小蟑螂。啊,老师叫了起来,蟑螂是害虫,你该把它扔掉。
就这样小女孩哭了,说什么也不肯上学了,她妈妈没办法,给她报了名,就立
刻领了她回来。
可第二天她还是被硬拽着去上了学。不过,在她妈妈不在意的时候,她把我搁
进了书包。
她要向老师证明我不是害虫,我是她们的朋友。她一节一节课地听,她要等昨
天的老师出现。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
那是个20刚出头的女孩,脸上还残存着稚气,当全班的小朋友起立向她问侯时,
她一边微笑地还礼,一边用亲切的目光扫视着一张张略带激动的小脸。小女孩也很
激动,她高高地举起了小手,除了有时脱毛衣之外她从来没把手举这么高过。
"玲玲,你有什么事?”很显然她是个好老师,只一次就记住了小女孩的名字。
“老师,蟑螂不是害虫,它是我的朋友”,说完,她把我从书包里取出,放在手心
高高地托起,"你瞧,它多听话”。
全班小朋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手心,也就是我的身上。我还从来没有在任
何公共场合露过脸,因为我的朋友,好些同类就因为去了公共场所而走上了不归路。
当我刚钻出来时还浑然不知身处何地,可现在知道了,我也快完了。
我惊奇没有人尖叫,只有许多好奇的目光在盯着我,小朋友对我的兴趣不亚于
小女孩,他们都在期盼,希望老师能允许他们离开座位,跟我进行第一次的亲密接
触。
可怜的女教师浑身颤抖,强忍着没有尖叫,我知道她对我的了解远胜于他们,
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受欢迎?
我自卑地审视,发现自己还是挺漂亮的,褐色的外壳,长长的触须。其实美丽
只不过是一种角度。孩子们悄然地拢了上来,兴奋地比划着,用一种完全不同他们
父辈的目光。
我不希望他们将来继承他们父辈的目光,我要把最美的留在他们的心里,因为
我是一只有远见的蟑螂,所以不能漠视尊严和死亡。我抬起了四条腿,跳起了美丽
的芭蕾,所有的小手都在为我鼓掌,整个教室成了欢乐的海洋。
放学了,小女孩一直在和她的父母谈论我,我看到大脚和尖嘴都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能把这样的肮脏的东西带到教室去”,大脚带着责备的语气说。"是呀,你
们老师也不管管”,尖嘴在一旁帮着腔。他们的话象放在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一下
冻住了小女孩的热情。
房间里本已没有四季,空调已把温度烫平。时间在女孩的身影里,在四季的衣
服变换里,在大脚和尖叫的冷漠里,在女孩成长的日记里 淡去。我曾经看过她的日
记,在她在人多时把我藏起来的日子里。
其中有一篇是写中学的政治课的。今天,老师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他说,
生产力是指人类改造自然和征服自然的能力,可人类真的征服自然了吗?那为何全
球气温每年还在升高,地球上自然灾害不断,我看,还是改成“生产力是指人类和
自然和平共处的能力”,为好。
另一篇是写高中生物课的。她在日记里写到,养了那么久,到今天才知道这小
东西是属于昆虫纲∶鞘翅目 铁甲科的。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夜间活动。原先还以
为湿气重了,它会不舒服,常给它擦,看来是虐待它了。
当前的一篇她写道,许多的同学都养宠物,有的养猫,有的养狗,当我说我养
了只蟑螂时,他们都说我另类。我想不通,为什么很小的时候他们都说喜欢,到现
在却说,不。
为了自己,只能把你藏起,因为我需要朋友,也需要你。对不起,我亲爱的蟑
螂。
转眼到高三,开始考大学了。她把我从盒子里放了出来,又让我回到了原来的
境地。我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但那一定很重要。因为她对我说,现在你又要自己照
顾自己了,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要努力考上家附近的那所学校,这样还能和你
在一起。
我虽然被放足流浪,但生活依然安定。大脚和尖叫总是和声细语,还常给我些
鱼汤肉汁。
一闲下来我就为她祈祷,用我们蟑螂特有的方式。从一见到我开始,她就不曾
长时间离开过我,长大以后更是放弃了多次的郊游。每当看到她苦思冥想的样子,
我真是恨自己小小的脑瓜里,为何没有智慧的光芒。
连着两三个月,她都要看书到深夜。只有在稍作休息的时候,我才能靠近,在
她的作业本上抹上几行调皮的脚印。
黑色的七月终于来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7月称为黑色,其实7月的阳光是最
灿烂的。
不过,我最喜欢黑色,就如同女孩那飘逸的长发。
考试开始了,每天,我都紧张地爬在门口等待,从脚步引发的振动里测量她考
的分数。
我希望感觉能象预报地震时一样准,因为我听到了脚步传来的欢歌,她考上了。
大学的日子应该是快乐的,我看到她每天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即便是在梦里,
也好象有蜜在 流。
在上大四的那年春节,她领回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帅男孩。大脚和尖嘴一直忙着
张罗酒饭。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闻到糖醋鱼的味道就直反胃,象往常人多的时侯一样,
躲进了厨房的一角。
餐桌上,男孩很健谈,从大学生活谈到未来志向,从美国的总统选举谈到家里
的鸡毛算皮,唬得大脚和尖嘴笑酸了嘴皮。可女孩的脸上却浮现着一缕淡淡的忧郁,
象甲鱼汤上笼着的一团雾气,男孩每次想要下手,可总没有勇气。
餐后,大脚和尖嘴为他俩腾出了空间,女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问高高大大的
男孩, "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已经问了一千次了”。
“可这是一千零一次.。”女孩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疲惫,显然是思想斗争的余威
未散。
男孩大声地回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你爱我就答应我”。
“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也行”,承诺在燃烧的酒精地推动下,很轻易地撞开
了最后的城墙。
“我想叫你答应我,在我们结婚后,能继续允许我养我的宠物——一只蟑螂”。
“什么,不行,这怎么。。。。。。可以,让那样一个东西,在我们的新房爬
来爬去”。
“可刚才你还答应。。。。。。”
“这不在那一百件事之内”。誓言在瞬间被推翻,女孩泪流满面。我听到了厨
房碗碎的声音,晃动的门还在追忆男孩的背影。
夜已经来临,是否还会有黎明。趁着门还没关,我溜出了房间,回忆象被车轮
碾过的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萧瑟的风中归于平淡。我望着天上的星,悄声地问,
你孤独吗?你寂寞吗?我要来陪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