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

　　我不知道父亲的生日，因为他从不提起。每一次当我们问他时他总是说，忘了。
偶尔有过几次，他可能看我们太失望了，就说，去叫你妈给你们做点面条吃，我们
今天就把生日过了。于是妈妈就去面缸里舀几勺面，加点水和上，然后就用个空瓶
或是面杖擀。
　　记得有一次，妈妈一边擀，一边直掉眼泪。那时候我们不懂事，就在一旁问妈
妈：妈妈，今天是爸爸过生日，你怎么哭啦?"，妈妈不作声，只是用衣袖擦了擦眼
睛。"眼泪里有盐，这样下面条时就不用放盐了。"爸爸在一旁笑着说，我们在一旁
大笑。妈妈也被逗乐了，擦干了眼泪说；"我去给你们买点猪头肉回来，今天让你爸
爸也沾点油。"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里，这样的一个生日无疑是我童年印象中最深
刻的。
　　长大了点以后，也常听村里的人提点父亲的事说，你爸爸现在变了，以前可凶
了，常举根竹竿打他的后娘，可现在，待他的后娘多好！我不明白，就去问妈妈。
妈妈告诉我，爸爸在12岁时就死了母亲，爷爷当时是个不小的干部，由于娶了你现
在的奶奶，而受到了连累，在文化大革命时被迫害自杀了。当时你爸爸20岁，还有
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再加上你奶奶家里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全家一共7口人。
奶奶在受批斗，最大的哥哥在外读书，你父亲是在家几个里的老大，可那时家里被
挖地3尺，一分钱没有，你爸爸还常受村里人欺负，多难啊！所以你爸爸有时侯干活
累了，就嫉恨你奶奶，有时就打你奶奶。那现在怎么又待奶奶那样好呢?我不解地问，
现在你爸爸也后悔啦，他常说当时自己年轻，其实奶奶当时也很苦，要怪就怪那个
时代。现在奶奶原先的丈夫从台湾回来了，奶奶对他说应该给爸爸过一个象样的生
日作为对过去的补偿，被爸爸一口回绝了，爸爸说那不如吃妈妈做的手擀面有滋味。

　　爸爸总是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可却一次也没忘记过我们的生日。在我读初三
那年过生日，爸爸问我是不是还在念初二?我心里一惊，怎样爸爸连我读几年级都不
知道，在这个时候，人家的家长都往学校跑，可他却好，连自己儿子读几年级都不
知道，我气呼呼的，饭也不吃就往学校赶，妈妈急忙追出来把我从半路拦了回去。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妈妈讲，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孩子，我们家不比别人
家，你们爷爷死得早，家里底子薄，眼看着人家房子都盖起来了，只剩下我们家了。
两边的邻居原来和我们是共用墙，现在一拆，我们家就成了危房了，他心里急啊！
要是他真的不关心你，他哪会记得你的生日啊！孩子，学习靠自觉，你爸爸那时侯
不也没人管，可不也自学了电器维修。你比起爸爸来要幸福多了，至少能过上象样
的生日，可你爸爸呢?他常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他哪里是不记得啊！还不是为了省
下钱来盖房子。我听完当场伏在爸爸的肩上痛哭起来。
　　后来，为了给家里省钱，我考了个中专。在我读书期间，因为爸爸会电器维修
被调到了农场做了电工，后来在那儿学了养殖业。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家里搞起
了副业,已经脱了贫，过上了中等富裕的生活。在我毕业回家的那天，我们提议让爸
爸过一个生日，吃得依然是妈妈做的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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