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之翼
(一)
没有办法飞。
一边的羽翼被扯断,另一边也是伤痕累累。因为重伤而虚弱已极的身体连一丝
力量也使不出来。现在的自己也只能像普通的人类一样用双腿在这无垠的大沙漠中
跋涉……
蕴含着体力的液体顺着身体滑落,甫一接触地面便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原
来,一向伴随在身边的太阳也是可以这样令人无法忍受的……
——那个红眼睛的恶魔,究竟在想什么呢?……
“你不是一向给那些愚蠢的人类赐予幸运和祝福吗?……”
冰冷的用力拉扯住头发的手,令萨多基尔不得不把头拼命地向后仰。混乱的气
息扰乱着萨多基尔的发丝,闪动着憎恶与疯狂的冰红色眼瞳,从接触视线的眼睛一
直射入身体深处。
——为什么?
落入着个红眼睛的恶魔手中已经有几天了?每天都是这种近乎疯狂的凌辱与虐
伤——究竟是为什么?虽然是天生的对立,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令这个红眼得
堕天使如此的憎恨自己?究竟……
“!!——呀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撕裂的剧痛令萨多基尔放声大叫起来。鲜血从翅膀的断折处喷涌而
出,瞬间将白色的羽翼染成赤红。那红色的眼瞳也仿佛染了血一般,凝视着手中这
个气息奄奄、浸染在鲜血中的神之御使。
——可惜,萨多基尔却始终也未能看出那深埋在冰红色眼瞳深处的真实情意…
…
——这只天使漂亮的眼睛从来也未曾为自己停留过。为何总是只注意到神?为
何连对那些愚蠢的人类都可以展开那灿烂的笑容,用那悦耳的声音赐予祝福?为何
偏偏只有自己他永远看不到?
——要让那个人知道神是根本不懂得爱的,要让那个人的眼睛永远也抹不去自
己的身影!
“……现在看看谁能给你祝福和幸运呢?……”
……太阳好耀眼……意识……好远……
对阿亚来说,眼前所见到的应该是一生也无法忘却的画面吧。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黄沙,凌乱的紫色发丝,苍白的脸颊,雪白的肌肤与翅膀
上触目惊心的鲜红的血渍……
——天……使?!
这里是哪里呢?
萨多基尔慢慢的打量着四周,头顶、脚下、四壁都是岩石,应该是在山洞中吧。
虽然很粗糙,但身上的伤都已被包扎起来,口中有湿润的感觉,应该是喝过水
了。——但,带自己来这里的人是谁呢?
“呀!你醒了呀!”
一个欢快的孩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即一个细小的身影从洞口奔了过来。
“太好了!你没事了!”
孩子被太阳晒成棕色的面上绽开了安心的笑容。萨多基尔微微眯起了尚未能适
应光线的淡紫色眼睛,困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吧,
不能算光滑的棕色肌肤,微微有些干裂的双唇有着明显的沙漠住民的特征,但一双
黑色的眼睛却漂亮的近乎过分。
即使是在天使中,那双眼睛都可以称得上漂亮了吧。萨多基尔在心中思忖着。
“饿了吧?”少年微微俯近了身子,将手上的一块面饼递给了萨多基尔。萨多
基尔唇边泛起了一抹笑意,想要说“谢谢”时,却忽然发觉自己虽然张开了口,耳
中却并未听到自己的声音,而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却陡然自咽喉处蔓延了开来,令萨
多基尔几乎再次昏厥了过去。
“……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咦?!”少年显然也发觉了萨多基尔面色的不
对,惶然的问道: “你怎么了?”
然而萨多基尔却已无暇去理会少年的问话,只在匆忙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怎
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看看你还能怎样去祝福那些愚蠢的人类吧!……”随着那咬牙切齿的话语倾
倒入自己口中的暗红色的冰冷液体,难道那竟是……
“你——不能说话吗?”看着用手捂住喉咙的萨多基尔,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萨多基尔下意识地将头转向少年,眼睛中的愤怒与悲伤令少年退了好几步。萨多基
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吓倒眼前这个孩子了。
“我没事。”努力调整起自己的情绪,萨多基尔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下了三个字。
少年默默地望了萨多基尔一会儿,面上再次现出了明朗的笑容:“我叫阿亚,
你呢?”
一边询问着的阿亚一边将一根枯枝递到了萨多基尔手上。萨多基尔握着枯枝却
忍不住犹豫了一下。
——告诉他真名好吗?
“萨多基尔。”虽然这样想着,萨多基尔却终于还是在地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萨多基尔……萨多基尔。”仿佛是为了要让自己记牢这个名字,阿亚在口中
轻轻地重复地念了两遍,除此之外,这个名字并未给阿亚带来任何震荡。这个生活
于偏僻沙漠的少年显然完全不了解“萨多基尔”这四个字代表了一种多么伟大的存
在。——御前七灵之一,看守幸运树,赐予人类幸运与祝福的最伟大的七大天使长
之一的幸运天使,在完全不了解传说的人面前,也不过就是与普通的天使们相同的
存在而已。
但这却令萨多基尔无由地舒了口气。被当作特别的人物也许并不是件令人快乐
的事吧。
之后的数天,萨多基尔都在这个洞中养伤。每天的午后,阿亚都会带水和食物
来到这里。虽然对天使来说,食物并不是什么特别必需的东西,但每次看到萨多基
尔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便会露出极快乐神情的阿亚,却令萨多基尔始终无法拒绝。
而且几天下来,萨多基尔也已逐渐习惯了与阿亚的相处。
虽然自己无法说话,但是看着阿亚用如此快乐的神情谈论着自己与村落的事也
真的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情。
“……虽然阿克古村不能算是十分肥沃,但大家都自给自足,和睦地相处着。
大家都对我好亲切,虽然从小就没有父母,但从来不觉得少了什么……”
每当阿亚讲到这些的时候,面上所洋溢出的幸福的神色,都会令萨多基尔也忍
不住快乐起来,仿佛连断翅处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
——阿克古村呀……真想看看阿亚在那里生活的样子呢……
(二)
“为什么这么少?”莫克斯大婶一边接过阿亚带来的水袋,一边扬高了声音抱
怨着,“真是的,越来越少了!”
“怎么了,莫克斯大婶?”前来分水的村民逐渐汇聚了起来,远远地听着莫克
斯大婶的埋怨,麻末随意的询问了一句。
“真是的,我早就说过那个人的孩子绝对不能相信,一定是他把水偷偷地用了,
否则怎么会越来越少了!”
水少了吗?麻末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水袋,也许是少了吧,自己总不大注意的,
也许是吧。
“哎呀,真的是少了!”
“这个贼骨头,难怪我觉得不对呢!”
“是呀,好像真的少了……”
也许是被莫克斯大婶挑起了女人特有的警觉心,女人们仔细的审视着自己手中
的水袋,纷纷加入了议论的行列,男人们也都看着自己的水袋,困惑了起来。
“看吧,看吧!我早就说过了,贼的儿子就是贼的儿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像
他爸爸一样给村里带来灾难呢!”女人们的议论似乎给莫克斯大婶提供了证据和支
持,莫克斯大婶的声音愈发得尖锐了起来,当说到最后的那句话时,终于在村头引
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在阿克古村,牵扯到水的问题总是会令人变得十分敏感。给阿克古村的作物提
供生命之源的阿克古湖——如果那也可以称得上湖的话——只是一块小小的泥塘,
虽然勉强可以用来灌溉,但却完全无法食用。因此整个阿克古村的饮用水便完全依
赖于了远在数十里外的一个水量极少的间歇泉。而每天前往间歇泉取水回来分给村
民的任务,便是由阿亚承担。
虽然对曾经给大家带来损害的盗贼的儿子无法信任,但每天在沙漠中跋涉几十
里路运水的工作却实在没有几个人愿意承担,因此这工作便终究还是落在了还很年
幼的阿亚身上。毕竟没有人比这个背负着父亲的罪恶的孩子更好驱使的了。
所谓的慈悲、爱心、包容力,终究都只是在人们满足了生存需要之后才能够衍
生出来的附属品。当必须在饥饿与干渴线上挣扎的时候,人类不过只是一种依靠着
动物本能而生存的存在而已。
“贼的儿子的手脚也肯定是不可能干净的。”这种念头其实早已根植在人们的
心底,这时不过只是破土而出了罢了。
平息这场骚动的是一个老人,那就是村长穆哈。因为取水而来到村头的老人,
面容上明显刻着长久岁月煎熬的痕迹与在此之下所带来的对生命的烦躁与不耐。在
听过了嘈杂的议论之后,老人的第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呵责: “你竟然借工作的
方便偷大家的水?" ”我没有!“一直紧闭着嘴倔强的兀立在人群中的阿亚终
于说了第一句话,但却立即便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声浪淹没了下去。
“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大家都还可以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竟然还能做
出这样的事来,什么是恩义你都不懂吗?”
听着村长痛心疾首般的呵斥,阿亚再次紧抿起了嘴唇。静静的伫立在人群中的
身体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却又立即被周围杂乱的影子给湮灭得无法分辨了。
“给我的天使的水和食物都是我自己的那一份,没有用其他人任何一点”这句
话,只是在阿亚的心中掠过,并没有任何想要说出口的意图。而在这时冲破周围的
声浪,叫着“决不可能”的是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
“绝对不可能的!”不只是声音,一个纤细的少女的身影也同时冲开了人群,
拦在了阿亚的身前,“阿亚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少女的面容在众人的眼睛中稳定下来后,莫克斯大婶的脸色突然变得仿佛被甩
了一巴掌似的涨红了起来。
“尤莉亚,你在干什么?”
被称为尤莉亚的少女有着一头漂亮的红色长发,秀气的轮廓中依稀可以看出莫
克斯大婶的影子,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叹人的容貌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物,能够看得出
相似的面容之间,美与丑竟是可以相差如此之大的。
自己的女儿挺身去维护被自己判罪的贼小子,这种戏剧化的效果令莫克斯大婶
感到气急败坏。
“尤莉亚,小孩子懂什么,给我回去!”
试图将不听话的女儿拉走的母亲与坚持着不愿离去的女儿,在众人的目光中形
成了一场小规模的拉锯战。而终于将莫克斯大婶从这种窘境中解脱出来的是村长穆
哈的判决: “将阿亚带到净屋去反省一天!”
净屋,是阿克古村的处罚室,也是阿克古村中最黑暗与阴森的一间屋子,犯下
了过失被罚在净屋思过的人,等于是被关禁闭。一天本不算太长,但之后阿亚仍必
须往间歇泉去取水。一整天滴水未进而且也不能在第二天带食物充饥的十四五岁的
少年,在沙漠中跋涉是十分辛苦且危险的事情。因此几乎在穆哈的话音刚一落,尤
莉亚便已将声音转为了哀求: “村长,请不要……”少女的体型终究无法与莫
克斯大婶相比,尤莉亚终于未能将她的话说完,便被母亲硬拖出了人群,唯一能剩
下的坚持只有将悲伤的眼睛牢牢锁定在愈来愈远的阿亚身上而已。
面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尤莉亚的维护也好,母女俩的拉锯战也好,村长的判
决也好,伫立在人群中的阿亚始终未曾再发一言。
自己怎样也好,但是这样就没有食物可以给我的天使了。
斜靠着木板壁,抱膝坐在黑暗中的阿亚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在漆黑的净屋
中光线始终不会改变,但凭着体内敏锐的生物钟也可以知道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已
在这里待了一夜一日的阿亚,感觉已有些麻木,唯有那个紫眸天使的身影却越发得
鲜明起来—— 我的……天使啊……
“吱——嘎——”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寂静之中,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刺耳感。随着外面的
月光出现的身影有着少女的轮廓。
——尤莉亚?
背着月光,所以阿亚看不到尤莉亚的神情,只能看出尤莉亚手上捧着个什么东
西。少女的身体凑了过来,压低了但却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 “对、对不起!
我什么也帮不了阿亚……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呢?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相
信阿亚……”
也许是不知该怎样说,也许是阿亚漠然的神情令尤莉亚无法说下去,红发的少
女倏然停住了口,将手上的东西塞入阿亚怀中,如同逃命般的奔了出去。
当月光再次被隔绝在门外后,阿亚呆呆的盯着手上的面饼,心中的狂喜不断的
扩大开来—— 终于可以给我的天使……
(三)
怎么了呢?
每天都固定会在午后来到洞里的阿亚,昨天一天都没有见到踪影。这时,萨多
基尔才发现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对每天的这一时刻怀有了期待。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呢?还是有什么事情走不开?几乎一整天,萨多基尔都是
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度过。所以当映着外面的阳光的细小身影出现在萨多基尔眼睛
中后,萨多基尔几乎是从心底微笑了起来。
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阿亚带着食水,踏着午后的阳光出现,虽然是一天中最
热的时刻,但阿亚明朗的笑容却不带丝毫午后的烦躁。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萨多
基尔本想问问阿亚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阿亚的笑脸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要没有事便好了。
时间愉快地度过。太阳偏斜的角度加大了之后,阿亚轻快地向萨多基尔道别后
跑向了洞口,却忽然毫无预警地在萨多基尔的视线中一头倒了下去……
这就是阿克古村吗?
几乎全身都在痛。毕竟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抱着一个人——即使只是一个孩
子——在沙漠中跋涉还是太吃力了些。萨多基尔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能找到这个
村落的。当时只是一心一意地往记忆中阿亚每天离去的方向前进,完全没有考虑到
自己真的能找到阿亚的村落吗。而这时,这个村庄真的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虽然阿亚曾说过阿克古村不算富裕,但眼前的贫瘠状况还是令萨多基尔吃了一
惊。
没想到……
出现在村口的修长身影吸引住了附近村民的注意,三两个人将目光投向了这个
用斗篷遮住了全身的高挑身材的青年。
——充满了疑惧与戒备的目光。
也许是因为阿亚的描述,印象中的阿克古村民是亲善、明朗、好客的。眼前的
人们的神情令萨多基尔一时无法适应。但仔细想想,在这样闭塞、贫瘠的地方,面
对着忽然出现的陌生人,这种反应也是应该的吧。
走上前的几个人看到萨多基尔怀中抱着的阿亚,面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互相看了一眼,再次出乎萨多基尔预料之外的,村民们并没有对昏迷的阿亚表示出
任何关切,而是戒备地后退了一步,一边低声地对同伴说着“去请村长”,一边用
戒备的语气询问着萨多基尔: “你是谁?”
被一连串的意外弄得呆怔住的萨多基尔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应。为什么?与想象
中的完全不同?也许,是自己搞错了,这里并不是阿克古村?
“阿亚!”
惊慌的少女的声音瞬间推翻了刚刚在萨多基尔心中生上的怀疑。
——认识阿亚的人?那么这里确实是阿克古村了。
首先映入萨多基尔眼帘的是火焰一般漂亮的长发。红发的少女几乎是以扑跌的
姿势自人群中奔了出来。
“阿亚?阿亚?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会……?”近乎语无伦次表达着自己
的急切的少女慌乱的探视着阿亚的情况,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几乎与这个有着修
长身材的陌生男子贴到了一起。这对一向保守的沙漠民族的女子来说,几乎可以说
是惊世骇俗了。
太好了!看来她是真的很关心阿亚。终于有一个人对阿亚表示出这样的关切,
令萨多基尔一直紧绷的心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是,阿克古村和阿亚的描述真的是相
差好远……
“我就知道,整整两天只有一个面饼绝对是不够的!为什么我不多偷一些食物
给阿亚,一定……一定是……”
红发少女语无伦次的诉说,令萨多基尔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一个面饼……?
——难道?!自己每天的食物……?
“紫……紫色的眼睛!”打断了萨多基尔的思绪,距离较近的一个村民忽然惊
恐的大叫了起来。
“天哪!恶……恶魔!”
因为叫声而将注意力放到了萨多基尔眼睛上的村民们开始发出恐怖的惨叫。不
知为了什么,紫色是魔性的颜色,是恶魔的标志,这种概念被人类一厢情愿地在意
识中根植了下来。对于毫无根据的事却可以完全自以为是地认定下来,这也可算是
人类的特性之一吧。
“果、果然!阿亚果然是不详的孩子,真……真的招引了恶魔来了!”
声嘶力竭的惨叫令萨多基尔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人类这种单方面
的概念只能令萨多基尔感到啼笑皆非,但萨多基尔终究并非那些单纯到极点的低级
天使,在落后、闭塞的民族中,如果被当作是招引恶魔的人,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一定要解开这个误会。萨多基尔非常明白这是必须做的事情。但问题是,应该
如何做?不可以在人类面前展开翅膀,那么只有解释清楚。
——一定,要对村民解释!
——无论如何,一定要开口说话!
即使声带从此毁掉也无所谓。
——一定要说话!
“不是的!一定是误会!阿亚绝对不会危害大家的!请大家相信阿亚!”拼命
地忍住泪的尤莉亚在一片警戒的议论声中努力的大声辩护着,但毫无回应的众人的
眼神却只带来更深的绝望。
——一定要发出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少女的声音终于转为了悲泣。解释呀!解释呀!这个
紫色眼睛的陌生人为什么不解释呀!
——一定要……
少女参杂着怨忿的悲伤眼神求助似的望着紫眸的青年。在少女的背后,人群逐
渐让开一条通路,一个镌刻着岁月沧桑的老人缓缓自远处出现。
——一定要……
穆哈的出现令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虽然实际上如果面对的真的是恶魔,一个
老人的力量根本毫无作用,但人类习惯上去依赖权力者的天性,却令村民们在看到
可依靠的人出现后自然而然地安心了不少——虽然恐惧亦始终无法消除。
“村长……”少女不由自主地喃喃地叫了一句,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时,一个沙
哑而干涩的声音插入了她的话语: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过路的人,在沙漠
里受了伤……曾受到这个孩子的照顾……”除了声音有些沙哑,面色越发得苍白之
外,萨多基尔的语声与神情都显得极为平静,所以,即连站在身边的尤莉亚也未能
发觉,身边的这个紫色眼睛的年轻人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能自燃烧般的剧痛
中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如果给大家带来麻烦,请……原谅……但我只是普通的人
类,这个孩子并未做错任何事……”
“明白了——多谢你送阿亚回来。本应请远道而来的客人歇歇脚,但我们这里
实在太过简陋,只怕反而会怠慢了客人……”
老人的话语令萨多基尔在心中浮上一丝苦笑,即使有多么得不知世事,这样明
显的逐客的意思也可以听得出来。自己竟然会被当成恶魔,这样的不被欢迎,也真
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虽然仔细想想,在这种状况下被这样对待,也不能说是不正常,
但至少在萨多基尔的感觉中,这些村民们实在与亲切无缘。阿亚陶醉于其中的描述,
只是伸手不可及的梦境吗……
“这个孩子……”
“阿亚是我们村中的小孩,客人不必担心了。”穆哈老人平静的脸容上看不出
一丝波动,萨多基尔实在无法看出这老人面容下的真正想法,自己的辩解是否在这
老人身上有所作用呢?
“村长不会相信阿亚是引来恶魔的人吧!”清脆而坚定的声音是出自立在身前
的红发少女。因为少女已将身体转向了穆哈与村民的方向,所以萨多基尔无法看到
少女的神情,但与方才的慌乱与声嘶力竭相异的纯粹而坚定的语声,却令萨多基尔
感到了无比的决心。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阿亚,不能让阿亚再受伤害了。对上次事件痛悔着
自己的无力感,这种心情不想再次尝到,不想再度令自己后悔。翻涌着与细瘦的身
体不相符的决意的红发少女,稳定地立在阿亚身前,迎视着所有村民疑忌的目光与
村落的最高权力者那不可测的面容。
女孩子的发育比男孩子要早,所以现年十六岁的尤莉亚比阿亚的个子还要高出
一个头,但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的身材却十分纤细,这样逆光迎风立着,身影越发
显得伶仃,但细弱的肩膀却似乎可以担着无尽的份量。
——这个少女爱着阿亚!
凝视着面前纤细的背影,萨多基尔忽然从心底体认到了这份认知。
——这个少女一定会守护阿亚的!
“……请村长无论如何一定要相信阿亚……”少女的声音微微一顿,又更坚定
地响了起来,“我保证!”
从穆哈的面上完全看不出老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注视着萨多基尔的视线中,
逐客的意图却明显地显露。体认到自己留在此处只会令事情更复杂的紫眸天使在剧
痛中维持平静的意志也已消耗得近乎片片粉碎。
——可以交给那名少女吗?
确认般的再度凝视那坚定的背影后,萨多基尔将阿亚交给上前来的村民,向穆
哈告辞,离开了阿克古村……
(四)
好痛……!
从咽喉处蔓延开来的灼痛已燃烧至全身,近乎崩溃的意识已无法分辨疼痛的来
源,所余下的只有想要摆脱这难堪的痛楚让意识沉入黑暗的本能与仍挣扎着力图保
持清醒的意识之间的仍在持续的斗争,以及沙漠夜月冰冷地倾听着的不规则的粗重
的喘息声。
与日间形成绝大差别的,夜晚的沙漠如同一个冰寒的地狱,月亮冷冷地照耀在
沙地上,泛起无机质的白光,这个神与魔都不愿涉足的地方,黄沙们无从知晓在它
们上面痛苦挣扎的纤长的身影是多么伟大的存在,只是用着亘古不变的目光冷冷地
注视着……
“大家都对我好亲切……”
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中,不知为何忽然显现出了这样一句话,令萨多基尔的唇
边泛起一抹苦笑。
——阿亚……不知现在怎样了?……
“是你吗?”
清脆而略带急切的悲伤的语声将萨多基尔即将滑落入黑暗边缘的意识硬生生拉
了回来。眼前立着的身影是有着高挑身材的少女,即使是在这样冷白的月光下,少
女的头发仍能看出火苗般的微红。
——是那名少女。难道阿亚……?
仿佛在回应萨多基尔的疑虑,少女的眼中明显地泛出了泪意: “请你救救
阿亚!无论如何……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请救救阿亚……”
映在少女眼睛中的修长身影渐渐模糊了起来,月光无遮无拦地照映在与这浩瀚
的沙漠相比过于孤寂的两条身影上,不带一丝波动地倾听着被夜风飘送的倾诉,与
掩没于黄沙中的无法为人耳辨别的呜咽……
“……大家都说阿亚被恶魔附身了,无论怎样,大家都不能去掉这种想法,连
村长也是……十年前,阿亚的父亲曾经带过外面的人来抢劫了大家的财物,所以…
…”
萨多基尔怔怔地听着少女的诉说,是吗?父亲的罪恶被孩子背负了吗?因此无
法相信这个有着与父亲相同血缘的孩子,因此无法不惧怕着外来者。宽容吗?信赖
吗?在人心中找不到滋生的土壤。累积下来的生存的疲惫浇灌着怀疑与渐渐涨大的
神经质。解释自己不是恶魔又有何作用,言语的力量在陈述事实时往往是微不足道,
而在传播恶意时却又经常强大得莫名。终究,紫色的眼睛,与沙漠住民有着明显差
异的人种特征,超乎人类想象的美貌,以及因为受伤与痛楚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面色,
以强于语言百倍的力量冲击着人们的心理。人类本来就无法接受异于自己的存在,
更何况根深蒂固的“紫色代表恶魔”的概念无从磨灭。
“大家要对阿亚举行净化仪式,那种仪式……”泪水终于自少女的面颊滑落,
红发的少女静静的凝视着对面淡紫色的双眸,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带着澄澈的坚决,
“请……带阿亚离开这里!”
即使有多么的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力保护阿亚,也许,只有离开这里,
阿亚才有可能得到幸福吧。品味着眼泪滑入唇中的咸涩,少女静静注视着萨多基尔
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请带走阿亚……”
随着语声渐渐退后的身影,在最后一个声音沉寂后蓦然转过了身子,向无尽的
远处奔了过去……
抚着背后的伤口,掌管幸运的天使在沙漠夜风的侵袭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
战。
“……现在看看谁能给你祝福和幸运呢?”不知为何,那个红眼的堕天使的面
容忽然在眼前浮现……
虽然起步较晚,但萨多基尔几乎是与尤莉亚同时到达的阿克古村。正在举行净
化仪式的阿克古村,村民们都围聚在祭坛的周围。
当看到穆哈老人手中的达拉草时,刚刚赶到的尤莉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到了
老人与阿亚之间……
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奔到祭坛的萨多基尔,第一次见到在沙漠传说中有净化作用
的达拉草,是在它长长的锯齿划开十六岁的少女的前胸之时。猝不及防的举动与过
近的距离酿成的无可挽回的悲剧,反而令所有人都寂静了下来,直至莫克斯大婶发
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 “尤莉亚——!!”
骚动在人群中逐渐蔓延开来,连穆哈也一时间握着达拉草愣了下来。少女溃散
而张大的眼眸随着身体慢慢滑下,一直到最后,眸子中映入的都是人群背后的那个
修长的紫眸的人影。
无视于人群的骚动,无视于莫克斯大婶向那个纤弱的身影狂奔的举动与撕心裂
肺的哀号,萨多基尔眼睛中能够映入的只有那个慢慢倒落的人影与那个身影后慢慢
现出的被血染成红色的少年。
身为最高位的天使,对于生命的判断远非人类所能比拟,尤莉亚至死还传递着
的希望萨多基尔去拯救的躺在祭台上的少年,萨多基尔甚至不需要仔细审视,只凭
感觉便已可判断出无机质的悲哀。
那个让达拉草变成了红色,接受着“净化”的少年,已再不会对自己笑了。
“大家都对我好亲切……”
“尤莉亚……尤莉亚……”紧拥着女儿的莫克斯大婶已没有了一丝平日的气势,
眼泪不受控制地溅落在少女张大的眼睛上。女儿一直盯住的方向上有什么呢?
“虽然从小就没有父母,但从来不觉得少了什么……”
“恶……恶魔!”
注意到呆呆伫立在远处的萨多基尔,人群荡漾开一股更大的波动。
“……恶魔……终于来害我们了……”
不知是恐惧、绝望、还是憎恶,掺杂着复杂情绪的语音落在木塑般的母亲耳中,
将凝固的意识活化了起来。
恶魔?将头慢慢转向紫眸天使所在方向的莫克斯大婶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吼,发疯似的冲了过来。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被人们死命架住的莫克斯大婶,口中不断重复叫喊着同一句话,仿佛其他人类
的词语已在此时完全丧去。
“杀了……杀了这恶魔!”
“杀了他!”
“杀了这恶魔!……”
仿佛被莫克斯大婶的情绪所感染,男人们的恐惧感终于爆发为正义感。锄头犁
斧成为武器,男人们向这个看来柔弱的青年冲了过去……
真好笑。
在自己脑子里出现的阿亚一直都在笑着呢。为什么这么高兴呢?应该高兴吧。
遇到了自己呀。
自己……是掌管幸运的天使呢……
怔怔地望着祭台的萨多基尔眼睛中却看不到任何事物,大大小小的不断闪动的
阿亚的笑脸遮蔽在视野前方,带着清脆笑意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 “大家…
…”
得手了!
冲在最前面的麻末挥下锄头的瞬间心中涌起了成功的狂喜。从发现到这个恶魔
的存在开始,就未看到这个恶魔改变过一下姿势,只是始终面无表情地呆呆地伫立
着,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即使是众人挥舞着武器冲过来也未曾带来丝毫改变。
这个恶魔在想什么呢?
不知为何,麻末的心中竟忽然掠过这个意念,这使他在挥下锄头的瞬间抬眼看
了萨多基尔一眼,使他能够在错愕间看到对面那淡紫色的眸子忽然沉成了一潭深紫,
而在背后展开了一双巨大的—— 白色羽翼!!
怎么……可能?!是……天使……?
在双眼捕捉到的同时浮上脑海的错愕成为麻末一生中的最后一个意念,所以他
无法看到,在那白色羽翼舒展开的瞬间,他的身后陡然化成了一片血海……
“大家……”
“……都对我好亲切……”
咸涩的液体渐渐溅落在阿亚无机质的脸上,周围是一片红色的海洋,朝阳照耀
下的红色废墟中唯一活动的物体是有着巨大白翼的跪坐的人影。
“现在看看谁能给你祝福和幸运呢?”
愈来愈模糊的黑眼珠的沙漠少年的面容上,红色的眼睛越来越清晰地冲入一片
黑暗的意识中……
祝福,和幸运啊?自己是赐予祝福和幸运的大天使长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经质的笑声在阳光下渐渐回荡起来。随着笑声颤动在死寂中的身体与羽翼上,
斑斑驳驳的血渍逐渐地凝固,暗沉得近乎成黑色。远远望去,如同那展开向天际的
翅膀腐朽了一般……
神啊,你在哪里呢?……
尾声
走在安息之原上的贝利亚,惊讶地停下了脚步。红色的眼睛中映出的坐在高高
石柱上若有所思的人影,在堕天使的注视中慢慢转过头来,淡紫色的眼睛静静地望
住了立在平原上远远望着自己的红眼的恶魔。
这个天使已经变了。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外表毫无改变,但贝利亚清楚地知道,这个天使已
经有所不同了。
没有任何语言,一坐一立的两个有翼的生灵就这样彼此远远地注视着。魔界的
红月将两条身影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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