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星河传说~
涅瓦的第三羽翼
——威达·拉尔回忆录
（一）
恒星欧德拉
第十惑星埃伽
从我第一次能够看见这个世界起，我头顶上的天空便是灰色的，不，或许应该
说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空气、建筑、废弃的舰船残骸、一堆堆的垃圾、甚
至是人们的神情。植物这种东西在这个星球上是不存在的——或许不是完全没有，
但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个星球就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欧德拉系第十惑星埃伽。
或许它也曾经繁荣过吧，但那又有何意义？统御整个欧德拉系的亚布菲斯帝国
甚至根本未曾把埃伽视为自己的一个行政区域。对于其余九颗惑星上的人们来说，
这个埃伽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倾倒场而已。
无论多么先进的星球，也总会有一些无法或不想再回收利用的垃圾、废弃物—
—不，也许正是因为先进，所以反而才会更多吧。欧星历997 年的宇宙卫生法案的
通过，断绝了各星向宇宙深处倾倒垃圾的途径。于是，垃圾船们的目的地便自然而
然地转向了边境这颗原本就过度污染的行星。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逐渐发展出城镇来，
那些被抛弃到这里的各种各样的物品实在起了莫大的作用。
没有任何办法而被留下的原住民，贫困到完全无法生存而被迫迁移到来的贫民，
等于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流放犯，罪大恶极到再无容身之地的通缉犯……这些社会的
渣滓与他们的后代，在垃圾中建设的社会，就是我们的世界。
除了偶尔诉说一下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星球过去的辉煌外，我不记得父母曾经
关心过我什么。不过，我倒很喜欢这样，本来，我也不曾关心过任何东西。这样至
少可以让我不必去刻意伪装些什么，可以落得轻松自在的生活。我一直认为，我会
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直到，我遇见了他。
虽然对有些人陶醉于缅怀过去的辉煌感到很无聊，但这个星球曾经辉煌过这件
事倒似乎是事实。我生活的城镇郊外有一个叫石城的地方，似乎便是过去宫殿的遗
迹，不过，现在也不过是一些残破的石柱而已了。
捡到艾洛，便是在石城。埃伽的空气对其他惑星的居民来说简直就是毒气，所
以，除非被逼得走投无路，实在很少有其他星球的人会在埃伽停留，尤其是贵族与
有钱人。所以，在第一眼看到艾洛时，我真的是大吃了一惊，我实在不能明白，这
个怎么看都象是在众人呵护中长大的少爷般的少年，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到这个龌龊
的星球来。
不过，有一件事我却非常清楚——即使不愿承认——在见到这个纤弱的金发少
年起，便有一种我从未感知过的情绪在心中悄悄地萌生了……
——我很明白，我再也无法象以往一样生活了。
（二）
“威达！”
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艾洛充满笑容的漂亮的面孔。这是我第一次回到家时
——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家”的话——有人来迎接，而且是用一张灿烂的笑脸。
虽然一直也无法适应埃伽的空气，但艾洛依旧有着一种从未在埃伽人身上看到
过的明朗——自从醒来之后，这少年的脸上便似乎从未曾放下过笑容。
不知是该说单纯好，还是应该说是无常识，这位少爷来到埃伽的理由竟然是寻
人——以这样的身体，在这样的埃伽。
而自从相遇后，便一直不遗余力地四处帮他寻找想见之人的我，又该说是什么
呢？
找到赫勒尔是在四个月之后。那个令艾洛一提起来便会在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
色的人很明显地与我们不同。在这个颓靡到自己的事情都懒得管的埃伽，这个棕发
的男子却有着一种令人屏息的高傲与犀利。
——果然，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令首都伽比斯的少爷千里迢迢地追寻到这里吧。
残破的石城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之下，倒显出了一些苍凉雄伟的气势。这是很难
得见到的情景，埃尘塞空的埃伽很难得能看到阳光。那个棕发男子，似乎连老天爷
都特别眷顾于他。
“赫勒尔！”
艾洛几乎是奔过去的。从没想过，艾洛原来也是可以跑得那么快的。看到夕阳
下的那个修长的身影，艾洛便几乎忘记了世上的一切。那样的笑容，是我从来没有
见到过的。
远远地看着逆光而立的两条身影，实在无法不承认，这一幕情景实在是非常美
丽。那两个人彼此将对方的光彩完全衬托了出来。仿佛能够照亮埃伽灰色空气的绚
烂的光源，令人无法确定究竟是自两人之间透射出金色光晕的地平线上侧的夕阳，
还是就是那相对而立的两条身影本身。
如果埃伽还有“画家”这种生物存在的话，这时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赞美
伟大的欧德拉七神之一、文艺神德拉坎所赐予的奇迹吧。可惜我不是画家。我既无
法用手中的笔保留下眼前的画面，也无法满心感激地赞美神的奇迹。怀着难明的流
动的情绪的我，只能远远地、呆呆地看着视线前端的夕阳、石城、与被光线映照得
无比清晰的纤秀的笑脸和那个被光线弄的有些模糊的冰雕般的侧脸。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可以，真的希望时间能够固定在那一瞬，永远不要流驶了
才好。
虽然在那一刻，一种从未曾品味过的苦涩感在我的全身缓缓流过。
（三）
在对于人类的恶意捉弄这一点上，神灵们似乎有着共同的热情。
在我还来不及仔细品味初次尝到的苦涩的时候，另一种光芒落入我的眼中。被
阳光激起的锐利眩目的光芒有金属的色泽。
夕阳如同巨大的圆盘逗留在地平线上方。仿佛立在巨大的金色光轮正前方的两
条身影都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光圈而使得身影与空气交界的轮廓模糊了起来。
艾洛带着尚未及褪去的微笑慢慢的委倒在布满沙砾的肮脏大地上时，我竟因为这眩
惑般的美丽而一时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
阳光的热量蒸腾出腐败大地的气息，有种酸涩的锈味。仅露出半寸的锋刃激起
的白光再次刺入我的视网膜时，我才终于从插在艾洛胸腹之间的匕首与比夕阳更鲜
艳的血痕中了解了横陈在眼前的事实。
几乎平行于大地的光源将眼前逆光而立的身影映成暗色的发光体，让我无法看
到那个棕发男子这一瞬间的表情。当我从震愕中醒来并冲上前去时，赫勒尔的脸颊
上是冰冷的无表情。
“为什么？！！”
近乎咆哮的质问声出自一向对周围的人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自己口中，听起来有
种陌生的违和感。
讥诮而又高傲冰冷的笑容在对面男子渐渐上扬的唇角上显现出来，冷冷注视我
的深褐色眼瞳中盛满的是鄙夷与不屑。
“很简单，我要离开这里，而他正好是诺迪亚的儿子——”
“——他的命，一定会让奥努里斯元帅很高兴的。”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你就杀了他？”
黑色的感觉渐渐攫上望着面前冷诮笑容的自己心头，埃伽，这就是埃伽吗？
“你知不知道艾洛每次提到你时都多么快乐？以他的身体，到这样的地方来寻
找你……你竟然因为这样就杀了他？往上爬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
凝望着我，赫勒尔笑痕中的嘲讽与冰冷不屑仿佛有形之物一般抛到了我面上。
“这个肮脏龌龊的地方我连一刻也不想再留下去！”
棕色的发丝被风微微拂动，逆着阳光，对面的男子微微仰起头来，将视线投向
遥远的天际。
“那里，才是适合我的地方。而这个埃伽……”
不屑的视线自斜睨的眼角传了过来，棕色发男子在离去前将改变了我一生际遇
的话语留在了浑浊的空气中——
“……正是你们这种没有理想的爬虫最适合的地方吧……”
太阳自地平线边慢慢消隐。天边由金黄转为淡红又变为死鱼一般令人厌恶的灰
白，天空中一如既往的看不到星星。艾洛的体温自臂弯间的触感中渐渐消失。
“爬虫……吗……”
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愤怒以一种陌生而不可遏抑的势头在全身的血脉中流动。赫
勒尔，奥努里斯，伽比斯，亚波菲斯帝国，第一次有抽象的文字如同烙印般刻上名
为憎恨的神经轨道。
“我一定会把整个埃伽解放给你看的——”
——赫、勒、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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