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昨夜的窗户忘了关,晨风直扑扑地在我的脸上涂鸦,惺忪睁开两只睡不饱的眼
睛外加黑轮两串,阳光洒在巧拼上的温热让我没有起床气,因为已经好久都没有这
样的好天气了。坐起身就呆望着阳光射入光谱里的浮游生物,好明显。这一望就花
了十几分钟才能移开视线,我发神经似的看能不能数出有多少只浮游生物?…真是
疯了。
随手拿床边的闹钟,七点二十分三十六秒。啊!对了,我今天要去龙潭看小茹,
得赶紧起床去盥洗才行。睡不好的结果就是狼狈,我照着镜子摸摸自己最近狂冒痘
痘的脸,拿不出任何方法才整治。算了,无奈地洗脸刷牙顺便戴上隐形眼镜。嗯?
总觉得今天脑子里空空的,想不到任何烦事也记不起要做什么事,这大概就是睡不
好的关系吧,…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挺好的。
一件七分袖白色衬衫加上长蓝色牛仔裤,深红色皮外套(梅芬狂推荐我买的,
她也有一件)和我那双破球鞋,这是我穿过最正式的衣服了。还记得有一天曾心血
来潮穿衬衫去上课,吴宇凡还一直问我要去哪?怎么穿得这样正式?其实他是以我
个人穿衣服的标准来说的,要是他女朋友佳涵穿这样就一点也不稀奇,可能会问佳
涵是不是等会要去菜市场买菜之类的。啧,看样子我的形象真该好好改一下,要不
然真是被看扁了。
我整好服装拿了绍强给的地址就出门,对喔!昨个半夜我好像有迷迷糊糊下楼
借人钥匙,都忘了车子是借给吴宇凡跟她女朋友出去踏青。呜,竟然趁我不清醒的
时候跟我借车。现在可好了,回望宿舍三楼的房间想跟若兰借车又觉得不妥,她是
标准的夜猫子,这么早肯定吵到她了,而且阿问如果也在就更尴尬。
我不想看见阿问来应门的感觉,会胡思乱想地提醒我昨晚这里上演限制级。当
然,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要去龙潭看小茹的事,任何人都不想…。
站在门口呆住想办法的时候,有部车从左侧山樱树下那头巷子缓缓地驶进来,
引擎声让我转头过去看,深靛色,奥迪,…黄子捷。
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出现,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呢?像是被点了穴似地我的
眼睛不能移开他驾驶座的车窗,即使我根本看不到车内的人。这部奥迪的主人并没
有把车窗摇下来,不知道到底是谁坐在车里,不过就算是黄子捷也无妨,跟我都没
有关系,还是赶紧走吧。假装没事地转身往另一边后街的方向走去,想到省道坐公
交车去龙潭好了。
才走了几步路就听到车门被关上的声音,如果真是黄子捷也是来找怡君出去的
吧,我并没有回头。才这么想着就被一只大手拍住,抓紧背包怯懦地转身看,真的
是黄子捷。只不过…有点奇怪。
眼前的是黄子捷没错,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但这一个月也没多长。他的
头发已经有点长了,细柔的发色还是非常好看。穿着蓝色套头连帽的棉衫和一条象
牙白长裤,加上一双比我白上五倍的球鞋。唉,我还是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他的一切。
就以穿着来说,他一向就是这么清爽干净,无从挑剔。只不过他明显地变瘦,而且
脸色苍白。是因为太阳照在他脸上的关系吗?还是…?
盯着他出神地想着的时候,他那熟悉的笑容又向我捧上,嘴角上扬微笑了起来
说:「…干嘛,盯着我看?爱上我啦?」连忙回神转过头不看他,死性不改还是一
张嘴惹人厌,我没好气地说:「臭美。」
「呵,真是一样凶。 …怎么了?去哪?我送妳去吧!」他走到我身边低头问
着(怎么大家都长得比我高过一个头以上?),感觉到他呼吸有一点不规律。因为
自己有气喘,所以对人的呼吸运作特别敏感。我甩甩手中的背包挂上肩头说:「没
没…没有啊,散散心去罢了。」真糟糕,得赶快开溜!不想被黄子捷知道我要去龙
潭的事。
「车子都被骑走了,妳要怎么出去散心啊!要不我带妳出去晃晃…,怎么样?」
黄子捷将我手中的背包拿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将一半地实情跟他说:「
我…我不是要去玩的。我要去看一个住在龙潭的朋友。」
「喔,她家住龙潭。 …生病了?」他静下来问,我不会解释只好点点头没说
话。「好啦,我载妳去龙潭。纯当司机,我不进去看妳朋友总行了吧?妳一个人我
不放心…走吧。」他拉住我的手脕走回他的奥迪,送我坐上前座。算了,我拿黄子
捷没辄。要是真被他知道小茹的事就算了,让他死心也好。
「你还好吧?…脸色不是很好看。」我望着前方想假装不经意地说,「没事啊!
我有扑粉的习惯!今天扑太多了…呵呵。」我就知道他会「呼弄」我,那张脸干净
得连胡渣都没有,怎么有扑粉。看他还能嘻皮笑脸地开玩笑,状况应该还算不太差。
撇开黄子捷的部分不谈。现在要去看小茹,其实我的心里是紧张得半死。不知
道她在里面过得好吗?听到「疗养院」这名词总觉得很难受,若是知道她的个性如
此极端,我不会爱得义无反顾,因而伤害了她。到最后我简直是仓皇而逃,连绍平
都已经没有力气再为爱冒险,我们之间因为小茹的自杀未遂而草草结束。真不知道
会不会有人相信这档子事,一出肥皂剧似的剧情如此活生生地搬上我的人生舞台,
而且荒谬得可以。很鸟的是,没有电视剧里演员的毅力,没有勇气可以继续演下去,
我非常没种地逃开了。至此,我不知道小茹后来怎么样?绍平最后怎么样?真惨,
我根本不知道小茹被送进疗养院。
「…怎么了?」黄子捷回头看我一语不发,「妳不跟我吵嘴真奇怪。 …龙潭
到了,地址是哪?」我赶紧拿出纸条把地址念了一遍,他思考一会便将车头一转转
进另一条路上,在四处看看后又切到一条不算产业道的路上。利落的身手让我很好
奇地望着他。
「妳别没事就直盯着我看,会紧张,呵呵~」被他这句似真非真的话,搞得我
笑出来。这家伙也会害羞…,难得。
车子驶进一条两旁都是树林的路后几分钟又豁然开阔地出现一片稻田,沿着路
去我远远看到一家独栋的房子,有院子和水池,有寺庙的飞檐和佛堂,甚至有国小
学校的游乐器材。
黄子捷将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外,我望着疗养院里面很多四处游走的病人,每一
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病服。另外也看到许多类似护士或家属的人在搀扶着他们或蹲坐
在石椅上。老实说我心头很震撼,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才好,默默不发一语地望着
疗养院里头。
「…陪妳进去?」我猜黄子捷心里一定有许多疑惑,为什么我要来这?为什么
我朋友家住在疗养院?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提,只问我需不需要他陪。有点感动他
适时的不追问,我鼓起勇气说:「没关系,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他说:「有事就叫我。」我给他一个笑容便关上
门走到疗养院的警卫室那打听小茹的所在。几分钟之后,有一位类似护士小姐的中
年妇女上前擦擦手上的水笑着说:「妳是小茹的…?」
「我…我是她的朋友。」马的~我又开始心虚。「喔,这样啊!我是负责照顾
她的护士。小茹正在后院荡秋千,我带妳去看她吧!」我微笑着点点头没说话,随
她走去后院,在此之前我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的奥迪,黄子捷正靠着栏杆似的铁门
望着我,…笑了。「小姐,这边走。」我应了一声,回头赶紧跟着护士小姐走。
这疗养院挺大的,要去后院的路途上还穿越大大小小的长廊,环视四周有很多
病人不是呆坐着,就是互相傻笑玩游戏什么的。
「啊!那边背着我们,一个人荡着秋千的就是小茹了,咦?她怎么是一个人?
刚才不是…」我没等护士小姐说完就走前去了。
小茹一向自豪地及腰长发不见了,她现在是标准的学生头。我从背后慢慢走去
想仔细看看她,最后走到她右侧45度角的地方望着。
「妳看~~我可以飞得很高喔!飞得很高喔!呵呵呵呵~~~」小茹一个人在
自言自语地说话,我都快傻了眼。不自觉地轻喊她:「小茹,我来看妳了。 …小
茹?」像是看不见我似的,小茹继续关在她自己的世界玩耍嬉戏。
想找刚才的护士问问小茹的情况怎么样,抬头想搜寻那个中年妇人却怎么也寻
不着,再蹲下望着小茹一脸的沉迷在自己世界中的笑脸,觉得非常难过自责。
在我迷茫焦急之时,我隐约透过小茹背后,刚才的护士小姐跟一个人的身影缓
缓走过来似乎仍在谈话。
我起身想仔细看清楚,阳光忽然温热到刺眼的地步。直到这人站定在我眼前出
了声说:「…小华,是妳?」
妈啊!我的菩萨啊,是绍平…。
还记得高中死党跟我说过,希望把我的一生写成故事再拍成电影或电视剧之类
的,不枉她是念广电系出身的啊,乍听之下还真不知道是褒还贬。毕业纪念册里满
满的留言,她瘦小字迹配上微弱的手劲写道:「妳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像从漫画里
跑出来的人。」曾反复浏览好几遍这句话,哭笑不得。不过若要这么引发些奇思,
我会说我上辈子投胎前可能跟上帝先杠上,而后搞砸了这辈子向往的平静生活,啧。
…有两年没听到过绍平的声音了,一下子听到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更何况是活生
生的他站在眼前注视着我,隔着小茹晃荡着的秋千而已。几乎非常确定刚才时间空
间静止有十秒钟以上,不过感受到静止的也可能只有我跟绍平吧。
尴尬僵硬的颜面肌肉神经全摊在绍平的前面,连微微抽动的能力都丧失了。我
怎么没想到他会出现呢?难道绍强早知道他哥会来这儿吗?绍平肯定恨死我了,搞
不好会发怒不屑冷言冷语,或是把我赶走…,挖咧~我现在也不知道要逃到哪去好?
当我满脑子都在思索着该怎么面对绍平任何一个残忍的冲击时,小茹忽然停下
秋千目不转睛似的抬头盯着我看,她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感情,像是正把我的脸都
送进脑中的处理器里面搜寻,是不是曾经见过眼前记陌生又熟悉的我?对小茹的行
为只能猜测到这地步。我故意忽略绍平的眼神,勉强地咽了咽口水蹲下来轻摸小茹
的头说:「…小茹?我是小华啊。」小茹时而疑惑时而傻笑的反应,着实让我像颗
泄了气的皮球。
「她不记得妳了。」绍平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他左手握着小茹的软弱白皙的
手,右手像是不由自主地摸她的脸庞,眼光怜惜似看着她,小茹似懂非懂地对着绍
平笑。如果是以正常状况下看来,他们就像是一对完美的恋人。我微笑地站起身,
老实说我的心情说不上是复杂或是莫名其妙,有点不自在。
「陈先生,小茹该吃药了。我带她进去一会。」护士小姐半诱拐似地搀扶起小
茹,绍平微笑点头也帮忙扶她起来。帮护士小姐送小茹到疗养院里面,我也想跟着
他们一块进去帮忙什么的,绍平略笑地回头对我说:「妳留在这就好,等我一下。」
就这么一句话我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胡思乱想。
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有股落寞矗立在我心头。绍平穿着一件蓝白格子衬衫,
双袖整齐地翻折到手肘的地方;一件合身的牛仔裤,裤子颜色不知是刻意被刷白或
是洗久穿久的结果,特别性格,我知道他是个念旧的人;衬衫没有完全塞进牛仔裤
里也没有完全外放,很随性也很舒服。他的发不算长,嗯…很像《台湾阿诚》里陈
昭荣的造型和长度,黑不溜丢地随风开枝散叶,看起来清爽又不失潇洒。
他的话不多,我以前要知道他的喜怒哀乐都是从眼神看出端倪来的。他有一双
会说话的眼睛,不像黄子捷的眼光总有种古灵精怪的故意挑衅,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绍平不经意地一个回眸侧看仰望迟疑都充满了故事,会让人忍不住询问他每个眼
神是否其来有自。某一程度上,我忽然惊觉也怀疑自己喜欢上阿问的忧郁眼神是不
是和绍平有关,始终我还是在追寻忧郁双眸的背后藏有多少心事。我相信阿问的忧
郁可能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是因为他把想说的话全都推上双瞳之间传达出来的缘故
吧。 …想到这,开始发现我很无药可救的弱点。
「娃娃,妳跑去哪里了?来来来,爷爷买糖要给妳吃啊~」想得正出神时,忽
然有个约莫七八十岁的老爷爷拉住我的手,吓了我一跳。「我我…我不是你娃娃啊
~老爷爷!」天啊!老爷爷完全不听我说话,直扑扑地拉我去秋千旁的溜滑梯一排
石椅那坐下,老爷爷一边和煦的笑着一边从口袋左掏右掏地找东西(我猜他在找糖
果)。
我那没来由地心软又浮出台面,望着老爷爷找不着糖果的焦虑神情,有种不忍
心。「爷爷,我不吃糖果啦!找不到没关系啊~」我细声地跟老爷爷说话以安抚他
的情绪,没想到爷爷开始搥胸顿足起来说:「我都没有糖果给娃娃吃!都没有糖果
给娃娃吃!…」这会可糟啦,我站起身想抓住他的手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急得都快
跳脚啦!谁谁谁来帮我啊!
「阿顺爷爷,您的糖果忘在餐桌上了。」绍平不知何时走到我跟老爷爷身边,
温柔地手一伸递给老爷爷三五颗情人糖,老爷爷才停下来抓紧糖果说:「我的糖果!!
…娃娃?妳又去哪里了啊?」他随即忘了我这个假冒的「娃娃」,行径笔直地又不
知走到哪去找他的「娃娃」了。绍平望着老爷爷然后坐在石椅上,我也跟着坐下望
着四处寻亲的老爷爷走远。
这一坐就发现自己开始不知所措,心情回复到刚才忐忑的振幅。望着前方摇晃
着荡秋千,每一秒都可以顺着秋千摆晃的速率来作范例。
「小茹住进来多久了?」我终于打破沉默,可眼光还放在前方。嗯?开口的第
一个问题就有点烂有点尴尬,等会肯定语无伦次。
「一年多了吧。 …那之后就开始不很正常。」他是指小茹自杀未遂的事情。
「怎么不告诉我?」我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也许他当时开口,我想我会留下
跟他一块渡过难关,即使我已成了局外人也无所谓,即使…。
两年前当时我和绍平知道小茹自杀的事,随即赶到医院去探视她。医生说小茹
似乎死意已决,喝了很多酒又吞掉半罐安眠药,而最重的伤是手脕那到伤口长五公
分深可见骨。绍平不等医生说完就冲进小茹的急诊病床前,倾下半身深深地抱住她
许久不说话。后来小茹的爸妈北上来医院,不知详情地把绍平揍骂了一顿,绍平没
有反驳也任由小茹妈妈打骂,还想赶走他。绍平红着眼坚定的眼神说:「我会照顾
小茹的,请不要让我离开她…拜托…」之后的好几天,绍平每天都来陪昏迷的小茹
说话,每天每天。
忽然思索起为什么我要逃走的真正原因?是的,我知道了。绍平那时候的坚定
眼神让我想逃走,并不是因为他最后选择小茹的关系。只是他那一眼彷佛就是告诉
我跟他自己说「我们错了」,然而我完全接收到这样的情绪反应跟答案,我觉得自
己错得离谱。
小茹醒来后第一个要求跟我说话,而绍平也待在旁边看着。她的眉头微皱,撑
着微弱的气力说:「真的。我从没要求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活着,…就得看
你们在一块,实在太痛苦了,我不要…。」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眼泪直在眼
眶里打转,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妳要好好地休养,…要很幸福,好不好?」她
含泪微笑似的点点头,不知道她能否明白我的退出我的输。我起身后凝视和绍平好
一会后,退到一边。
绍平上前双手紧握住小茹没有说话,「呵,终于让你正眼看着我…,这痛苦还
真值得,不是吗?」小茹惨白的脸和刺痛人的话都不再让绍平觉得难堪,他什么话
都没有说,轻轻地将唇贴在小茹的额头上许久。我直愣愣注视着绍平给小茹彷佛承
诺式的一吻,悄悄地退出病房。
此后,我没有再出现这两人的眼前。没有任何恨意或不谅解,我有的只是遗憾。
这样解释我们三人之间的情况已经是最简洁有力的叙述,有太多的复杂情况在
我脑子里不断反复重现,而我早已不愿再忆起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好像早已被时
间吹蚀得差不多,不再重要了。
「只是再不想打扰妳,况且小茹…」我知道小茹看到我肯定反应超大。也好,
不见我也好。我大概懂得绍平的顾虑,回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点头微笑。拉拉手中环
抱着的背包,摊开双手才发现汗水淋漓,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紧张。
之后我们的对话一直在「下雪」,有点糟糕。为避免持续僵硬的气氛,我起身
往前院的方向慢慢散步走去,示意绍平也一块走走。他起身和我并肩走着,我尽量
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充场面,他一直沉默(应该有在听吧?)。
在他帮身边的患者捡起玩具时,忽然开口说:「…抱歉。」说毕,缓缓回头看
着我。这句「抱歉」太珍贵太多涵义,他要表达我都懂了。我对上他的眼睛时就再
也镇压不住埋藏在心底的魔了,差一点我就失去控制地想紧紧抱住他。
原来我这么思念他,原来我一直在探寻是否有和眼前这双眼睛相同的灵魂,原
来这就是我心底埋藏的恶魔,原来这就是…。
瞳孔微微放大,轻抓紧背包的背带。我正努力压抑自己冲动的情绪时,眼前一
个人影忽然出现,啊,黄子捷?
「花心」、「优柔寡断」、「自以为是的善良」和「感情丰富」,这四者从人
的体内产生激素时,在某个心里层面上是类似的,只不过最后这四者选择不同的成
长方式罢了。或多或少,也都不是完全完整的「好人」。当然,「好人」的意思是
指一般的道德评判之下的答案。而在我眼中没有什么好坏之标准,不知道这是否也
造就我现在性格的关键?我不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妳进来这么久,我…我以为妳…嗯?」跟我说的话还没讲完,黄子捷一眼就
对上了我身边的绍平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有一点反应不过来,绍平点头微笑后看着我,这状况实在很让我头痛。我想我
没立场要急着跟绍平解释黄子捷的出现或身分,好像说啥也说不清,只会越描越黑
;当然,我也没立场急着跟黄子捷解释绍平的身分或其它之类的事。天啊!才不到
十秒钟我的犹豫已经让我弃械投降了,随便吧…。
「你好,我叫黄子捷。小华的司机。她的摩托车被妖怪骑走了,她苦苦哀求我
才载她来的啦~」嗯?非常惊讶黄子捷是这么跟绍平介绍他自己的。像个大孩子般
调皮的点头,他的发透着阳光向我照射有一种温暖的贴心,不想让我陷入两难,玩
笑话之中解除绍平的疑虑。但这一番话还惩罚似的占了我的便宜,我无话可说地盯
着他看,怀疑他到底怎么想的?
「陈绍平,你好。」绍平简略的介绍自己顺势向黄子捷伸手表示善意,虽然他
一张脸总是酷酷的不爱说话,但很像他的作风。也许是因为看到绍平最真实的反应,
我不禁嘴角也露出微笑。
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话,忽然听到疗养院里头有人在大喊大叫,我们的眼光都放
在狂奔出来的中年妇女,是方才搀扶小茹的护士。
「怎么了!」绍平紧张地抓着她,不过还没等护士说话他就一个箭步冲进疗养
院的食堂里去,小茹在那里。见状知道不妙,我跟黄子捷也跟进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疗养院的食堂约五六十坪,应该算是非常大的了。像军教片中的长木桌椅,排
列着整整齐齐。由于早饭时间已过,食堂里的病患跟护士也是寥寥几人,才一进门
就看到大家面面向觑的模样。而靠近前面类似讲台的左前方,有个人影屈着身子缩
在角落似乎在抽咽地喃喃自语。几株盆栽翻倒,我们随着前方的绍平一步步走近,
看见木桌椅上被打翻的草莓蕃茄,以及地上践踏成酱汁的橘红色液体。
「血血…我流血了,我流血了。」小茹全身白衣服不规则地染成橘红,不止脸
连四肢都沾满揉碎的蕃茄草莓,头发也乱了似的还在拨弄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几
乎要哭出来。
「小茹?…来,我是绍平。」绍平往前蹲在小茹前方轻轻地伸出手想握住她的
手,而小茹像惊吓似的乱抓想逃跑,认不得人。
照料她的护士边急忙跑到右侧想堵住小茹的去路边不断地解说刚才发生的状况。
说是方才吃药的时候,小茹还乖乖的,是隔壁的病患拿蕃茄草莓水果在边吃边玩,
不小心捏碎一颗草莓后觉得好玩,又不断捏碎其它颗草莓或蕃茄越来越兴奋地,小
茹看见了就上前把疵牙裂嘴那人推开,而手上沾到的汁液时便惊慌地挥翻水果篮跌
坐在地上,不断大叫流血了。
我跟黄子捷听得很清楚,但我看绍平是半点都没听进去。他眼里就只盯着小茹
的一举一动,我猜他是痛苦的。也许是急了还是怎么着,绍平一把抱住乱抓乱挥拳
的小茹,紧紧地抱住。眼睁睁看小茹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清楚的抓痕,他眉头略皱
却轻轻抚拍小茹的背,用温柔的声音说:「那不是血啊!好了好了,没事了。 …
乖,没事了。」
「绍平,绍平…」小茹像是清醒地知道紧抱自己的就是绍平一样(但我看她的
样子不像是清醒的),不断喊着,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被安抚下来了。我是震撼的,
这会才发现我们都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自己,什么都不一样了。这一次看见过往的一
切都变质起化学作用了,似乎只能好好挥手说再见,啥也不能做。既然错过就不能
回头,我已经走得好远了啊…。
黄子捷将双手轻搭在我的肩头上像是在安抚我的情绪,不解地回头仰望他沉默
的温柔浅笑,再看看自己的双臂,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发抖。让我发抖的是绍平跟
小茹的世界早已远超过我的想象。沉默却满是善良心思的绍平,不可能抽身离开小
茹的,而我早就不在绍平的眼中了。我同情小茹,非常同情。没有任何忌妒之心,
对于一个爱得发狂的人,我是绝对敬佩的。至少我就没有这么大的勇气去爱,我很
容易放弃,非常容易…。
绍平安抚小茹睡午觉,还请护士照料她之后,送我和黄子捷到疗养院门口。
「你们先聊一会,我把车开过来。」黄子捷说着便先到外头去,留下被折腾好
一会的绍平和我。
也许是方才的情景让我的原有的情愫全蒸发了,我看场面会持续「下雪」,沉
默好久。但我还是忍不住伸手轻碰他脸上被抓伤的痕迹,他定定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也不一定,我想好好地看看他,想好好跟他道别。我心底的恶魔
还没有死,恶魔只是被小茹暂时击退了。趁着现在的自己还活在道德规范之下,我
会逼自己全然退出,如同两年前一样。
绍平在想什么?我不再知道,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弱点,于是不再直视他那
双会说故事的眼睛。伤口泛出血就盯着伤口,这样我会记得还有小茹的存在。
马的!什么嘛~我现在还不是在压抑自己情绪跟冲动,以免自己做出踰矩的事
情来,啧。
嗯?还来不及反应…才要抬头时,绍平就将我拥入怀中。没有挣扎地闭上眼睛
忍住泪水,我轻轻抱着这个不多话的昔日恋人。不知道这一抱是花了我多久的力气,
平常光是支撑我那颗摇摇欲墬的心就很不容易了。我轻轻和分开绍平,有点泪眼迷
蒙地抬头望他,然后用力地笑着想告诉他我会很好,却啥也说不出来就只能非常努
力地微笑着,他懂我的意思。
「妳很坚强,…小茹不能没有我。」绍平缓缓地说了这肯定句,忽然让我想起
阿问那晚对我的评语也是「妳很坚强」。真巧,此时我看着绍平的时候,忽然把阿
问的影子也一块迭上去了,下意识地莫名的苦笑却也获得绍平的微笑当作报偿。又
是一个善良的天使用不怎么高明的手段告诉人们,天使懂得人类。
「呵,…那再见了。」我想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如果恶魔再苏醒,我会把祂
再打昏的,不清醒的恶魔不能使坏。绍平在我身后看我离去,而我不打算再回头,
因为「回头」这个动作很没种。当我勇敢不再留恋地回身往方向大门走去,才看见
深靛色的奥迪隔着栏杆铁门早已经停在外头。
不知道黄子捷是什么时候把车停在外头的,怎么没有摇下车窗叫我…。
我不知道一个转身能忘掉多少往事能舍去多少身影,即使知道胸口隐隐作痛,
也要勇敢。如果一个拥抱是对我感到抱歉的补偿,即使那刺会贯穿我的心脏让我死
去,我仍会紧紧抱住。悄悄地回身时,眼前转移的景色像是被设定了慢动作,我和
你就到这里为止了…,到此为止。
绍平在身后目送我离去,他应该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双肩微挺,还有一往如昔
的深锁眉头。可是我没有回头去证实,一切就让臆测成全了我的想象。离开疗养院,
说不上自己是得到解脱还是又陷入泥沼之中了。解开两年前的结却深怕这胸口的闷
是新系的结,分明就是为难我这手拙的笨蛋。
…嗯,打从一坐进黄子捷的车后,他除了给我一个微笑也没有再说话。从他开
车的时速及方式没有特别加快或乱超车之类的,平平稳稳的很舒适,没有特别的不
高兴或心情不好的反应。我曾说过自己不是很了解黄子捷这个人,除了觉得他在某
一程度上相似于我而已。他的喜怒哀乐控制得非常好,倒不是平淡地像杯白开水那
样无趣没表情,应该说我没有看过他大悲大怒大哀的情绪,莫名好奇。
「干嘛~爱上我啦?…又直盯着我瞧,妳是想害我撞车啊?」他眼角余光扫到
我望着他想事情的模样,害我忽然惊醒。又来这句油嘴滑舌的恶心话,把之前对他
的一点点好印象全摧毁殆尽。
「神经!…没啦,想谢谢你罢了,载我来。」我清清脑子后应了他一句,随即
回头看窗外的风景。只听到他呵呵笑了一声,声音很好听,让看着窗外的我也泛起
微笑…。
天气好得不得了,我没有注意黄子捷把车开上山去晃晃了。摇下车窗,我享受
迎面而来的山风水气,很舒服。「刚才来的时候有经过这条路吗?」我回头喜孜孜
地问。
「没有啊,带妳去呼吸新鲜空气。」说毕他把方向盘一转,车便转上了个坡去,
像是自己家开的路一样的熟悉,真不知道这个黄子捷在想什么?是不是整天趴趴走
啊?无所谓,反正正想好好整理心情,随他去吧。
车子在小山路里穿梭大概五分钟之后,豁然开朗。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吧?眼前
大约有一百坪(我不会算坪数,总之很大)的地,分成三大块全都种满了花。黄子
捷把车停在一间三合院的门口,笑着示意要我下车去看看。乱兴奋一把的我推开了
车门就跑到花海中央去感受百花在身边齐放的滋味,超棒的。
「喂~别又摔下去了~」黄子捷下车后倚在车尾巴边笑着对我喊。我向他扮个
鬼脸,哪有这么衰啊~不知道该说我容易满足或是容易转移注意力,刚才的坏心情
被我先搁到一边去纳凉了。
左边种满雏菊,右边全都是黄玫瑰,而身后一大片白百合花,好美。 …我回
身仔细注视这片白百合花海,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阿问捧着白色百合花降落
在我的世界,寻找他失去踪迹的天使。白色百合花,阿问捧着的是象征若兰的白色
百合花吗?美如天仙的是若兰飘忽不定的笑容,阿问深深为她吸引。白色百合是纯
洁的神圣的天使代言人…。我呢?属于我的花是什么?
想得正出神有人拍我的肩膀,又沉浸在迷惘状态下的我看着附有阿问跟若兰的
白百合花海,轻轻回头。黄子捷嘴角笑着捧上一大把黄玫瑰给我,让我惊讶地注视
着他,忽然非常想哭。「美吧,送妳。」温柔傻气的笑容让我整个心都暖烘烘地,
我抑制想哭的情绪把黄玫瑰捧在怀中,我跟黄子捷相视而笑。
「啊?这花是不能随便乱摘的吧,被人发现怎么办啊?」忽然紧张起我们擅自
进入别人的领地,还随意摘折花海主人的花。
黄子捷才忽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开始贼头贼脑地左顾右盼的三合院望去说
:「喔!那还不快走!」啊!我一手几乎捧不住满怀的黄玫瑰一手被黄子捷抓着跑
向车子那边。
真糟糕!虽然是在做坏事,可是我却一股兴奋刺激感全涌上心头,都把乱折花
的罪恶感都扫光光了。呵呵,好好玩喔。 …啊,黄子捷不能跑太激烈吧?我用力
扯住他的手不要他再跑。这一扯,他停了,花也全散落在地上。一剎那我们之间彷
佛让空间止住1.53秒又似乎在萌生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情愫,他回身定定望着我,而
我尝到他眼神中一丝的落寞,随即消失。
「你你…不是不能跑吗?」我气喘唏嘘地问他,才问就看到他的脸色又是一阵
苍白。他微微地扬起笑容,然后蹲下一枝枝捡拾起黄玫瑰,我也赶紧蹲下帮忙捡: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特意送我的黄玫瑰。
「黄玫瑰,很像妳。妳有没有觉得?」嗯?他天外飞来一笔地说出这句话,让
我愣了好一会。他收拾起整把黄玫瑰再递给我,看我一脸傻样他又说:「呵,我自
己觉得啦!有着阳光般的忧郁,很矛盾,很像妳。」这是什么怪句子?阳光般的忧
郁?这小子是发神经啊?不过他是说对了我没错,不得不佩服他对我有惊人的观察
力,老实说我害怕被他看穿,可这下真让我哑口无言了。
当沉默围绕在我们之间,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是谁在那边?」天啊,花海的
主人出现了啊!被抓包了啦!我轻轻转身面对从三合院走出来的人,准备被大骂一
顿。那人越走越近,是一个穿着碎花布料衣服的老婆婆。黄子捷在身边站着没有出
声我没抬头看他的表情是不是吓呆了,老婆婆走近时忽然眼睛为之一亮的样子喊着
:「子捷?真的是你啊?我的宝贝…」咦?还来不及反应黄子捷就一步上前抱紧的
老婆婆。
「外婆!我好想您喔~」原来这片花海的主人是他外婆的,刚才还故意骗我,
真是的他抱着外婆时脸是向在我这边,有一种疼惜在他眉宇间缓缓散开,他瞇着眼
睛也似乎在感受外婆的关爱,像个小孩般的依偎。
一阵寒喧,他外婆亲切地直邀我一块进去三合院里坐坐,她老人家把我当作黄
子捷的女朋友,解释都解不清楚只好由她老人家去了,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黄
子捷的外公上市区去送花去了,他们俩老因为退休就爱种花欣赏,还把种的花分送
给附近的幼儿园跟一些老朋友家里去,真特别。
「我来泡茶给你们喝…。」她拖着有点迟缓的身子想进厨房去,黄子捷赶忙扶
她坐回位子上说:「外婆,我来泡就好了啦,您坐着吧。」外婆吃吃地笑着看着黄
子捷的身影进入厨房,我想外婆一定很疼爱他吧。
「呵呵,子捷就拜托妳照顾他了。」外婆缓缓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害我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您别这么说啦,呵」。
「…他从小就受苦,身子不好进出医院好几回,这孩子从小心地就善良的…,
特别会照顾些身体跟他从前一样不好的人,…他现在可好多了呢。」原来黄子捷是
看我一身病痛才这么照顾我的喔,嗯?外婆不知道黄子捷现在身体状况也挺糟的吗?
刚才的脸色也不太好。
「外婆在说我什么坏话啊?呵呵。」黄子捷一边笑着一边用托盘端出三杯热茶。
忽然之间,我觉得黄子捷很可怜,应该说他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玩世不恭,似乎隐瞒
些什么在那张温柔的面皮之下。
在他外婆家待了约一小时便挥别和蔼的外婆,而那满怀的黄玫瑰就这么送给我
了。整天的心情起伏很大,有太多随着呼吸存在就不断冒出的惊喜泡泡在我身边刺
激脑细胞。绍平?小茹?阿问?若兰,还有黄子捷,在我的脑袋里不断来来去去着,
移不开视线。
如黄子捷说的一样,我是矛盾的。注视着满满的黄玫瑰,思索着与黄玫瑰之间
的相似之处。我竟跌入可能是黄子捷随口胡诌的陷阱之中,这真的是很莫名其妙,
不是吗?黄子捷轻转开他的音响,是单飞后品冠的新专辑「疼你的责任」。品冠的
嗓音让人觉得特别舒服,不特尖也不粗的味道,好像把感情全塞进歌里面去了。
车子进入后街转进巷子停在山樱树下,黄子捷为捧着满满黄玫瑰的我开门,「
我回去了,你要找怡君吗?」回到宿舍大楼前才又想起黄子捷的家室,怡君。莫名
的罪恶感又涌上,所以问得也有点心虚。
黄子捷笑着摇摇头说:「快回去吧,我看妳进去就走了。」举了举手中的黄玫
瑰示意我的感谢,他仍然笑着。
掏出钥匙想开铁门进去却被一股力量往外推出去,一个重心不稳手中的黄玫瑰
又散落一地,我又愣住了。「我的花!」这时,若兰冲出门外一脚就踩坏了好几朵
黄玫瑰,而随后跟出来的阿问也没注意就踩下去,忽然一阵心疼。我蹲下来捡拾花
朵,好像自己也被踏扁的感觉。想望去山樱树下的黄子捷,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他
的温柔,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边收拾边回头看若兰跟阿问发生什么事?他们根本没时间发现我的花被他们
踩坏,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撞到人?一台黑色跑车(好像是上次球场边见到的那
辆)从巷子另一头驶进来,我跟黄子捷收拾好也待在一边看着。
「若兰!妳要去哪里!别上那家伙的车!」我第一次听到阿问用这么大的声音
吼着,有点惊讶。「…哼,用不着你管!臭阿问!」若兰像是赌气似地上了黑色跑
车,便从我跟黄子捷身边呼啸而过,留下阿问一个人站在原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盯着阿问看了好一会没有说话,我想他的天使又不见了。
我看见阿问拳头紧握眉头深锁,风一吹他的发飘摇不定,他的表情又恢复平常我认
识的阿问,原来他的忧郁不是天生的,是若兰给予的。
那晚的深情忧郁是若兰不经意给的,阿问是痛苦的,却深深吸引住我的视线,
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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