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我的瞳孔总是先微微撑大3 厘米,身子僵硬地一动也不
动,脑子像遭受重击似地空白一片。那冲击其实要命得可怕,如果能够及时被摇醒
还能活命,否则就再也醒不来了。开始怀疑视网膜反射传递到细胞里的冲击是否只
是假像,这也许是最爱跟我开玩笑的上帝玩的把戏,看着脸色惨白的黄子捷痛苦地
倒卧在雨中,我希望这不是上帝对我的惩罚…。脸色比刚才还没有血色,雨就这么
一直狂打在他原本还能展现温柔的脸上,他右手紧抓胸口的衣服,难受蹙眉的模样
就像是完全失去抵抗力似的,我真的无法思考。「黄子捷?…黄子捷!」我拉起他
的上半身抱在怀中,甚至无法像上次摔到野草堆里发作一样地向我微笑求助,连逞
强的能力也没有,我赶紧掏他的口袋却发现他没有带药出门,真糟糕!我现在到底
能做什么呢?!
这时,一辆白色箱型车转进乡公所,车灯往我们这里照。车上的人没有撑伞也
冲下了车,是毅东和梅芬。我忍不住哭着喊:「梅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梅
芬先是抱住我,而毅东跑过来看见黄子捷倒在我怀里几乎失去呼吸的惨白脸色,一
时情急下竟然一把扛起黄子捷往车上放,我跟梅芬也一同赶上车。
黄子捷的气息微弱,虽然他就在我的身边,可我却感觉和他相隔天涯那么遥远。
这全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闷得发慌跑出来淋雨;要不是我逼得他追上前来激动地
表达他的感情…,应该也不至于…。在车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深怕自己一紧张就
把黄子捷身边的空气都吸光,缝隙间几乎扭曲自己能思考的能力,那也许是我最后
的一个优点,抑或缺点…,失去了,我什么都不是。
车一开到长庚医院,医佐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黄子捷小心抬上活动病床,护士赶
紧上前量血压和脉搏。其实我有几次被送急诊的经验,可从来没见过平时看似散漫
的夜间急诊护士那么紧张过,一位护士大喊另一位护士要紧急处理再呼叫楼上心脏
科医师之类的。根本无法思考整个程序该有的步骤,我想我不能将视线从黄子捷身
上移开半点,深怕一眼就会失去他这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大男孩。
在我脑中不断盘旋着的是,就算他是纨绔子弟,油嘴滑舌,吊啷当不正经都无
所谓,只要能让他恢复原状就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在乎。他是我而倒下的啊,
而且就在我的眼前逐渐失去生命力。
我看着急诊医生先为黄子捷戴上氧气罩挂上点滴,再为他打了几支不知名的针,
然后说是要等待楼上心脏科医生下来诊断。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符合现实情节了,坐
在急诊室里我和梅芬毅东三个人都面面相觑,特别是他们俩根本不知道黄子捷有心
脏病一事。注视着躺在眼前的黄子捷,我很难去体会这样的病有多痛苦,抓着胸口
也止不住那收缩剧痛的生命原体,自我毁灭似地鼓胀发狂。
「我以为他只是瘦了点,以为他这么玩世不恭…怎么也不像有病的样子…」感
觉得出来身后的梅芬也有点慌乱,毅东站在她的身边轻拍她的肩头,脸色有点严肃
:「没事,没事。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
「黄子捷是吗?他怎么全身湿,有没有干衣服给他换一下?先把住院病患的干
衣服先换上。你们是家属吗?先去办住院手续和缴费。若不是要通知家属来…嗯…
38.7度,发烧。」护士从容地走过来叮咛我们几句,然后替黄子捷量耳温写在纪录
簿上后便走了。
毅东先随护士的指示去拿暂时替代干净的衣服,我赶紧再掏他的口袋有没有证
件,嗯?只有手机而已怎办?梅芬一把拿去黄子捷的手机查电话簿里的朋友名单,
看到上头有写「爸爸」两个字,「我出去打电话给他爸爸好了,妳待在顾情况。」
我觉得自己失去判断和处理事情的能力,要不是梅芬和毅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直愣愣地望着黄子捷出神,忽然脑中想起跟他第一次在家门口相遇的情景和
那一脸故意和嘻皮笑脸的样子,「…抱歉。我没带钥匙…,啊,妳怎么了?为啥坐
在地上?」「喂…,下次撑把伞吧。要不然感冒怎么也好不了。还有啊,别再坐到
地上去啦!」忽然之间我又非常想哭。真怪,今晚我的泪腺真发达。
「病人是先天性心脏病,还好刚有查到就诊纪录使用他平常惯用的药剂,状况
已经比较稳定,先办住院等到明天再请心脏科医生诊断。」一位戴着眼镜有点发福
的年轻医生拿着数据簿说,才刚这么说又两三个医生走过来说:「现在就送回去啊。」
「他的病房在Q504,妳们先推上去啊。」嗯嗯?发生什么事?怎么几个医生说的话
都不一样?梅芬毅东又不在,现在我能做的是不让黄子捷离开我的视线,这家医生
都不知道在做什么,天啊,真担心。
这时,梅芬从外头跑回来拍我的肩头说:「小华!我联络不到…」我赶紧趁黄
子捷还没被推走之前,拉着梅芬说:「他们都在不知道干嘛!一会说是等明天,一
会说要先送回去的。」毅东拿着衣服也恰巧回来。
「小华…,妳先听我说!我刚联络不到他爸妈,结果连络上他弟弟!他说黄子
捷是擅自跑出医院的,他爸妈都不知道。他现在赶过来!」不会吧!好扯喔!我都
呆掉说不出话来了,现在是怎样啊?之后,我们也没机会好好探讨黄子捷逃院的问
题,便跟上护士的脚步帮忙推病床去病房,黄子捷的病房。
满脑子都觉得自己处在八点档泡泡剧里面出不来,这难道就与我们两个世界的
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吗?以前我表哥也曾因为胆结石住院太无聊又不
能吃东西而跑出医院,可大家那时总觉得他太胆小或没担当,也从没想到逃院有什
么大不了的事。这这…这难道是换了一种病名或冠上什么严重的状况,这一切就变
得如此不可思议了吗?脑筋都要打结了几乎没办法正常思考,我试着循线找出合理
的想法来说服自己,不过一点用都没有,终究我仍觉得自己还被硬逼待在八点档泡
泡剧里面打滚出不来,啧。
医生护士把黄子捷推回病房之后,我不能详细说出他们专业领域之内的事情,
只知道他们在尽力救黄子捷,而我们其它三人就呆呆站在病房一边看着,这一辈子
我还没看到如此繁复的诊疗过程,进进出出我眼睛都快花了。总之折腾了一整晚,
黄子捷一切状况也已经稳定,只是还没有醒。而最后医生要走的时候并没有赶走我
们,只是叫我们不要太打扰病人,还叫我把湿衣服换一换。
虽然没帮上什么忙的我们也几乎累瘫在这单人病房的沙发上,医生真的是蛮辛
苦的一种职业…。我环视四周看到干净洁白的窗帘和两个橱柜,一高一低,低橱柜
上有黑色的热水壶和几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头边,还有一束黄玫瑰放较高的橱柜上,
应该是放不到一天的新鲜花束,很舒服。
「小华,妳知道黄子捷有心脏病?」毅东坐在梅芬旁的沙发椅把手边问,我点
点头没有说话。一阵沉默之后,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往病床上脸色略转好的黄子捷望
去,大家心里在想什么是不得而知的。此时,门外传来护士和男生的声音,而病房
门也同时开了。除了刚才就看到的护士外,还看到一个男生走进来。
护士带他到病床前探视黄子捷的情况,他用手背轻轻触摸黄子捷的额头,再轻
压黄子捷的手脕大约有一分钟之久,看起来像是在量脉搏。然后转身向护士微笑说
:「没事,算稳定。谢谢妳。」看起来感觉也像个年轻的医生。
「是你们把我哥送回来的?谢谢!」这个男生回身微笑看着我们说,没有刚来
略焦急的神情(大概是放心了),我哥?他是黄子捷的弟弟?当我什么状况都进不
了的时候,就呆坐在一旁看着梅芬和毅东。「你…你是黄子扬?」梅芬站起来向前,
食指不经意指了一下,他笑着点头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再顺势看看他的哥哥,黄
子捷。
他细柔的黑发跟黄子捷很像,发型干净整齐地在耳根子地方游移着,不像黄子
捷即将过肩的长发。而双眼睛和微笑虽然似曾相识却多了点成熟稳重,穿着品味无
法看得出来,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关系。但总而言之,他有黄子捷所没有的稍稍黝
黑和健壮的身体,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黄子捷实在是没有什么肉的关系,不是因
为黄子扬比较胖之类的。
「我爸妈还不知道这回事,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找他。 …刚从美国回来,所以
他会去哪里,我都不晓得了…,呵。」他神态自若地谈吐非常有架势,一点不像是
黄子捷的弟弟,「黄子捷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梅芬看了一眼早就呆掉的我,然
后有点神秘兮兮地说。
「嗯…,好像是两个礼拜多前。其实之前他曾擅自跑出一次医院,不过自己不
久就回来了。 …但不知道从哪回来弄得一身湿,嘴角还流血。」黄子扬说到这,
我想起霞云坪的事,想起我的残忍没有过问,我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黄子捷觉得很不
忍心。而毅东忽然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我转头看到他的眉头略皱还顺势掏
口袋里的手机。梅芬望着黄子扬说:「那之后呢?」
「爸妈知道了也没办法,我们怎么问他总是笑着说:「没事。」不过那之后,
他要我三天买一束黄玫瑰来。」「之后,他整天不是看书就是望着黄玫瑰发呆…。」
黄子扬说毕,梅芬也起身走到病床边。「小华…我想我误会黄子捷了,原来他是这
么样的一个人…。」从梅芬的声音我感觉得出来,善解人意的她难过得不得了,我
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不肯承认脆弱。
黄子扬看到梅芬难过的神情便笑着说:「我哥不拘小节的,坏话他都听不太到,
从小就是这样,呵。妳别太在意!」轻拍梅芬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梅芬回头破涕
为笑。
「捡话而言」我想是他们兄弟最像的一点,避开伤害人的刺耳话,然后用温柔
地宽容一切的人事物,即使世界对他们并不公平。我想上帝是把黄子捷招唤回去,
然后用力地对他说教一番。也许上帝跟他说:「这矛盾又冥顽不灵的女人是碰不得。」,
也许他是天使也不一定…,我都不晓得他的真实身分。
「…嗯。」黄子捷的手忽然抽动了一下,眼睛浅浅地睁开往我的方向,轻轻地
还是对我笑了…。
看着黄子捷隔着氧气罩的微笑,泪眼模糊的我也笑了。
人生会不断地往前推进,在一切都还来不及回头看的时候,过客也就产生。不
管是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过客,抑或是自己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过客都一样,伴随着「
过客」这字眼来的情绪多少都带点淡淡地哀愁或遗憾。可这总是我们人类无法容忍
和控制时间空间的最大反应,这就是人生。
我的人生正在进行,其它人也在我不知情的他们的人生里打转,乖违带衰的我
帮不上忙,只能由衷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幸福。
我推开房门就看到黄子捷不喜欢吃稀饭的脸,觉得很好笑。手里拿着调羹好像
正犹豫要不要吃下一口稀饭,他孩子气地抿嘴跟身旁的护士说:「我讨厌白稀饭。」,
护士小姐像个大姐姐一样笑着说:「不行,你的身体还不能吃太刺激的食物。」才
刚发完牢骚说完就看到我进来,他坐在在病床笑嘻嘻地侧头看着我说:「喔?小姐
你走错病房了呦。」
而这次的见面,距离上次他在雨中倒下已经是第四天过去,他的身体状况可以
从他嘻皮笑脸的程度而认定,我想他已经好很多了。
跟正要出病房门的护士点头微笑后,我就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望着他碗里稀
到不能再稀的稀饭,老实说有点同情他。这个原本就没什么肉的家伙,经过这一次
发作好像又憔悴了不少。「梅芬等一下也会来,她说她先去买点东西,你一个人在?」
我先是盯着黄子捷的气色瞧,「子扬刚才还在,医生叫他去。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他用调羹捞了捞白稀饭然后放下,双手枕在后脑勺的地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不一
会儿又古灵精怪地偷瞄我,嗯?难道是因为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的原因?
「干嘛!在想什么。都生病了还不老实一点,满脑子怪东西!」我看他心怀不
轨的模样,故意拆穿他。「喔,我还以为妳想说妳爱上我了呢~呵呵。」我就知道
他又来这一招,每一次都是这么油腔滑调。「神经!鬼才爱上你。 …嗯,你有没
有好一点?呼吸有不舒服吗?」听完我前半段的话,他一脸「喔喔」就笑着摇头,
听到后半段的话就一直笑着点头,真不知道他是真的开心还是装出来的。
「…要不要通知怡君?」我说,只见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用力喝口稀饭说:「
…耶?为什么?」难道真的他跟怡君真的分手了吗?那一天设计管理课怡君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的意思,我都不知道:「什么为什么?」看着他猛喝讨厌的白稀饭就多
少知道到底为什么,可我已不打算继续追问。「…嗯,没事。不用就是了,呵呵。」
他浅浅地说。
我想黄子捷该说的话就会直扑扑的说,假设他跟怡君已经分手,可是没有必要
说出真相时他也不会说。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
「…你会不觉得你很乱来?」虽然他是个病人,还是忍不住想说教。那一晚所
有的画面跟细节都清楚地烙印在脑海里,实在让人很难忘记。他推卸责任似的耸耸
肩说:「没办法,有人就爱让人担心啊。」这家伙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喂喂喂!现在是谁让人担心啊?是谁躺在病床上啊?」我忍不住大声了起来,真
是莫名其妙嘛!「是黄子捷啊,不是喂喂喂。」他吐吐舌头知道自己理亏也只能傻
笑。
正想继续对他说教下去时,门忽然推开了。「呵呵,子扬?」嗯?黄子扬,他
的弟弟,推开了病房门进来还带着一束黄玫瑰,让我有点尴尬,而梅芬竟也一块出
现。「我们在电梯口碰到的。刚在楼下买了喝的,要喝吗?」梅芬笑着说顺手举了
举手中7-11塑料袋里的饮料,黄子捷对梅芬一直猛点头被我白了一眼,这死孩子…。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感觉梅芬的眼眶红红的,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我看着梅芬太
出神还是怎么着,都忘了要回答她的话。黄子扬这时走到我眼前笑着说:「刚才就
看她一直在揉眼睛,好像沙子跑进去。不过我刚帮她看过了,应该不会细菌感染。」
黄子扬说话的腔调带了点ABC 的味道,而且感觉上很像学医的。梅芬笑着点头附和
黄子扬的话,走到沙发椅那坐下。
我点点没说话又忽然想起毅东怎么没来,「梅芬妳怎么来的,毅东咧?」我走
到沙发旁接过她的一瓶果菜汁,又走回病床边坐下,「今天车队要有聚会,他跟绍
强一块去了,我叫他不用陪我来。」她说,「嗯,是喔。」梅芬向来就很自主独立。
上次我的脚受伤时就曾领教过,在爱情领域里她依旧是作主强势的那一个。对于那
样的梅芬,我曾经在一剎那之间觉得疼惜也很想刺激毅东,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
没有作出任何提示。因此,我没有再对梅芬的异样提出一些想法。这也许就是她的
生活方式。
人总是在忙得不可开支或自身难保的时候,会遗忘了某些人的情绪,又或是像
个瞎子看不见眼前的景色是否依旧。而可能在几个危机安然渡过之后,才会发现「
好像?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当然这改变没有所谓的好或坏,只是看透了某些东西,
或对于某些人事感到失望或是多了些其它酸甜苦辣的想法罢了。有时候觉得可惜;
可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欣然接受这样的改变。…对于梅芬尔后的改变,我欣然接
受的程度远超过可惜,因为我希望她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子扬,我什么时候出院?」黄子捷抬头问,而黄子扬收起了笑脸拍拍他的肩
膀说:「老哥,你翘了两次院,还弄得这么糟糕。你说医生会不会让你出院?」看
起来黄子扬的确比较像哥哥,我走到梅芬身边坐下让他去跟黄子捷谈。「再说,老
爸今天晚上提早会回国,老妈也要跟着回来。 …你要有心理准备。」子扬说话的
神情以及举动让我有点困惑,黄子捷好像听到「老爸」这两个字整个人似乎隐约沉
了下来。
「爸可能会…」不等子扬说完话,他便堵上去一句:「我的身体我知道…,别
说了。」他抬头注视子扬时,那微扬的嘴角感觉五味杂陈。我似乎嗅到了些异样却
没有开口问,不一会他忽然抬头看我,那神情瞬间的改变犹如寻到安心的力量发源
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直盯着我超过五分钟以上,梅芬和子扬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好像在盘算着什么的他的脸也尴尬了起来,总觉得黄子捷想跟我说些什么…
可却又咽了回去似的望向白色窗帘外的蓝天。一剎那我感觉黄子捷离我很远,即使
有着轻切温暖的笑容却怎么也传达不到我原本习惯接收的心底去。 …就好像不久
之后,我再也看不见他一样。
「我…我该走了,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毕业展,得要赶上进度才行。」心头略痛,
我任性倔强地生闷气,太多游疑不定的怪因素压得我透不过气,得离开,清清脑子。
梅芬点头也跟我一同起身要走,「我有开车,载妳们回龟山。」子扬拿起病床边小
柜子上的车钥匙,「啊,我有骑车!而且我要先到台北一趟,你能载梅芬回去吗?
她一会要开会。」我忽然想起跟毕联会会长在台北有约,子扬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的
梅芬笑着说:「好啊,要不然等会沙子又跑到眼睛里,可是很危险的喔!」梅芬有
点诧异的抬头看子扬,轻笑了出来。子扬微笑双手插在口袋双肩微挺,看起来很善
解人意的样子。
「大小姐,小的有话跟妳说哩。」坐在病床上的黄子捷左手肘撑着侧看我说,
笑笑地,子扬帮梅芬提背包先招了招手说要先走,留我一个人下来。 子扬和梅芬
走后,这白色病房的宁静我才真正感受到,风从窗边吹进先拨撩一阵洁净的柔软窗
帘,扑上黄子捷略为苍白的脸庞,再扫过我的毛细孔跟头发。
我忽然沉溺在这样一切白色情境之中,实在很不好。毕竟是会提醒我眼前有个
可能比我还倔强的男孩,为他的生命在奋斗着。
「怎么啦?过来坐下。」黄子捷说,可我半步也移动不了就站在原地,害怕不
该发生的会发生,所以该抑制住会酝酿成灾的情绪,那张裂抢夺式的感情不适合我。
「…我马上就要走了。」拒绝这样的风浪即将席卷平静的生活,在我体内不知名残
忍的细胞发挥作用,让我狠下心不再听那些会让他失去心跳的刺激话语,不想成为
罪魁祸首,我自私地想要离开。
「呵,好吧!……我会去看妳的毕业展。」有点迟疑犹豫的从他嘴边流出这样
的话,「…如果,…那时我还活着啦!」他停顿一会笑着补上这句让人很气馁的话,
说话的语调像是个局外人似的,觉得难过,像事先为他可能爽约找好理由跟借口,
「还开玩笑…,神经,懒得理你。」转身推开门要走,听见他的笑声在我的身后飞
舞着旋律很好听,但我没有回头再说些什么,因为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无法克制
眼泪的放肆跟感情的铺张。
「也许一切都是我多虑了,黄子捷只是从小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大碍的…。」
走出他的病房后,我这么努力地想着。生命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来来去去没
有一定的道理。悲观的我以为该给点希望的空间,填满黄子捷的世界。
走到电梯门口,我无意间听到几个护士在护士站里边谈话,「好可惜…,没办
法救他了吗?」「…不知道,Dr. 陈说一会要开会讨论…,是不太可能有机会救活。」
「是啊,我听说了。不是超过20岁之后心脏负荷会变大?」白衣天使再说谁,我几
乎一度以为那个人是黄子捷,正想上前询问,可是电梯门开了我犹豫一会还是走进
去电梯去,笑着摇头想:「是别人吧…,一定是别人。」
从医院离开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有忘记过黄子捷。只是身边的毕制和一堆琐
事缠身,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医院探视他,不知道它的身体有没有好点,或是他
出院了没有?几个星期过去我没有黄子捷的消息,也分身乏术地失去记起他的病情
和脆弱,因为我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炸飞出去好几公里远…。
一天,我拎着大包小包的模型材料跟几张四开的裱板正要开宿舍的门,感觉身
后有股视线盯着我,一个回身就看到绍强坐在摩托车上一脸忧愁的样子对我说嗨,
「怎么了?」我还是继续我的动作,他起身走到我身边说:「妳去看看我哥,好吗?」
听到绍强这么说,我有种强迫中奖的感觉。我不想再回到过去重蹈覆辙,即使
对绍平有淡淡的留恋却早已经是过去式了,不否认那眷恋是一定会存在,但都已经
不重要了。小茹需要绍平。而我们早在两年前已经结束在小茹奋勇捍卫爱情的鲜血
里,不可能再有什么事让我们彼此牵连了。
「…上个星期,…小茹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她拿菜刀砍伤几个病人。」绍强断
断续续地说出这样震惊的事,让我怀中所有的东西都一瞬间摔到地上去,「绍平也
被砍一刀…」怎么一回事啊,发生什么事情?「那他们有没有怎样?什么事情让小
茹这样!」我紧抓住绍强,超害怕的。
绍强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知道他不会开这种玩笑。「没事,只不过小茹差
点被赶出疗养院,是小茹爸妈继续求情才留下的,现在被关起来隔离。」他说到这
里停了一会,用力深呼吸再看着我缓缓地说:「绍平从那一天起就呆坐在小茹被隔
离的病房前,手里握着一个水蓝色发夹。」「满脸胡渣,比以前还自闭,都不再说
话…。所以请妳帮我,拜托!」
「水蓝色发夹?」跟绍强对望了几秒之后,我想起水蓝色发夹,想起我终究还
是得去收拾我闯下来的祸…。上帝还是不放过我…。
当心中那盏灯火开始忽明忽灭的时候,我开始担心自己的三心两意会刺伤身边
爱我的人。我不是圣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即使一开始就认错也得要背负起圣人的
职责,拯救需要我帮助的人,那样的我非常虚伪。所以请不要再说拜托,请不要再
说抱歉。因为这一切祸端都是我的三心二意造就出来的,事实上,你们应该要恨我。
随着绍强来到疗养院,看护和绍强领着我缓缓地走进地下室,那暗不见天日的
长廊随着看护开灯后,一盏一盏明亮映入眼帘,但随即伴耳来的是被隔离在小房间
危险病患的呼喊和撞击声,我连忙叫看护把灯关掉,反正长廊底有一个小天窗还可
以看得见外头的阳光,如果不开灯应该还是可以走的,我害怕凄厉的呼喊。一步步
我走得很辛苦,耳边总有其它病患的呢喃和刺耳的怒骂,我忍不住低头掩耳,绍强
在我前面。
好不容易我们快走到长廊底的时候,绍强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说:「我哥就在
小茹的病房前面呆坐着。」听着绍强这么说,我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就
蹲坐在那里。落寞的,孤单的,没有精神的,坐在那头的是绍平吗?我回头要绍强
和看护别跟上来,缓缓地走近想试着熟悉眼前缩成一团的人影。
走到绍平的身边,我要说些什么,该说什么,又要怎么说,没有头绪的我慢慢
接近那失了魂魄的孤单男孩,小天窗洒下的一束阳光特别刺眼,绍平蹲靠在小茹的
病房前,双手紧环抱双腿而脸就埋在其中,我的眼睛被一小撮水蓝色的光刺了一下,
发现绍平左手中还轻握着那个水蓝色发夹。
两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我们一行四人到夜市去闲逛,绍平说我适合蓝色,所以
为我挑的水蓝色发夹,还细心地帮我别到头发上去。还记得那时候小茹选的是一对
粉红色的发夹,绍平也帮她别上。我不知道水蓝色发夹怎么会被绍平拿去,是我离
开之后,遗落在他那里而被收起来的吗?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觉得自己就是小茹心底
恶魔,是我把她害成这样的吧。小茹不记得我,却记得绍平为我挑选的发夹。在潜
意识之下,也许她是真的很恨我才会忘记我的。
轻轻地我站在绍平的前方,先往小茹的病房里望去,小茹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
直说「我流血了」之类的话,我的鼻头一酸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蹲在下身我轻拍
绍平的肩膀,好一会他都没有反应,就像是一只躯壳蜷曲在一块似的。
「绍平…,你不要这样子。」我小声地说忍不住掉眼泪,也许是听到我的声音,
绍平听到这句话之后缓缓地抬头看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绍平,就像绍强说
的,满脸胡渣左脸还被割伤,除此之外他的脸早已经布满尘垢。我靠着小天窗给我
的光束看着落魄的绍平,脑袋都空空的了。
忽然,他像是用尽所有力气般地紧抱住我,吓了我一跳。不久我感觉自己和他
贴近的脸颊湿湿热热的,绍平在哭?我轻拍他的背想安抚他的情绪,微微地颤抖让
我知道他还能呼吸,湿热的眼泪让我知道他还有知觉。沉默的你,到底有多少痛苦
压抑在心底不说呢?「我…我真的很认真在照顾她…」哽咽中他好不容易说出这句
话,我用力猛点头地附和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天啊,我该怎么办呢。
「…我连妳都放弃了的照顾她。」说到这,我的眼泪忍不住地狂掉,脑筋浮现
的是再度相见疗养院门口的道别,我一个背转身之后的绍平,那为我受伤无力的左
手微微抽动而无法拍住我的画面。 …结果,上帝还是让我了解到最痛苦的人不是
自私的我。「是啊,我应该连想妳的权利都…要没有…才对…」捡去绍平注视着并
从手中松落的水蓝色发夹,仔细端看五味杂陈,这是不是一场恶梦呢?如果是,我
闭上眼睛希望恶梦赶快结束。
如果世界上能够有些绝对或是能够二分法的事情就好了,或是有哪一种梦婆汤
之类的喝了就遗忘痛苦的东西也不错。这样的话,气馁想要放弃的时候,就能心不
会抽痛不掉眼泪的勇敢往前走;没有勉强喜欢或接受的心情,只要告诉自己「要喜
欢」就可以有「马上喜欢」的魔法,那么宇宙间也许根本就没有痛苦没有难堪。抱
着痛苦不堪的绍平,我的心中充满罪恶感。即使到了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能莫
名其妙地想些无关紧要的烂方法,明明看到有人身陷沼泽却忘记应该要伸出援手,
反而白痴地想些尽是逃避的蠢想法。「…对不起。」下意识我忘神地说着,水蓝色
的发夹被阳光反射出来的刺眼,我的心好像被撕裂了。
就这样的一个紧抱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我双脚颤抖的程度看来应该少说也一个
小时以上。绍平从一开始激动的情绪渐渐地又几乎回复到平静的呼吸频率,我的心
情也放松不少。就算双脚废掉也要为他们两个人做些什么事才行,我这么想着。随
后绍强和看护也走上前来帮我,在我们不停劝说之下,我和绍强搀扶着没好吃好睡
营养失调的绍平离开地下室。
刚开始我还没有查觉,直到会客休息室只剩我和他们兄弟两人的时候,才发现
眼前的状况实在有点诡异,让我很不自在也不轻松。从一开始和绍强一块将绍平扶
起到会客休息室的沙发上,绍平的手一直都是紧握着我的手,连绍强为绍平换衣洗
脸也没有放开。
老实说,绍平早就累瘫了。一躺在沙发上就沉沉睡去,只不过他心底可能因为
没有安全感,所以一直握着我的手。看着已经满脸胡渣消瘦不少的绍平,竟莫名其
妙地想起黄子捷。唯一的不同就是,黄子捷苍白消瘦的脸庞干干净净,还有那偶尔
抽动的眉心和微弱的心跳…,不知道他现在好吗?
「其实我哥还很喜欢妳。妳知道是因为小茹的关系,他…才什么都没说。」绍
强忽然冒出这句让人冒冷汗的话,附近的空气都凝结了。我不是笨蛋,从刚才绍平
说的话之中当然或多或少了解他的苦衷。在思索之间我沉默地看着绍平紧握的手,
为什么好像回到两年前的原点一样乱七八糟?我好不容易调适的心情,几乎痊愈的
伤痛就要任意被剥开了吗?
「我们怎么可能从头来过?那不过还是一场悲剧,我们怎么可能不管小茹?我
们早就没可能的。」难忍心中想逃避的心情,决定勇敢说出我的感受。绍强起身背
对着我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是因为黄子捷吗?」绍强的口气有点不屑地回身看我,感觉得出来他不是
很高兴。「…怎么可能是因为他啊!对了!讲到黄子捷,你那天是不是打了他?」
本来不想提的,可是既然他主动提了就摊开来说,我知道问黄子捷本人是不会有答
案。
「……」绍强看着我又低头看着熟睡的绍平,拳头轻握地搥一下墙壁头也靠着
说:「抱歉,我知道他的人很好。 …我有跟他道歉,在我打了他之后。」我真想
起身揪住绍强大骂一顿,可是被绍平紧握的手却离不开,只好气愤地移动身子说:
「那有人这样的啊!都已经动手了才…,你知不知道他…」他可能活不久了啊,那
样生活优渥的大少爷可能连他爸妈都没有打过他,更何况他的身体…,当我气愤犹
豫着要不要说黄子捷生命的脆弱的时候,绍强眉头紧皱地回头说:「…他只能等死
了,…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嗯?绍强都知道了?
那一晚之后,毅东就把一切告诉他了。原来那时候绍强把我和绍平之间的事都
跟他说了,叫黄子捷不要靠近我。黄子捷会被狠狠地揍一拳,我大概知道他的答案
是什么。
「好痛,你下手真重。」「我不会成为阻碍的,放心吧,很快…很快我就要走
了。」「我也该回去了啦!偷偷跟你说,我是逃出医院来烤肉的,这要是被护士发
现我一身烤肉味,肯定被大卸八块,说什么不带给她们吃之类的」「女人啊,很麻
烦的!」绍强大约简述了黄子捷的话给我听,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很难过,干嘛总
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底,干嘛什么事情都不说清楚!这个大笨蛋!害我难过得
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我以为那些话只不过是他在唬烂的…,没想到毅东
那天跑来找我才知道…,难怪他临走时的脸色这么惨白…。」这也许不该怪绍强,
我知道他为了维护绍平才这么做的,而且黄子捷的事情也太过不可思议了,有时候
我都会以为自己是太过入戏才会这么不知所措。
「其实,我也有想过等黄子捷死了再找妳,只不过我怕绍平…」什么啊,这么
什么话啊!这个绍强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喂,你说什么啊!这根本不是黄子捷的
关系好不好!」哼,真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我想离开这里。反正绍平已经好多就
好了,其余的事情我不想管,特别是跟绍强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因为绍强把「死」字套用在黄子捷身上才想逃避离开的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会是因为想到黄子捷可能会死才会生气想哭;绝对不是…,
那家伙就算全世界的蟑螂死光都还毁灭不了他,那家伙一定是从八点档连续剧跑出
来的主角,尽是不经意地做出一些赚人热泪的烂事,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入戏的观众
罢了…,如此而已。
「…小华,对不起。我只是…」绍强递给我面纸说着,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早
已泣不成声了,马的!那个躺在医院的臭家伙!成天就嘻皮笑脸的,还不给我出院!
我光是想到护士站那些护士说的恐怖话就担心死了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音乐忽然响起,是梅芬打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好
的预感在心中回荡着。单手擦干泪水之后,微微颤抖地接听电话:「喂?梅芬什么
事?」我轻声地说,谁知道电话那一头传来的是黄子扬的声音:「我是子扬,妳在
哪里?」嗯?子扬用梅芬的手机打电话给我?「怎么了?梅芬怎么了?」喂喂喂,
千万不要给我出这么多状况啊!连梅芬都出事了啊?
「不是梅芬啊,是子捷…」黄子扬话还没说完,就被梅芬抢去说:「黄子捷好
像又发作了!情况不是很好…」「啊好!我马上就过去…」赶紧挂上电话想飞奔医
院看黄子捷,一定很糟糕啊,我得快去!包包东西收拾好想起身,忽然发现自己根
本动弹不了,熟睡中的绍平不肯放开我的手,绍强走到我眼前说:「妳要走?」望
着他哀怨的眼神我有点发慌。再说这里是龙潭啊,离林口的医院还有一大段路,假
设绍强不肯载我去怎么办?
「…绍强,我载她去医院吧。」毅东忽然推门进来,「不要做会后悔的事…。」
我看着绍强一个回头便走出会客室,我知道他默许了。正想轻轻挣脱绍平的手:「
…不要离开我。」没想到绍平忽然开口这么说,嗯?他不是睡了?毅东也愣住好一
会说:「要去医院的话,我就在外面。」便走出去。
「绍平?你没有睡?」我惊讶地说,「从妳开始掉眼泪的时候,我就醒了。
…抱歉。」绍平的手没有放开我反而握得更紧,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赶紧起身说:
「…那我要走了。」
「…不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要忍耐了,我喜欢妳啊。」绍平使力一扯我就摔
近他的身边,挨着他的身体。忽然我觉得那个两年前义无反顾的绍平回来了,忘记
会伤害小茹而不一顾一切要跟我在一起的眼神,非常坚定。也许当年我看到他的义
无反顾会非常开心。可是现在的我望着他这样的眼神,着实觉得可怕…。「可是,
黄子捷他…」我满脑子都在想黄子捷现在是不是还有呼吸?有没有在受苦?
绍平用力抱紧我喃喃自语地说:「我没办法管这么多了啊,…我只知道妳今天
再见到他,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啊…」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是啊,我想起绍平的义
无反顾是没人能阻止的啊,我想起不多话的绍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朋友,这全都是
因为他沉默却强硬的个性啊。我现在根本无法离开啊…。
无法立刻飞奔到黄子捷身边的我,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办法再看见他了…。我想
见到黄子捷,真的好想…。
当软弱就充斥在四肢的细胞之中,就容易让人沉重。失去了拔腿就跑的力量和
勇气之后,如果不起身走动一下,那么也许就残废了也不知道。如果有什么信念可
以支撑人的欲望,而且强大到伤害别人也不足惜,那一定很了不起。然而急切需要
某种拔腿就跑的信念的我,好像被紧抱我的绍平吸光能量。真的,随着他使劲的气
力我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变化,精神气馁细胞败坏,几乎被消耗殆尽。是啊,现在有
着这样信念的人,不是我,是绍平。
「抱歉。」毅东把车停在我的宿舍楼下,坐在驾驶座旁的我早已经放弃挣扎,
望着熟悉的山樱树我呆呆地摇摇头。从绍平关掉我的手机阻止我离开的那个拥抱,
到现在几乎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也许,我现在送妳去医院还来得及?」毅东的
转头担心地想补救些什么,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再提,是啊,我失约了。有一股
浓烈的罪恶感不断顶住我的咽喉,勇敢坚决竟然赶赴不上软弱的脚步而达不到终点,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于黄子捷到底存在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毅东见我没有反应,只是推开车门就往宿舍走去,「那…再见。」他语气中有
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意味。我知道毅东是好人,其实我没有任何埋怨,只不过开始
怀疑起自己内心的情感,那个有着劣根性恶魔住的地方。「妳只不过因为他快要死
了才同情他的,那是同情啊!」「这样对黄子捷来说很残忍的,对这么爱妳的我,
也是很残忍的啊!」绍平昨晚这几句话冲毁了我自以为快要正视的情感,一切都乱
了套,所以我没有勇气去医院见黄子捷,也没办法坦率地告诉他关于我的想法。因
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有时候,我会认为自己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才同情
他的。
毅东把车开走之后,我抬头望着宿舍好一会不想进去,虽然已经很累了却反方
向地走到街口的7-11去。玻璃映着窗外有点蓝蓝的,今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慢。
在四个装着各式各样饮料的大冰箱,我随意浏览了三四遍,最后还是走到装有热饮
的保温柜里拿了瓶热奶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毒了?还是想保有点习惯不想发现
自己最冷漠的自私个性,热奶茶似乎能暂时温热我快要冻结的心。离开了7-11,当
然又走到乡公所的长椅那坐下。
轻轻扳开拉环轻啜一口熟悉的奶茶香,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多,东方温热阳
光配着淡蓝细白的完美天空,应该是非常舒服的。而每个人都像往常一样出来走动
散步,连流浪狗也觉得雷同得乏味,可莫名的黏稠纠结在我左胸口里,觉得很难过。
…我到底在做什么?难过什么呢?躺在床上的黄子捷根本不知道我要过去啊?充其
量我只是失信于梅芬和子扬罢了,那没什么啊。黄子捷又不是我的谁,为什么要为
他的事情难过,就算不去也不关我的事情。哈哈…没什么,他只不过是个没经过允
许就踏进我生活的人,即使消失了也不干我的事。
要是我真的喜欢他的话,昨天我早就不顾绍平跑出来了,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
呆坐在这里呢?所以,我一定…不喜欢黄子捷也不在乎他。
一对男女从前方的公寓推开了门,女孩嘟着嘴向男生说:「喂,你要走了喔。」
男孩捏捏女孩的鼻尖笑着说:「嘿嘿,是啊,不要太想我喔!」感觉起来好温暖,
轻轻地我好像看到黄子捷的笑容迭在那个男孩的脸上,想到他每次总是嘻皮笑脸地
对我笑,也许那样的温柔太过深刻了,所以忍不住嘴角也跟着微笑,可是却止不住
眼角的泪,一低头就直扑扑地一直掉下来。 ……我已经努力不在乎他了,为什么
心里还是觉得很痛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低头双手左右轻轻撮动温热的奶茶,脑子就空空的什么乱想法都被泪水给冲掉
了。忽然有一张洁白的面纸递到我眼前,然后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下。我赶紧抬头往
身边看,啊…「怎么啦?谁惹妳哭了?」阿问挥了挥手中的面纸向我微笑,害我一
下子不知所措,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袖擦拭眼泪说:「…没事。」阿问没有再问什么
只是待在我身边看看四周走动的人,「你跟若兰还好吗?最近都不见你们…。」我
喝了口奶茶理好情绪,像是不负责任似的问他。
阿问侧头看我笑着说:「我们很好啊!几次若兰都跑去敲妳的门,说要一块吃
火锅,不过妳都不在。呵呵,害她失望极了呢。」我笑着点头说:「…啊,是啊。
最近比较忙,呵呵。」是啊,那种平平淡淡地生活不知道离我有多远了,单纯的喜
欢和患得患失的心情,也都比现在复杂纠结的状态还要好很多。只要负担单方面的
心意,远比双方痛苦绝望的爱恋还要好解决,没有多大包袱需要一肩扛起的必要,
随时收手都可以。
「谢谢妳。若兰都告诉我了,说妳还帮我说话…」阿问有点不好意思的向我道
谢,「…我觉得阿问很爱妳,也很担心妳…。」忽然想起那天一时脱口而出的话,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幸福。 「过一阵子毕业后,我和若兰就会搬回南部去了,
我们再找个时间一块吃火锅?虽然夏天快到了,热呼呼的火锅不适合吃。怎么样?」
看样子他们之间没有问题了,虽然若兰跟我说她是个没办法只喝热奶茶的人,可是
我知道像阿问这样的一杯热奶茶,始终还是若兰的最后选择。 …我想他们两个那
么相爱,到哪里都应该不会分开吧。呵呵,他们终于也定了下来不再改变,很开心。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那天回来就没来由地跟我说一句话。」阿问歪头思索着,
「什么话?」我喝着热奶茶笑着问,「呵呵,她说我是她的热奶茶。 …听起来好
像还不错的样子。」听到阿问这么说,我忽然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黄子捷用苍白
的微笑和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妳的热奶茶。 …
所以,请妳不要再等待了…」就在一剎间,我感受到热奶茶对我的意义多重要。
「妳的热奶茶呢?」阿问倾身问我。我想我早该知道,打从第一次见到阿问的
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他的确是天使。阿问的话让我有了无限的勇气。每一次都是给
我打头棒喝般的提点,是啊,我不能呆坐在这里!有个温柔调皮的好男孩志愿当我
的热奶茶,即使是一个爱自己比爱别人多的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啊。
「阿问!我要先走了!」我背起包包跑向宿舍停车的地方,「记得我们火锅喔!」
阿问一脸像是什么都知道的笑着对我说。就像在告诉我千万不要让自己遗憾喔,我
停下脚步回头向他挥挥手,向我的天使道别。
去医院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等一会看到黄子捷要好好地看看他,如果可以
我再也不隐瞒自己的感觉,我要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同情,绝对不是陷入八点档泡泡
剧里的莫名入戏太深…。赶到医院我冲进住院大楼,等不及电梯就爬楼梯上去五楼,
我心里还想要告诉黄子捷说,即使怡君出现阻住,我也不再退缩。
嗯?怡君?我放慢脚步因为我彷佛看到黄子捷的病房前的那个人是,怡君…。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怡君看到我就气呼呼地上前打我一巴掌,然后大声
骂:「妳干嘛来这里!谁要妳来的!」子扬和梅芬从病房走出来,「妳干嘛乱打人
啊,妳才是不请自来!」梅芬拉着我到她和子扬身边,我哪里管脸上痛不痛直抓着
梅芬问:「…黄子捷怎么样了?」看到一脸支支吾吾的梅芬和子扬,我想冲进病房
看他却又被怡君挡住去路说:「子捷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妳的!」
听不进怡君的任何话,我走进拿依然洁净的白色病房还有新鲜的黄玫瑰,是啊,
只要一进来就还能看到总是对我笑嘻嘻的黄子捷。 …病床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
在病房里?「黄子捷去作检查?还是…」喃喃自语地问,衣橱里的衣服都摊在病床
上和一些热水壶小东西,似乎都开始整理要打包之类的。
「他出院了,坚持出院。」梅芬走到我身边说,「嗯,昨天我爸妈从美国回来。
我老爸要他去美国治疗,因为在台湾目前是没有医生愿意承担这样大的风险。 …
之后老爸看子捷都不说话就想用强的,子捷忽然就发作。医生说,也许再发作一次
就不行了。」子扬走到床前开始收拾衣服,梅芬走到我身边说:「对了!妳怎么这
么慢。而且手机也关机了…,去妳家找妳的时候,遇到这个泼妇硬是要跟来。」她
撇了怡君一眼,没好气地。
其实我早就说不出话来了,满脑子都在想黄子捷为什么要离开医院?「…他去
哪里了?这么虚弱的身体还出院做什么啊?」我忍不住有点生气地说,真不知道他
在想什么。
「后来他的状况稳定之后,他说他答应去美国治疗。只不过他要老爸让他在办
妥手续去美国之前,不要再待在医院。 …唉,子捷难得答应我老爸要去美国,出
院就完全顺他的意思。」子扬边说边收拾东西,可我总觉得子扬和梅芬都不愿意告
诉我黄子捷在哪里,我回头看怡君想想她不可能会告诉我的便作罢。
「你们不告诉我黄子捷在哪里吗?」我直扑扑地说,梅芬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
:「昨天,他状况稳定之后却一整晚都没有睡,撑着疲累的身体在等妳。 …
之后怡君来了,又加上子扬他妈妈说些什么话?黄子捷对我失望了吗?我看着
梅芬要她继续说下去,怡君不耐烦地走我眼前说:「子捷一点都不难过,笑着说不
用等妳来了,可以直接出院了!妳死心吧妳!…不过都是妳害的,子捷都不跟我说
他要去哪里!」子扬放下手边的收拾工作对怡君说:「这位小姐,妳可以出去了吧。」
便把怡君半推出去,关上门之后便摇摇头直说受不了。
「…黄子捷是笑着,不过比哭还难看。只是喃喃地说「说的也是喔,呵呵,我
都快死了。还在巴望着她能为我赶来什么,她这人一向就很讨厌我啊,呵呵。」不
知道在逞强什么!害我在身旁听了都难过地快哭了。」梅芬哽咽起来,而我的眼泪
早就停不了了。
子扬轻轻地搭住我的双肩,让我正视前方:「我想,即使我们不说。妳也会知
道子捷在哪里的…」我转头看着黄子扬的笑容,再看看梅芬擦掉眼泪的眼神提示。
我知道黄子捷在哪里?我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呢…我的前方不就是病床和那一
束黄玫瑰而已,哪有什么呢?
嗯…啊!我大叫出来:「我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梅芬搭着子扬的肩膀笑
说:「妳看!还说你们不适合,你们在一起绝对速配的!」笑着点头要去找黄子捷,
子扬挡住我的去路体贴地说:「妳看起来很累,我载妳去吧!」
就在我看到那一束黄玫瑰的时候,…是的,我已经知道黄子捷在哪。
__完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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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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