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相互冷漠
为什么总是低头不理睬我
我说你总是不真心待我
你把这友谊轻率地放过
你再也不能见到我
我再听不到我的歌
从今后不知你怎么过
我为你而难过
看你不在我身边
我每天歌唱只盼你回
这歌声陪伴我身边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不知你怎么过
我为你而难过
——为你难过
第六节 夜幕下的哈尔滨
至今我仍然愿意相信我在平安夜前夕听来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我本已穿了很多衣服,一下飞机还是突然发现天气比预想的要冷得多。
The temperature was below zero. 小时候听一位老师说冬天北方男孩子撒
的尿一出来就成了冰棍,女孩子的则是冰糖;耳朵一搓就可搓掉,冻疮生得比梁
山泊老大宋江还大。那时听了除了觉得有趣,还对北方多了一种敬畏之情,直觉
那地方有如月亮里的广寒宫,吸引(因为有美丽的嫦娥仙子)又可怕(因为孤寂
与寒冷)。
我记得有一次跟雪儿谈到对北方的向往与畏惧。
雪儿取笑我:“南方人,没见过下雪。大惊小怪。”
我便说:“北方人,没见过台风。小惊大怪。”以表示不是我孤陋寡闻,而
是人之常情:对陌生的事物既向往又担心。
“我可是见过台风的。在电视上。”雪儿笑着。
“我可也见过下雪。在电影里。”
“我很快就有机会看到台风了。夏天就快到了。希望你有机会到我们那边看
看真的雪。”
我会的。看看真的雪,这是我很小时候就有的愿望。
夜幕下的哈尔滨有点像一座沉睡的森林。
情人们爱夜的神秘,闲人们爱夜的清幽,劳动者爱夜的松弛,知识者爱夜的
安静,盗贼和阴谋家爱夜的黑暗。
因此今夜是可爱的。
在出租车上,我仔细地打量着这座北国的城市。
中国的大多数城市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交通拥挤。而在这方面,哈尔滨聊胜
于广州。它的最主要问题是空气污染,如像一直罩着铺天的浓雾,月朦胧、鸟朦
胧,但任何人都能立即判断,那是一种没有诗意的“雾”。
我喜欢巴黎。那真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城市,随意顾盼俯仰尽是浪漫,金
色的阳光流淌在蔚蓝的塞纳河上,夏日的季风轻抚过百年高龄的精美雕塑,艾菲
尔铁塔、凯旋门、卢浮宫、巴黎圣母院、蓬皮杜中心……
我入住的是远离机场的一家宾馆,我讨厌飞机升降的巨大噪音。
在宾馆放下行李后,我再次摁了雪儿家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拨通了,话筒中传来嘀的一声:“喂,您好!我现在不在这里,
请你留下你的留言。”是个男人的声音。这是一段电话录音。
我留下口讯说我是雪儿的老同学,现在在哈尔滨,想见她一面。Mark过电话,
然后一个人到街上去。随便走走。
走在街上,仍是阴晦的天空,乱糟糟的行人,车辆,店铺,工地。这是雪儿
在走动吗?还是当年的雪儿,走在我这样的年纪里?
忽然间我觉得脖子上一凉,伸手摸去,湿湿的。我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一片
片鹅毛般的物事,正徐徐落下。哦,飘雪了!
我终于见到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场雪,处女雪。
大雪纷飞飘落,街道上很快被漂成了白哈达一般。雪花不住撇在我的眉上身
上。
我竟不觉得天气如何寒冷。原来孤独的寒冷远胜于天气的寒冷。
下起了雪儿,雪儿下起来了。我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怎地,总之心情异样。我
在雪中盲目地走着,看着。我看到几个女孩在雪中踽踽而行,不知从哪里来,要
到哪里去。我把她们每个人都错以为是雪儿。然而都不是。雪儿一定就在附近的
某个地方,也是这样,在雪中踽踽独行。旁人看着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
哪里去。
“同志,能帮个忙么?”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只见跟前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子。
二人四眼,同样充满了期待。
“我可以帮您做点什么呢?”
“我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
其实早在看到她们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她们的来意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在广州的街头,我不知已遭遇这样的情景多少次。除了第一次,每一次我都是像
大多数人那样落荒而逃。而这一次,我就像第一次那样,递了10块钱到那干瘦的
小孩子手中:“圣诞快乐。”
“Merry Xmas!”
想不到小男孩冒出这么一句,差点吓了我一跳。
“谢谢您,谢谢。好人有好报,祝你心想事成。”妇人连声说着。
“谢谢。希望承你贵言。”
“叔叔,这个送给你。祝你好运。”
小男孩将一点粉亮放在我掌中。
那是一枚幸运星。
“这是我自己折的。”
“哦,是么?真漂亮。”
“很多人都这么说呢。你是今天晚上第五个赞我折得好看的人。我得过全国
航模比赛第一名。”小男孩神气勃勃。
妇人拉着小男孩走开了。
我望着他纤细的身影。他多像少年时喜欢东问西问、动手动脚的我啊。像他
这样的年龄原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大课室里的。
我举起手里的幸运星。的确折得很漂亮。
“幸运星,仿如你,照亮我,为我指引,若我没你,没有这一切……明白到
不可以失去是身边的你……”我记得当初谭咏伦唱这首《幸运星》的时候,中学
里旋即掀起一阵折星风潮。不过那时候都是纸的星星。
几年之后,同样的风潮在大学校园里流行起来。材料则由纸变成了塑料。班
中女生几乎全民总动员,人人争折星。她们通常都是把幸运星折来送人,一送就
是九十九颗一起,寓意长长久久。
那晚课后,教室里还有好几人。有两个女生正在折着星儿。其中一个是芸仔。
她说要折一百九十八颗,因为要送给两个不同的人。看她龙飞凤舞的,折得飞快,
似乎轻而易举。不过她说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她的手指已经因为疼痛差不多要肿
起来了。
“胸袭事件”之后一个多星期,由雪儿、姗姗、芳姐出马牵头,在学校“天
龙餐厅”摆下谢罪宴,一干女生向芸仔斟茶道歉,大家冰释前嫌,再次情同姊妹。
而我与芸仔稍后也回复先前的姐弟关系。
我看着五颜六色的星星,忽然想:九十九颗星看似小巧玲珑,微不足道,实
际上这每一颗星中都是灌注着精神和心血的。九十九颗星,九十九颗心血结晶。
真的是物轻情意重。这两个幸运儿是谁呢?假如有一天我收到盛着九十九颗星的
玻璃瓶子,我也会感动的。
“这颗送给你。”芸仔忽然说,递给我一颗紫色的星儿。
我心里一喜:“谢谢。”然后我把幸运星托在掌中,到了走廊外。
雪儿就在走廊,正用粉笔在栏杆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原来她是在画着一
个苹果,笑着的苹果。她微微抬头,看见是我,浅浅一笑,在苹果旁边写起字来。
只见她写的是:这是八弟。
我笑了,忽然说:“你的手指甲很漂亮。”
“哦,是吗?”她的手指甲亮闪闪的,显然涂了指甲油。
“像天上星,亮晶晶。”
“呵。”
她扬起了手指。十指纤纤,仿如葱玉。这双手折出来的幸运星会是什么样子
的?
“我不会折幸运星。”
“为什么?”
“因为幸运星是折给别人的。而我还没有遇到那个人。”
我将幸运星放入口袋中,转身投入未完的行程。
天空像深夜的大海,哈城在大海的阴影下也隐然有了点悬浮海上的味道。
我喜欢建立在岛屿上的城市,像厦门、舟山、夏威夷。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
都被蔚蓝的海洋包围着,有一种沐浴在里面的感觉。说到岛屿,大坂提出的“海
上运动天堂”的计划无疑是引人入胜的,市长矶村隆文谈到在大阪湾建立了两个
人工岛屿,而这个岛屿就叫奥林匹克岛屿。
直冲霄汉的商厦,纵横交错的街区,高大壮实的男女,嗨嗨呵呵的方言都使
我产生莫名的异域感。使我和我所熟悉的那个城市的生活即便不是一刀切断,也
像百米飞人与竞走选手的同场赛跑,一下子拉大了距离。我成了一个旁观者,局
外客,游离于千百万人的喜怒哀乐之外。
听着身旁陌生的方言,我突然间又想起了某个练完吉他的晚上,学习班中的
一位同乡用家乡话向我告别:“阿风,我走先啰。”
“吾朝日见。”
当时雪儿就在我旁边,她笑着说:“你的家乡话很有意思啊。能教我说几句
么?”
“难听的很。”
“不是啊,挺有味儿的。”
然后她问我“程风”怎么念,“上官雪儿”又怎么念……就这样,我教起了
她粤西方言,她问我讲,她又学着我的语气复述一遍。
“用你的家乡话怎么说‘我’?”
“饿。”
“你呢?”
“泥。”
“‘我爱你’呢?”
“什么?”
雪儿没有再说。
我回过神来,有点尴尬。
“换一个。”
“‘我喜欢你’呢?”
“饿……饿……”我终于没有说出来。
“呵呵,你饿了吗?那我们吃消夜去。”
我们的学习到此为止。
那晚分别的时候,雪儿在女生宿舍楼下冲我动人一笑:“阿风,饿走先啰。”
“吾朝日见。”我脱口而出。
当年我始终没跟她说,其实在我们的方言中,“爱”跟广州话的读音是一样
的。无论在中国的哪一个地方,这个字的读音都是差不多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
是有一句说话是所有的人都听得懂的,那么这一句说话一定是“我爱你”。
我一直以来都无法肯定雪儿是不是喜欢我。
其实揭破这层纸的办法有很多种,例如占卜算命法:他喜欢用扑克牌给别人
算命,因此来找他求福求财的朋友无数,可是他偏偏不给她算,只是告诉她:
“你的命运是天定的。”自然她不是很满意。后来他又告诉她:“我的命运也是
天定的,咱们有缘。”结果她不相信天命,却同意他的预言。
明里藏照法:他翻拍并放大了一张她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她来玩的
时候,他把她让到桌前坐下,然后借故去洗苹果。她在翻看桌上的书刊时,自然
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她很吃惊,但其实很高兴,他看得出来。这时他就凑过去道
歉说:“不好意思。我喜欢就这么做了,如你不高兴,我马上撤掉好了。”她却
慌忙说:“别,别,挺好的,其实我家里有更好的,明天我拿给你呀!”
缩短距离法:有一天他们出去吃饭,以前都是对着坐的,那次她特意坐在了
他的身边。一个微妙的变化,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他对她的心意自然是很清楚
的。那天他特别兴奋,话也极多,距离的拉近似乎增加了他的勇气,他的手也爬
到了她的肩膀上,凑过脸来说悄悄话,她则顺势把头埋到他的怀里。
忽然跌倒法:有一次在公园里散步,她想试一下和他感情的进展程度,便
“哎哟”一声做出要跌倒的样子,他自然本能地把她抱住。她便捶着他的胸膛撒
娇地说:“你坏,你坏!”他却抱得更紧了,说:“还有更坏的呢。啧……”
借花敬佛法:情人节,她打电话问他:“知道3 朵玫瑰代表什么吗?”他说:
“当然,花语是‘我爱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嗔怪他:“既然知道,为
什么不送我一份?是不是邮差还在路上?”
伪装浪漫法:他从来不画画,有一天却送给她一幅画:美丽的大漠长烟,夕
阳山外山,他牵着她的手共赴旅途。
声东击西法:他们一块吃晚饭,她破例端起了酒杯。酒过三巡,她向他透露:
“有个男人追我。”他马上急了:“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可别饥不择食。”“人
家挺优秀的。”他更急了:“难道你就没注意到,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这个男人
更优秀?”她笑了:“那个男人就是你。”
等等。
奈何当年我一种也不会。即使懂得,当年的自己只怕也没勇气照本宣科、按
图索骥。
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将来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我不假思索:“和你一样高的,和你一样重的,嘴巴和你一样小的,眉和你
一样弯的。”
她打断我:“这样的有几个呀?”
“有一个就够了。”
她咪咪笑着望着我,等我的下文。可惜我却不敢顺藤摸瓜、顺水推舟,说出
哪怕像“如果你是我女朋友就好了”这样留了好几级台阶的话。我总是浅尝即止。
她会喜欢我吗?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呢?普通的一个人,生在普通地方,长
在普通家庭,样子普通,成绩普通,想的事情也普通。
难道是因为所谓的才华?虽然许多人都说我很有才华。可是我自己看不到。
即使真的有,也是华而不实。
那首带给我狼藉声名的《孤独者》其实并不是我写的。而是我的知己兰子写
的,当时她情绪极度低落,因为她正在失恋(雪儿唱的是别人的歌,我写的是别
人的诗)。至于诗,我确实也写过几首,却是狗屁不通、自己也不爱读的破诗。
孤独者有一颗流浪的心
流浪的心去寻找能感觉他的人
孤独者有一本锁在心里的日记
心里的日记听他诉说别人听不懂的话
孤独者有一把难弹的吉他
难弹的吉他揉着拨动心弦的曲
孤独者也写诗
火是他唯一的读者
孤独者也唱歌
自己的耳朵便是听众
孤独者也哭泣
风帮他把泪擦去
孤独者也会受伤
时间让他的伤口愈合
但
孤独者不孤单
看他的影子常伴左右
走在沙滩上
脚印两行
深深
……
这首诗虽然是别人写的,却像是写给我的。也许很多人都这么认为:这是写
给我的。
此时此刻,身处异乡的我,更加像一个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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