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的风景

    高中毕业，我便陷入一场绝望的痛苦之中。因为小时候的一场病，身残的我被
无情地拒之于大学校门之外。看着同学们手捧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喜悦面容，我却避
开他们独自躲在一边叹息流泪。我拒绝参加任何一个同学高考得中的庆祝会和欢送
会。我诅咒命运，因为命运对我太不公平，甚至对生养我的父母也恶言相向，恨他
们不该将一个不幸的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所有的人又都因我的怪戾和冷恶而躲避
开我，只有祖父默默地在一边陪伴我，将一本又一本他认为有用的书推到我面前。
但我将这些书扔在一边，对祖父喊：“书读得再多再好有什么用？还是让我死吧！”

    一天，祖父对我说：“孩子，我想去西边的山坡上走走，你能陪我去么？”我
说：“有什么能不能的，走吧。”我支起双拐便冲出了家门。以前，家里人，特别
是祖父，是不允许我向山上迈一步的，他们怕我万一失足而跌下山崖。我头也不回
地挪动双拐，在崎岖的山道上走着。拐杖每落一次地，就有一声回音在山谷中回响
着。渐渐的，我慢了下来，听见祖父喘着粗气从后面赶上来，说：“孩子，我带你
来是让你去看一棵树，那是一棵奇异的树啊！”祖父轻轻扶着我向山坡上走，在一
道拐弯的山岩处，祖父停下脚步，将手指向十几丈高的山崖中间。那里真的有一棵
树，是一棵山枣树，上面挂满了被秋风吹红了的枣子，像一串一串的红宝石悬在枝
头。我看到过这棵树的摄影照片，登在一期宣传本地风光的杂志上。祖父说：“这
山上的山枣树很多，山那边还有大片大片的枣树林，可无论山里人还是外地人，知
道的就这一棵，称它为灵树或枣树王，前些年还有人在这山岩下烧香上供呢，为啥
呀，就因这枣树与众不同。”祖父停了一下，又用手指着那枣树说：“你看，那枣
树长在石头缝中，树身从半腰开了三个杈，那都是雷电劈打的呀！还有那树的枝干，
一节一个疙瘩，那是被山风吹折了又长出来的。也就因它生在这招风惹雷的崖上，
才有许多劫难。却也就因它经历了许多劫难，才独自成为了一棵与众不同的树呢。”
我望着那棵树，听着祖父——这位在县中学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的话，一下双眼
涌满泪水，哽咽着对祖父说：“爷爷，我懂了。”

    此后，我改变了对这个世界和周围人的态度。我知道命运是一把雕刀，他可以
雕出小丑，也可以雕出英雄。我在亲人和朋友的支持和鼓励下，经过三年拼搏，取
得了自学考试的本科毕业证书。接着我又进入了一家私立医学院，毕业后留在一家
医院从医。现在，我已开办了自己的诊所，成为这个城市中有一定声望的医生，受
到大家的尊敬。在从医之外，我还撰写医学论文，还写作出大量的文学作品，有诗
歌，有散文，也有小说。一些媒体的记者前来采访，每每问到我是怎样克服困难，
取得如此成绩的，我就回答：“因为一个老人，因为一棵树。”

    天地间本来没有贵贱尊卑美丑善恶是非曲直之分，在自然之神眼中，一切都是
一样的，都有自己生存的理由和权利，甚至没有所谓的完美与残缺。但是有了人，
有了人就有了所谓的标准，所谓的价值和意义，于是就有了分别心。于是残缺的意
义便被一分为二：一种是被赞扬的，因与众不同而被推崇，神话为偶像去敬拜；另
一种则因与众不同，而遭嫌弃和鄙视，最终被抛入比底层还低的地方任其挣扎或毁
灭。

    到底人们会怎样对待认识你？这一方面取决于人们的需要，一方面取决于你自
身的坚持和努力。当我明白了这些道理后，我觉得，我已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
的方向和位置。
    
    ----------
    中国读书网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