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门前打鼓人

    也许是自身所经历和承受的不幸及苦痛，使我对那些与我一样正在经受伤残、
贫困或流浪的人，总要多投去一些目光。有些事情早已过去了，但我却迟迟不能忘
怀。

    去年夏天，我在一家报社供职，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立交桥下的紫荆广场。就
在紫荆广场门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个打鼓人。他看上去不算太老，有四、五十岁的
样子，个子很矮，很瘦小。他更是个残者，双目盲了，五官也都变形移位。双手也
是残的，左手剩二个手指，右手三个。他的生活中一定发生过一场令人不忍目睹的
灾变。在紫荆广场的一侧，立着一个木头的鼓架，一面脸盆大小的羊皮鼓放在上面。
他双手各抓着一只鼓槌，流星赶月般挝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鼓点。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他将一张因丑陋而冷漠的面孔仰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那样专
注，那样倾情，身子随着鼓点一下一下地窜动着。那神情，他哪里是一个击鼓的乞
者，分明是一个面对千万热烈听众的艺术演奏家。

    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会在他的身边停留一会，听听他的鼓声，看看他的演技，
在他面前的破铁桶中，放进去一点钱，然后再继续骑车赶路。

    后来，我离开了报社，不再经常从紫荆广场路过，也就离那盲者的鼓声远了。
有一天，在电视上看到某地举行盘鼓大赛的场面，忽地就想起那个紫荆门前的打鼓
人来。夏天过去了，秋天也即将过去，他还在吗？

    这似乎与已无关的问题，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思绪，让我无法放下。那打鼓人或
者是前生与我有什么缘份吧，我只好放下手头的写作，乘车去紫荆广场。此时已是
黄昏，华灯初上。然而，紫荆广场前没有听到那急促` 熟悉的鼓声，打鼓人的身影
也遍寻不见。我心中突地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走到打鼓人原来站立的位置上，
现在是一个年轻的卖报人。我小心地问：“你知道这里有一个打鼓的人吗？他怎么
没有来？”那年轻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他永远也来不了啦。”“哦？怎么
回事？他……”“他被摩托车撞了，是一星期之前。听说送医院不久就死了。肇事
的人跑啦，谁给他付医疗费呀！”

    我在紫荆广场前木木地站了半天。一个卑贱、微不足道的生命消失了。

    他承受的苦难也随着他的形体一起，消失了，还有那激越撩人的鼓声，都一起
消失了。

    我不知道是该向他祝贺，还是该为他哭泣？

    我同时想到许多活着或已经死去的人，也想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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