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人家

    雨刚停，我便走出屋门。河边的小路还闪着雨的光泽，岸边的柳树和那些叫不
出名字来的野花野草，也在一场天浴之后，去了尘垢，愈加地绿得可爱，红得动人。

    从我住的地方，沿着河向南走，便渐渐地到了郊野。燃上一支香烟，慢慢地散
步，慢慢地看着这雨后的万物，心灵便也觉得纯净了许多，仿佛也在雨中冲洗过一
番似的，因生活中诸多烦乱苦痛而积存在胸腔中的那股闷气，也在这雨后清新的空
气中，被吁了出去。

    走着走着，突听身边一阵笑声。这笑声清清亮亮地，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
回来，原来是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在雨后湿漉漉的河坡草地上，为了抢着去挖
几棵野菜而发出来的。看来她们好象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不过，这城市近郊基
本上都是菜农，以种菜为业，这城市中几十万人口每天吃的菜，都是靠他们供给的，
总不至于自己倒没有菜吃，而让孩子们出来挖野菜吧？要是，也一定是为了调剂一
下口味的了。这样想着，我就站了下来，刚巧一个约有四、五岁的女孩来到我身边，
在草坡上十分认真地寻找着，我便问他：“哎，小姑娘，你挖野菜干什么呀？”

    “吃的，下面条吃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去寻她的野菜了。

    “你家没有菜呀？”我又问。

    “奶奶说，买菜得花钱，叫俺自己挖呢。”

    小女孩说着，看到同伴已经去远，便向我笑了笑，向同伴们追去。小女孩的话
让我不解。看样子这几个小女孩不但不是城里的，甚至也不象这城郊村子中的。从
她们身上破旧而不合身的衣着上可以看出来。城里象她们这么大的女孩子，一对夫
妇就只有这么一个千金宝贝，一个个都是比着打扮，一个个都象花丛中的彩色蝴蝶
一样的飞来飘去，即便是这城郊的农民，也都十分富足，不会是这个样子的。这时
觉得右手的二个手指有些痛，原来是一支香烟燃到了指间，便换了一支，接着向前
走去。

    渐渐地起了风，顺着宽荡的河谷吹拂着。天空中飘浮的云也在纷纷地逃散，变
得稀落起来。初夏的天气，虽是下午6 点多钟了，可太阳却还在浮云中拚命地想要
显露出来。不知不觉间，到了一座桥边。站在桥上，可以看到河水在向南流了不远
后，便掉头向东了。在那十分茂密生长着的草木丛中，不时有鸟雀飞起飞落。我听
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可四处寻视，却看不见人影。又嗅到一股柴烟的味道，这才发
现，这烟是从身下的桥孔中冒出来的，刚才只顾遥望远处，却没注意身下，仔细看
去，原来这桥下竟还住着一户人家。

    从桥头的土坡走下去，才看清楚，因为河水流细，只从桥的中间穿过，桥的两
边就各留下了三分之一的空地。这样把临水的一面和另一面用苇席挡了，再在作门
的一面挂上个草苫，也就成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居所。在门侧的一块方地上，还
种着些嫩绿的韭菜。这时一个白发的老婆婆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
而后就笑着招呼：“啊，转到这啦，进来坐会吧。”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原因，我
点了下头，就跟她走进了“屋”里。里面很暗，地上铺着草和席子，想是睡觉的地
方吧。老婆婆寻了一个矮木凳让我坐下，又摸出一包市面上最便宜的古城牌黑烟，
让了我一支，自己也抽着一支。老婆婆似乎并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又是干什么的，
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问她：“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呀？”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告
诉我，他们是这附近某县的农民，家里穷，儿子到三十多岁才娶了个傻媳妇，想要
个传宗接代的男孩，结果连着生了几个，都是丫头片子……家里的东西和房子都被
罚光了，他们就祖孙三代流落到这里，以捡破烂、收废品为生。我问她家有几口人，
她说七口，儿子出去收废品了，一个傻媳妇在里面躺着呢，还有四个孙女，去挖野
菜了。我想到刚才在河边遇到的几个小女孩，敢情就是老婆婆的孙女们了。在地铺
的一个角落里，响起一阵声，也是我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果然看到了有一团黑影在
蠕动着，那定是老婆婆的儿媳了。唉，何苦呢？为了要一个所谓能承继香火的男孩
就这么倾家荡产，背井离乡，使老的不能安度晚年，小的不能读书上学。

    也许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赵穷越落后，越要生得多；越生得多就越穷越落后。

    ……我望着老婆婆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枯瘦脸庞，心中一阵难受，竟不知再说
什么好了。

    就在我告别老婆婆刚走出“屋”门时，那几个我在河边遇到的小女孩，跳着唱
着的跑了回来，看到我从她们的“家”中出来，都站着不出声了，老婆婆大声喝叫
她们：“还不叫叔叔，站着干啥？”她们却只向我咧嘴笑着，就一个个钻进里面去
了。老婆婆忙说：“他叔，这些丫头不懂事，以后常来呀！”我答应着，慢慢走上
桥去，却见这时的西天上，象着了火一样的红。夕阳仿佛一枚刚从炉火中夹出的铁
球，欲滴欲流，远近的云团却象被燃着的柴草，使整个的天地都变了颜色。这雨后
才有的夕阳壮景，却使我心中一阵颤动，再望桥下，那老婆婆满头的白发，在这晚
霞中竟也布满了光辉。

    没有来由地，我的眼睛竟潮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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