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种活法
作者:南楠
小时候的我是跟姥姥和老爷在一起生活的,那时的我也就刚刚5 岁的光景,
在外地工作的父母很少来看我,在我的记忆中,最不能忘记的是母亲拥着我一起
入梦时候,母亲的皮肤细腻而又光滑,而且时不时的散发出一股甜甜的味道。我
对母亲的体香有一种天生的迷恋,但是由于母亲工作太忙,我见到她的机会很少。
所以我不止一次的缠着姥姥问:姥姥,妈妈到底在哪里上班,要不咱们两个看看
他去?
姥姥是那种旧时代的家庭主妇,缠着小脚,从来是很少出门的,但几十年的
生计操劳,已经把她锻炼的异常矍铄,每当我因为母亲的问题缠着她的时候,她
总是对我说:去,问你姥爷去。
然后我就又颠颠的跑到姥爷跟前,接着怂恿姥爷与我同去找母亲。这时的姥
爷总会放下他那本百看不厌的红色书籍,陪着我说两句话,然后再给我讲几个磨
出茧子的战斗小故事,随后又慢慢的踱到自己的位子上,津津有味的看那本书,
当时我的心情是如此的尴尬与无奈,甚至对姥爷手中的那本红色书籍产生了强烈
的妒忌心理,后来我才知道,姥爷那本百看不厌的书是《毛选》。当姥爷、姥姥
不再理会我的存在时,我只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耳边听到的是姥姥在厨房擀面
的声音,再有就是姥爷翻动书页的哗哗声。这个时候的我,往往是一个人悄悄的
溜到屋子外面,伸长脖子用一双期盼的眼神向院子外面望去,因为我的心里总报
有一丝侥幸的期盼:也许这个时候,母亲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一个暖烘烘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玩泥巴游戏。这时我看见一个酷似父亲的
男人向我家急匆匆走去,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觉得这个人肯定与我有关系。果
然,不一会儿,姥姥就叫我回屋去。原来哪个长的像我父亲的人是我六叔,他是
接我回乡下老家的。我没感到任何吃惊,反正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乡下和
城里对我不存在差别,只是我当时觉得奇怪,为什么父亲不来接我?
坐在六叔那辆嘎嘎做响的自行车上,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欢畅。在城里与姥
姥、姥爷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的活动空间出奇的狭小,屋前那片2 米见方的空
地,就是我娱乐嬉戏的唯一场所,今天陡然间看到一个鲜活的世界,令我兴奋异
常,甚至有点目不暇接。甚至连那些在田间耕种的农夫、洗衣的农妇、穿的破旧
但双颊透出健康红色的村童都能使我瞩睛观看。
六叔很高兴,他飞快的蹬着车,嘴像地里的老牛一样,喘着粗气。
“六大,你歇歇。”
“不咋,快到了。娃渴不渴?”六叔问我。
我点点头。
“你等一下”六叔轻轻的将我从车上抱下来,然后钻进一片玉米地里。我听
见几声折断的声音后,就见六叔拿着几根翠绿的玉米杆向我走来。他麻利的将其
中一根剥开,递到我手里。
我一边嚼着甜甜的玉米杆,一边和六叔聊天。
“六大,城里有没有卖这个东西的?”
“你这个娃,城里人谁吃这个?”
“六大,咱们回家干吗?”
“看你大(爸爸),你大想你了。”
“我妈在吗?”
“你妈不在。”
六叔把剩下的几根玉米杆放在一旁,随即将略显失望的我抱回车上,“咱们
走。”
我和六叔进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六婶正在灶房做饭,六叔将我带到
正屋,我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光头的老人坐在炕上。
“娃,叫爷。”六叔拉拉我的手。
我躲在六叔身后,怯怯的探出头来,轻轻的叫了一声:“爷!”。我爷爷从
炕上跳下来,来到我跟前,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比六叔高出半头。
“和老四一样,身子不咋结实。”我爷爷用手在我的肩膀上摸了摸说道。我
非常讨厌爷爷称呼我父亲“老四”,因为那样会给人一种在市场买卖牲口的感觉。
我感到我爷爷的手出奇的硬而且有力,在我们四目相错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眼
神锐利,像老鹰一样,而且太阳穴高高的鼓起。我当时还奇怪我爷爷长得太怪,
后来大了以后才从书上知道,一般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都是爷爷这个模样。
“大,四哥现在咋样了?”六叔问我爷爷。
“没大问题。老六,你拾掇拾掇,吃完饭我带娃找老四去,顺便去你娘的坟
上看看,昨天晚上她好像托梦来着。”爷爷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时侯我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座我父亲儿时待过的地方,如果按当时的眼光
来看,我爷爷应当算是一个富农,房子修的挺大,就是感觉光线有些不好,中午
时分屋里也不显得有多光亮。不过,院子很宽敞,而且地面修整的平平坦坦,我
暗自羡慕起我的父亲:他小的时候可比我幸福多了,起码能在院子里任着性子玩。
家里的牲口也有几头,全都拴在屋后的牲口棚里。不过我很奇怪爷爷为什么
不养只狗,在我的印象中,几乎每个农家门口都应当蹲着一条吐着舌头的狗才对!
和六叔回家的途中我就想,也许我们家也有一只,兴许个头还挺大的呢!
我随便的扒拉了几口饭,按说饭菜做的挺可口,可是我老是想着出去玩,所
以刚吃了一碗面条,就死活不再添第二碗。院子里,爷爷已经套好了车,看到我
吃完就冲屋子里喊:“娃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走!”
我拉着六叔的手向外跑去,“六大,咱们一块去。”
这时的爷爷换了一身黑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长长的布带,他看见六叔和我一
起走出来就说道:“老六,你别去了,你也看不了老四的病。”
“大,听说这两天路上不太平,还是我去吧。”
爷爷拍了拍后腰鼓鼓囊囊的地方说道:“那你就更别去了。娃,上车。”
我极不情愿的爬上了牛车,一路上不愿多说一句话。我觉得这个老人很陌生,
不过这倒使我想起了我姥爷,说实在的,姥爷除了爱看那本讨厌的书之外,其实
对我挺好的,脾气温和,而且从没有象爷爷这样硬梆梆的。有时候姥爷下班回来,
总会给我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夏天的时候,他会用自己的手帕包回几个我非常
爱吃的桃子;偶尔也会为我买几块当时被称为奢侈品的黑色糖果。
想到这里,我舔舔舌头,仿佛真的吃到了那些东西。如果现在坐在我身边的
是姥爷而不是爷爷该有多好,我心里暗想。我现在才发现,我对姥爷的有一些难
舍的依恋,倒不是他与我的母亲有着血缘关系,而是姥爷是我封闭的童年生活中
唯一的消息来源。更为重要的是,一般关于我母亲的信息都是从姥爷那里知道的。
听我母亲说,姥爷的经历非同一般。姥爷当年是陕北的一个普通百姓,刘志
丹在当地闹革命的时候,曾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我姥爷就追随刘志丹
当了红军。据说姥爷的枪法极精,百米开外的敌人,一抬手就倒一个,为此,每
到打埋伏战的时候,姥爷总会充当阻击手的角色。毛主席他老人家来到陕北后,
姥爷的干劲更高,不仅学会了写字,而且还经常写个小文章什么的。我现在想来
无非是些读后感之类随笔。不过对于姥爷这样从小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到现在能
卷不离手也多亏托毛主席的福。但是,姥爷的官运似乎不太亨通,所以做到现在
才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只要能天天吃上面条,有红宝书看,姥爷就感到十分满
足。
“娃,醒醒,下去给你奶的坟磕个头”爷爷将混混欲睡的我叫醒,其实我根
本就没睡着,我只是闭着眼睛不想说话。爷爷刹住牛车,用他那有力的手把我抱
下来,“看,这就是咱们家的地,那边那个坟头就是你奶奶的,”我爷爷指着面
前这片田地对我说道“你奶奶刚生下你六叔没多久就因为害痨病去了,我本来已
经给她看好了一块坟地,她说啥也不去,非要死后埋在自家的地里。”爷爷的眼
神有些暗淡,这还是我见到他后第一次感到他情绪的反常,在此之前爷爷给我的
感觉是那么不可一世而又不近人情。
爷爷轻轻的将奶奶坟头的一些乱草除去,嘴里叨叨着:“怪不得昨晚给我托
梦,原来是在这里睡的不安稳。娃,快过来给你奶磕几个头,你奶奶在世的时候
最疼老四了。”我默默的走到我奶奶的坟前,跪在地上磕头。其实我对奶奶一点
印象也没有,在我的头与泥土相接的时候,我甚至怀疑究竟这堆黄土里躺的是谁?
只不过童年的我习惯服从大人的意志,因为当时狡诘的我认为,我所亲近的亲人
是不会欺骗我的。
爷爷把磕头不止的我拉了起来,如果他不制止我的话,也许我会永远这样磕
下去。爷爷对我的虔诚似乎很满意,他把我高高的举起来,然后架在在脖子上。
“娃真听话,你奶奶要是还活着的话,肯定喜欢你的很!一会儿到集子上,我带
你吃羊肉泡馍。”
也许是在奶奶坟上朝拜让我在爷爷这里取得了十足的信任,一路上爷爷竟然
也跟我说上几句话,但大部分都是爷爷年轻时候同别人打来打去的轶事,当时我
也听不懂,我只知道爷爷年轻时候是个极不安分的人,就像姥爷家的邻居张山的
儿子大伟一样,成天给他爸惹事。不过我爷爷的层次显然不是大伟所能比的,因
为从我爷爷对我的形容来看,他起码会几手拳脚。
接近黄昏时分,按我爷爷的话说,我们快到了,我问爷爷这是哪里?我爸爸
在哪里?我爷爷说,这是我大伯住的地方,我父亲住在离我大伯不远的地方。
在快接近镇子的时候,我看到远远的走过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的很凶,
虽说已经是初冬的天气,他还是光着上身。爷爷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有神,脸色
也恢复到从前的冷漠状态,他俯下头轻轻的对我说道:“娃,趴在车上别动,我
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当时的我小心的伏在车上,透过车头,我看见那几个年轻人摇摇晃晃的向我
们走来。爷爷跳下车,牵着缰绳,装出根本就当那几个人都不存在样子。
“老家伙,你给我站住!”领头的年轻人一把拽住缰绳。我闻到一股浓烈的
酒味。爷爷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开牛车,向大路边的小路走去。
“老不死的,说你呢,站住!”赤裸上身的年轻人晃晃悠悠的追上去,其它
几个人也向我爷爷围上去。其中一个人似乎还伸出手在爷爷的光头上摸来摸去,
说实在的,当时我很害怕,可是又不敢动,我甚至萌生了一种幻觉,也许现在,
六叔会骑着他那辆嘎嘎作响的自行车出现在我面前,如果那样的话,爷爷、我就
得救了!
爷爷将腰间的裤带紧了紧,还是一言不发。
带头的光膀子在爷爷的身上搜来搜去,嘴里叫骂不止:“老家伙,刚才让你
站住,为啥不站住,活到头了你!”
天已经快黑了,我只能隐隐的看到几个人围着爷爷叫叫嚷嚷,但却听不到爷
爷的说话声,我的心也像着即将变黑的天空阴郁起来,一种莫名言状的恐惧感在
我内心深处逐渐升腾,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现在我想起了所有我能认识的男人,
姥爷、父亲、六叔甚至是令我十分讨厌的麻烦邻居大伟。
那几个年轻人拥着我爷爷向离我更远的地方散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本
能的从车上坐起来,哇娃大哭。我听到爷爷、以及那帮围着他的人的叫喊声,随
即是肉体相互撞击的声音,然后就恢复到原有的平静状态。
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我看到爷爷瘦高的身影像我走来,但是身边再也没有那
几个令我讨厌和害怕的年轻人。
爷爷露出了笑容,用他粗大的手将我的眼泪抹干,我看见爷爷的额头有一块
被抓破的痕迹。
“娃是我的孙子,就别哭。这算个屁!几个小蟊贼。”
“爷,你的头,”我止住了哭声。
爷爷用袖口将额头抹了抹,对我说到:“还是老了,不如年轻的时候腿脚利
落。娃,咱们走!”
我们是在一间破败的大屋里见到我父亲的,我从小很少见到我父亲,因此天
生对他有一种生疏感,正如我当时和六叔见到我爷爷一样,我偎依在爷爷身边,
不敢上前叫我父亲。
“大,算了,这娃跟我不亲。”父亲摆摆手,“大,你是不是又跟别人动手
了?”
“不咋,”爷爷走到我父亲身边,将我父亲的上衣除去,我看到父亲的背上
布满了在我成人之后也没有见到过的累累伤痕。爷爷从腰间的兜兜里拿出几个瓶
瓶罐罐,把几丝药粉洒在伤口上,父亲嘴里发出因疼痛的嘶嘶声,但是趴在枕头
上的父亲远远的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像我爷爷一样的笑容。我认为那是迄今为止,
我父亲在我脑海里留下的最具魅力的形象,虽然在我长大以后,我或者因为考试
拿到了高分、顺利考入了大学,父亲也曾有过类似的嘉许,但都不及这次的深刻
和令我难忘。
“非要耍笔杆子,我们老刘家的坟头上就没这根蒿蒿,让人打成这个惜惶样
子,早知道跟我学两手,还能轮到别人打你?”
我坐在板凳上,听着他们父子两个的对话,其实我什么也听不懂,但我认为
那是我说了解的最早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印象。父亲是县委机关的一名普通干部,
在这次浪潮中显然是站错了位置,遭到了当权派的打击和报复。如果不是我六叔
进城看我父亲,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我的父亲,当我六叔用那辆驼过我的自行车
把父亲送到大伯这里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昏迷的不省人事了。
我在在给爷爷打下手,递毛巾,到水,还不时的模摸父亲的额头,父亲的手
和爷爷一样,粗大,虽然没那么有力,但是在他握紧我的那一霎那,我还是感到
了一个父亲男人所应有的那份执著的力量。
我坐在父亲身边,我用我表到不清的童贞语言,向我父亲描述傍晚时分在小
镇外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问了父亲许多关于爷爷的故事,我太爷爷的家道
殷实,所以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沾染上了一些游手好闲的毛病,直到有一天,被
一个云游到村里的和尚打的一个星期没有吃下饭后,我爷爷终于有所收敛。后来
那个和尚成了我爷爷的师父,从此我爷爷也就专心的习武弄棒,据说,在我爷爷
三十岁的时候,我们村与邻村因为一头牛的问题发生了械斗,在那次械斗中,爷
爷成了大英雄,我们家祖传的一把七星宝剑也在那次械斗中出匣饮血。
“宝剑呢?我问父亲”
“你爷爷嫌它杀气重,藏起来了,我也没见过。”
“大,你说我爷爷、姥爷谁厉害?”
“当然是你姥爷厉害,姥爷会用枪,你爷爷光会耍拳弄棒,而且你姥爷走的
是正道,明白吗?”
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是认为我爷爷勇武,因为姥爷从没有在我面前显示
过他用手枪的威力,而我爷爷确实是在悄无声息中将几个小伙子打的魂飞破散。
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姥爷和爷爷从来没有当面说过话,因此她从不允许我
在我姥爷面前提起爷爷,如果没有这次令我难忘的经历,我会将我母亲灌输给我
的话牢记在心理,我会和我母亲一样,认为我爷爷是一个不负责任,游手好闲的
乡间村民。
我破例在乡下老家呆了一个星期,有机会就缠着六叔和父亲问这问那,大部
分都是关于我爷爷的。但是父亲和六叔却往往是缄默不语,倒是我六婶给我讲了
一个小故事:那时我奶奶还在世,一个夜半时分,爷爷突然从床上坐立起来,给
我奶奶扔下一句话:仇家来了,就翻身出去。我奶奶在天亮的时候发现我爷爷从
外面回来了,浑身是血,不过不是自己的。即使这样,我奶奶也吓得一病不起,
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六婶讲的津津有味,她对我爷爷敬爱有嘉,因为爷爷虽然从
来不务农,但是从没有让家里缺衣少穿过。
余下的时间大部分是和我爷爷在一起,我总是想看看那把传奇色彩的祖传七
星宝剑,但是爷爷始终没有给我看过。直到我爷爷去世时,爷爷也没有说过关于
七星宝剑的半点消息,也许它就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被我爷爷带进了它长眠的墓
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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