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好像有个叫" 墨菲定律" 的，说什么越怕出错的地方它还真就会出错。用我们
的俗语讲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天江野一上班就被主任叫了去。
" 来，来，来，小江，坐，坐！" 主任很客气地请江野坐下，初春的季节房间
居然开了空调。他将房门反锁，用一次性杯子为江野泡了杯花茶，并敬上一支软玉
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小江呀，你到我们报社来也有几年了吧？老实说，我挺欣赏你的文采的。"
这听着怎么越发不对劲？
" 主任呀，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 江野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直率人，他最受不了这种绕圈子的谈话。
" 也不是，也不是。" 主任抓耳挠腮的，聪明绝顶的脑门似乎也挺为难：" 是
这样，还记得你前不久去采访的一家公司吧？就你写的那篇专访？"
" 啊，记得。生为公司……怎么啦？" 他本想说不是你叫我去采访的吗，但忍
住了。
" 哎，是这样，他们去申请了一笔科技贷款。现在人家美国公司告过来了，这
笔贷款可能被认定为诈骗，至少是骗贷。"
" 这关我们什么事？"
" 从法律上讲是不关我们的事。但你的那篇专访，舆论上……舆论上可能起到
了那么点推波助澜的作用。"
" 我……"
" 别激动，小江。来，来，坐下，抽支烟。" 主任阻止他站起来，并又递上支
软玉溪。
" 我知道你很委屈。老实说，这事是我叫你去办的。而且，专访中最让人抓住
把柄的硬伤，就是那什么星光科技奖，也是我后来加上去的。"
江野心想你倒是还记得。
" 我不是要推卸责任，而是想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 你要我怎么做呢？"
" 直说吧，如果这事责任落我头上，我的主任位置肯定不保。但我是正式编制，
至少还可以当记者混口饭吃。而你是应聘来的，好处你也收了，对吧？单凭这一点，
报社就可以立即解聘你。"
这也是实话。现实生活中，虽然有不少夜总会、发廊、澡堂子，可警察一旦破
门而入罚你几千算是轻的，搞不好关你8 天10天呐。虽然不少人都在收红包，可进
了检察院几千块就够你喝一壶茶了。江野在心里默算两条中华烟值多少钱。
" 但若你把它扛下来，象征性的处罚是免不了的。我都想好了，可以把你先调
离记者岗位到广告部去。广告部的李主任你也知道，和我关系特别好。可以不给你
下任务，工资不变。等过两天风声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怎么样？"
知道壮士为什么要断臂吗？因为那" 臂" 不是壮士自己的。知道为什么又要丢
卒保车吗？因为那卒也不是车自己的。主任就是主任，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如果
不听他的，江野心里十分清楚，那1000块钱和两条中华烟虽然还够不着喝一壶茶，
但下课是绰绰有余的。就算他把主任也供出来, 并且拿出证据证明他的原文里并没
有什么狗屁星光奖那一句, 也不能改变他拿人红包的事实，这就叫拔萝卜带出泥，
结果还是两败俱伤。只是他觉得冤枉的是如果主任不擅自加上那凭空捏造的奖项，
那篇报道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是主任，不可能连新闻的这点觉悟都没有，只
能说明背后他不知比自己多拿了多少好处。现在要自己顶雷，他是冤到南天门去了。
自己堂堂中文系毕业，原以为可以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整天为这个开业那个剪彩已
经够有辱斯文的了，现在更要被发配到广告部去。这是倒了哪辈子的血霉！他真想
立即辞职，立即！一分钟都不耽搁，说不干就不干。可家里没有隔夜粮，银行里没
一分积蓄。就凭小颖那点工资，交了按揭款连稀饭也没得喝了。英雄气短，英雄气
短呀！
" 行。就照你说的办吧，保证到我这儿就截止。"
" 哎哟，小江呀，我就说没看错你。" 主任隔着桌子紧紧握住他一双冰凉的手。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江野居然感到热烘烘的。早春的四月没道理这么热呀。他
不想回办公室，像刘大姐这些老板凳肯定早知道了这事，还不知道会怎样看他的笑
话呐。他顺着墙根溜达，家属区草坪上的小孩儿正在荡着秋千。报社后面背街的"
小青" 美发店生意兴隆，老板小青正在门口抖毛巾。
" 哟，江哥，好久没见你了，剪头还是单洗？" 小青是个说不上漂亮但还有几
分动人的市井丫头，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儿热情过了头。有时候江野头天喝多了第
二天起床满脑子疼，或者中午没睡午觉下午实在有些支不住的时候，本想到她这儿
来借着洗头迷糊一会儿，可她就是不停地给你说这说那的，连睡着了都会被弄醒，
搞得江野后来就不怎么愿来了。
" 哟，小青，好久不见，又长漂亮了！" 江野本没想干什么的，经她招呼干脆
进去洗个头算了。
" 哪里哟，江哥你又开玩笑。" 小青露出几分羞涩。平常大咧咧的姑娘羞涩起
来才是真羞涩，风风火火的她竟然抿嘴一笑垂下了眼皮。
" 真的，真的。"
既然江野今天并没犯困，他也就不介意随便聊点什么。
但小青却像换了个人，一句话不说。只是洗头时指间的揉捏，似乎特别轻柔，
特别温存。
镜中的她穿着一身高腰牛仔服，梳着马尾辫。年轻就是美呀。
一个大个子老外推门而入。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有些矜持地站在门口环顾
小店。
" 哎呀，江哥，你是文化人，帮我问问他要干什么。" 小青难得见老外进门，
一时慌得手脚无措。
" 我凭什么帮他？叫他们招呼他坐下，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呗。"
小青叫店员示意他坐，叽里咕噜比划着就开始剪上了。
" 你怎么这样？看你平时挺好的一个人。" 小青对他抱怨，洗头的动作也不再
像刚才那么轻柔。
江野说，" 不是我不愿帮他，而是我不能帮他。你想想，如果我们要到哪个陌
生的国家去，别说讲英语的美国、英国，就是德国、意大利，或者越南、老挝，我
总得翻本中外文的什么字典，比划着学几句人家的当地话吧？你看他到咱们中国来，
连个" 你好" 都不会说。中文又不是什么小语种，这可是当今联合国五种正式官方
用语之一。"
" 人家比我们国家有钱呀。"
"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孔子说" 贫而乐，富而好礼" ，这是一个修养问题。
外国人老是批评我们中国人到了外面不文明。你说，他们到了中国连一个简单的"
你好" 都不学，他们就文明吗？他们的心态文明吗？你想想，如果一个中国人跑到
纽约、伦敦街头连一个" 哈罗" 都不会说，他们会怎么说我们？尤其你看看，你这
店是在偏僻的住宅区，说明他不可能是一个旅游者，很可能是附近外语学校的外教
老师。他们到中国来教英语凭什么就不肯学学汉语？"
" 哎，我们是搞服务的，来者都是客。"
" 没错。你们笑眯眯搞好你们的服务就行了，至于他不懂中文没人搭理他那是
他活该！"
" 没想到江老师还是个民族主义者。"
" 我不是民族主义者，我只是要求外交对等。因为我以前听一个老外吹过，他
说他一个中文不会，还不是在中国从南到北过得滋滋润润的？走哪儿都有人上来主
动搭讪，走哪儿都有自告奋勇的英语爱好者。尤其是夜总会、酒吧，姑娘们都用英
语主动和他说话，他根本就不用为不会汉语而担心。可凭什么？我的英语还不是我
自己花钱学来的，凭什么帮了他们还要被他们在心里作贱？所以从那以后我下定决
心，如果老外们不先用中文说" 你好" ，我就再也不帮他们。"
" 江老师说得有道理，可我们怕的是人家说了" 你好" 我们也听不懂他说啥呀。
" 正在给老外剪头的师傅说。
" 那说明我们中国人确实很善良，甚至为不是自己的错误而内疚。我们是在自
己的国家生活，遇着外国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很正常。只要我们的态度是友好的就行
了。你想想，如果你突然跑到墨西哥去，人家听不懂中文你会怪他吗？"
" 那倒也是。" 师傅豁然开朗，拿个镜子放在老外脑勺后面用普通话说道："
你看，满意不满意？"
老外左顾右盼，露出满意的表情。
" 他听不懂中国话，你用普通话说他还是听不懂。" 江野笑师傅。
" 那该洗头了" 师傅改用标准的D 城话。
老外起身冲水去了。
" 哎呀这些问题我们平时根本没想过。" 小青的手又柔和了许多，" 现在听江
老师这么一说啊，好像也是这个道理。看来还是你们知识分子有学问呀。"
江野心想那当然。知识分子，民族的脊梁呐。记得钱老（钱学森）在病床上还
对来看望他的中央领导人说科学技术要和人文艺术一起抓。没有高贵的心灵，也就
只配当世界工厂里的蓝领工人而已。
"Are you an English teacher ？" （你是英语老师吗？）江野吹完头，起身
路过老外身边时突然发话。
"Yeah!" （是啊！）老外露出惊喜。
"Can you speak Chinese？" （你会说中文吗？）
"No." （不会。）
"Ah! You are good ，professional."（啊，好样的，专业。）
回报社碰着周海。他已听说了他的事，安慰说广告部还好玩儿一些，没见着广
告部那些大爷们都是些既没文凭也没水平的关系户吗？好歹他们是大报，就是守株
待兔也会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罗斯福不是说了吗，不干总统，就当广告人。说不定
你还真时来运转了。晚上请你喝酒，怎么样？
江野没心情。从刚进报社时的副刊，到后来的经济专题部，现在更到了广告部。
他是和他的文学梦越来越远了。周海最后这几句话提醒了他，白涛以前也这样说过，
他为什么不能成立自己的广告公司？等有了钱自己想干什么不成？
" 晚上有时间吗？" 回办公室后他给白涛打电话。
" 嗯，可能会开个会，要耽搁晚点儿。有什么事吗？" 白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
焦急。再说，他们昨天才约了会，照说不会今天又急着见面。度过了热恋期，他们
通常是一个礼拜见两次面。一次只吃饭，一次上下通吃。
" 你真的可以在广告业务上帮上忙吗？" 吃饭时江野问白涛。
" 应该可以吧，我前面说过的。" 白涛认真地回答：" 怎么啦？有什么事？"
江野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 我想干脆辞职算了。以前进报社以为可以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其实现在看来
并不是那么回事。不如干脆下海经商，等自己有钱了想干什么不成。"
白涛喝着老鸭汤，一言不发。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反正也不打算在报社待了，所以下午他没上班，跑工商咨询去了。注册广
告公司要100 万的资金。这倒不是问题，那些事务所可以帮你先垫着，等执照办下
来给他们利息就是，那帮人实际上就靠这吃饭。加上执照的工本费、核名费、公告
费等等，要几万块钱吧。辞职领的工资、提成，加上手里的一点现金，这钱应该是
够的。场地他也想好了。他们的房子是产权房，又是登记的小颖的名字，正好可以
自己签个合同就算办公地点。报社那群老板凳自己办公司都是采取的这一招。
只是这样一圈折腾下来，自己就是个彻底的无产阶级了。如果白涛这里不说好，
不能先给他点米下锅，他恐怕是撑不到打开局面的时候。现在白涛愣着，是不是事
情落不到实？
" 我准备把办公室先设在家里。倒不是说所有业务都要靠你这边。我在报社待
了这么多年，跑经济口也有一段时间了，多多少少还是认识一些企业的老总。但我
以前并没自己做，所以真要做成一单业务，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你
这边……"
" 这个没问题，你看看你到报社能拿到几折，只要是和我们的折扣一样的都可
以给你做。我是在想，你要不要立即辞职的事情。"
" 你对我没信心吗？"
" 不是这个意思。你有着报社记者的身份，出来也好开展工作。"
" 哦！" 江野恍然大悟，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报社那些老板凳哪个不是这样操
作的？一般都是口袋里揣着两张名片，先利用工作机会把关系搭上，然后到位后，
才摸出自任总经理的那一张。
" 还有，我觉得你把办公室设在家里也不是很好。"
" 这我当然知道……" 江野欲言又止。他这是被逼上梁山，可以说从心理上到
物质上都毫无准备。他还想到大都会去租个写字间啊，可子弹在哪里？但他没办法
把这些说出口。前面白涛说他可以成立自己的广告公司时，他并没往心里去。一是
他当记者当得好好的，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再者他分文没有，也根本不敢往那方面
想。另外也是最关键的，他们这种关系比不得夫妻，没钱了可以从对方口袋里抓。
他在她面前，时不时要绷着很男人的样子，虽然明知道其实自己收入没她高，可吃
饭呀、开房呀这些账单还得抢着自己掏。谁叫自己是男人呢？向她要业务都是没办
法的事了，哪里还好意思说他根本没钱去租房子？
" 别喝了，走吧。"
" 好。" 江野叫服务员来结账，白涛抢先把钱付了，说是预祝他生意兴隆。江
野也不跟她争，开玩笑说回头赚了钱请你吃鲍鱼。
" 就鲍鱼这么简单？"
上了白涛的车，看看时间还算早，他们就把车遛到了北江路上。
北江路上很幽静。早春的白天虽然已经有些热，但夜晚还是有丝寒意。他们待
在车里。透过车窗的玻璃，江对岸的夜景五光十色。老实说江野觉得有些俗气。各
种霓虹灯的色彩太杂乱了，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各自的程序控制着乱闪。
而且都是些外墙灯、轮廓灯，由于光线太强，倒还掩住了各个窗户里的内透灯光。
江野记得小时候和妈妈陪外地的亲戚去看夜景，那时候没有这些霓虹灯，只有家家
户户从窗户里透出来的自然灯光。那才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一片，就像天上的星
星一样。
就鲍鱼这么简单是什么意思呢？江野在心里想刚才白涛说的这句话。他当然考
虑过她的利益，但问题是他从没做过生意，他真不知道这利益该怎么分配。听人说
一般生意的回扣都是10％，可他知道报刊广告的利润都没有10％。他该怎样表这个
态呢？
" 亲爱的，我确实以前从没做过生意，而且，一直以来，也没想过当个生意人。
但是，现在情景逼这儿了，又正好有你这么个机会，所以，就只好硬着头皮上。我
也说不好个具体的数来，总之，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
" 说什么呐，我是要你好好爱我呀！" 白涛用手捏江野的鼻子，靠到他身上说，
" 我们是私人企业，我过手那么多项目，从没拿过人家一分钱。最多吃个饭，收个
小东西什么的。如果你能做，凭什么不帮你？"
她坐直了身子，从包里拿出钱包递过一张卡给江野：" 这是我的私房钱，可能
有个五六万吧，密码是我的生日。你先拿去租个办公室，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气
派点的写字楼。然后请一两个小姑娘，好办事。"
这太意外了，不仅让江野大为感动，同时也为自己刚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惭愧。当然感动惭愧之余，也更增强了他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之心。
他接卡的手有些犹豫，说我怎能要你的钱？
白涛鼓励地说怕什么？是借给你的，有收益了要还给我。
江野说可做亏了呢？
白涛笑他说你没这么笨吧？再说，还有我呢。
这犹如三春般温暖的语言让江野难以抗拒，他伸出手去将她搂在怀里，因为感
谢而特别深情，雄心随着兄弟一道勃然而起。
他说亲爱的，你对我太好了。
白涛喃喃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男人，我爱你。
她的手也伸过来，感觉到他体内的石破天惊。
虽然他们都已婚，但感觉上，却像校园里单纯的学生那样，毫无顾虑地黏在一
起。当然，男同学因为要抽烟、要交哥们儿，月底往往就是用人家女生的菜票了。
江野说亲爱的，我真的想要了。
北江路上虽然人烟稀少，但路灯却很亮。
" 那去我家吧，他出差去了。" 白涛的声音很弱，气若游丝。
" 没别的人吗？"
" 小孩和保姆在。"
" 那怎么行？"
" 他们早睡了。"
白涛起身发动车子，江野既紧张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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