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野已多次领教了它的厉害。本来这次演出相当顺利,票房收
入也不错。毕竟是报社的人,他们动员了所有报社文体部的力量,把那天演出曲目
的背景都作了连续的、科普知识式的介绍。这大大调动了群众们提高文化修养的兴
趣。门票卖了10万块,扣除票务费用后都有7 万。加上那60万里多多少少余了点,
本来公司稳稳当当赚10万块没问题。但前面江野最担心的那条合同条款还是出了问
题。演出前后报纸的软性广告见刊后,没有一家达到500 字的,普遍只有 300来字。
本来嘛,一场演出的报道能写得了多少字?不外乎某某之夜交响音乐会在哪儿哪儿
举行,该乐团又怎么怎么样,演奏了哪些哪些脍炙人口的中外名曲,丰富了人民群
众的精神生活之类的。看在平时都是兄弟的份上,又有比普遍行情多一些价值的礼
物打底,同仁们够尽心的了。江野也不能强人所难。但出钱的这家空调公司就是不
认这个理,他们拿出合同条款说他们违约,因而拒绝支付剩余的30%尾款。天,三
六就18万。如果收不回来这笔钱,意味着公司会倒亏11万。
" 哪儿有这么多嘛。" 周海算给他听,前面人家已支付了42万,加上票房的收
入7 万就是49万。他们全部的花费是57万,收支相抵亏8 万。
" 亏8 万块和11万有什么区别?这都会让公司破产的!" 江野气不打一处来。
他倒是会算账,可这重要吗?如果当初周海能听自己的去把这条去掉,或者至少加
两个字:争取--争取每篇报道时不少于500 字,他们现在就没有这么被动。
" 这还不是他们成心抓把柄。"
" 就算他们成心抓把柄,那也是你把把柄递人家手上的呀。"
" 嗨,以前都代表报社签合同,没这么麻烦。谁也不敢成心赖报社的账。" 周
海叹口气,一筹莫展。
" 是啊,我们现在和人家一样,都是有限责任公司。而且,从实力上来讲还远
远不敌人家,我们做事就更要打起精神才对。" 江野听出来了,周海有种虎落平原
遭犬欺的抱怨。
" 或者,干脆去找黑道上的,或者公安、检察院的朋友,去威胁他们两句……
"
" 你想得出来!" 江野制止他。这么点事犯得着吗?与其动粗,不如好好商量
商量。还是把他们负责人约出来,大家吃个饭,私下塞点钱,看能不能把事情摆平。
周海就给对方张经理打电话,说公司的江总想请他吃个饭。开始那张经理还在
电话上打官腔,说吃饭就用不着了,有什么事电话上聊,或到他办公室去谈都可以。
" 这次演出完了,总体上还是很顺利,主要是想表达对你的感谢。希望我们以
后还有合作机会嘛。" 周海说。然后对江野眨眨眼睛--搞定。
江野让小罗进来,盖了支票让她马上到银行去取1 万块现金。小公司只能这样,
小罗除了打杂还要兼任出纳。
" 要不,等会儿把她一道带上?" 周海说。
" 用不着。" 江野明白他的意思。隐隐约约的,他竟有种舍不得的感觉。
" 你前面跟这位张经理接触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你是报社的?" 他问周海。
" 知道。我给他看过我报社的名片。"
" 他知不知道我也是报社的?"
" 嗯,可能不知道,我又没说起过你。"
这就对了,周海是文体部的,企业一般可以不把你当回事。他还有经济专题部
的名片,质量问题、服务投诉都是他们的报道范围。如果软的不行,或许这招还可
以吓吓他。虽然说他现在已调到了广告部,但外人不会知道。再说了,就算他不在
经济专题部了,找以前的同事帮点忙还是可以的。以前有个什么饮料厂把他们得罪
了,他们连篇累牍地找人家的碴儿,最后是厂长亲自上门,又送红包又敬酒才算了
事。等会儿吃饭时他得把这故事当作笑话递出去。
小罗取钱回来,江野也没数,拿信封直接包了。
" 真不让她去?" 小罗出去后周海悄悄又问了一遍。
江野问他到底是你想泡人家呢还是想她去做个润滑剂?这种求人的场合我是真
不希望让女员工受委屈。
周海说你倒是个多情种子,恨不得天下女人皆入你怀中。
江野嘴上说放屁,但心里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本来晚上是想约白涛吃饭的,
他们又有好几天没见面了。前面和小颖买衣服被碰见后,他给她买了小颖舍不得买
的那件T 恤,算是给她赔不是。但从此后她却没有以前那种腻和那种娇了,如果江
野不主动打电话给她,她几乎不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江野一方面知道她心中的委屈
;一方面也觉得这样未必不是好事。毕竟这种关系,过火了要伤人。
江野给白涛打电话,先闲扯了一会儿,然后说晚上要请空调公司的人吃饭,不
然钱收不回来。
白涛问那个经理是不是姓张?
江野说对呀,你怎么知道?
白涛说巧了,那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中午还一道吃的饭,席间他说他们冠名了
个交响乐晚会,我就知道是你们搞的这个。他正在向我们公司的装修房推销空调呐。
江野说太好了,那晚饭一道吧,说不定我准备的1 万块钱回扣也可以省了。
白涛沉默了一会儿说饭可以一起吃,但你们该怎么准备还得怎么准备。生意各
是各的,我不能挡了人家的财路。
这倒也是。人熟了好办事,是指人家敢收你的钱的意思。如果以为人熟了就不
花钱,那可能就没下次了。不过冲白涛的薄面,这价格总可以谈谈吧?说不定大学
里他们还谈过恋爱的呢。这样一想,江野半是吃醋半是心痛公司的钱,就把那1 万
块悄悄拿出了5000。
晚饭在北江路的陶然居。江野和周海打了个出租车早早到了,他们要了个临江
的包房。隔着落地玻璃窗,北江路上车流如织,全都是来赶饭局的,不一会儿就把
餐馆前的马路停了个满实满载。江对面桥下," 水泊梁山" 几条餐饮船早早开起了
霓虹灯,想必也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周海说先把菜点了吧。
江野说等一会儿吧,等客人到了再说。他注意到北江路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还
是空着的。
周海说先点了,免得你们那位为了招待老同学龙虾、鲍鱼的乱来。周海把服务
员叫进来,点了清蒸鲈鱼、卤拼、刺拼还有些时令蔬菜。他问江野喝什么酒,江野
想既然白涛在,就要了红酒。
" 她敢点龙虾,那老子一分钱也不给了,说明他们以前肯定有一腿。" 江野和
周海开玩笑。他指着窗外的隔离带问周海:" 你觉得在这条路上搞几块立柱广告牌
怎么样?"
周海端着茶杯看了会儿,说城北的重建还没见规模,这条路基本上还没融入城
市交通网中。所以,恐怕短期内见不了什么效益。
江野承认周海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正因为如此,价格应该比较优惠。现在一些
好的路段,广告经营权都得通过拍卖的方式取得。公司目前是没有这个实力的。不
光是钱的事,还有个客户资源的积累问题。如果没有足够现成的客户,户外广告昂
贵的租金,那就像开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而天天挂白板一样,会痛死人的。江野想
哪天还是让小罗先去问问,从便宜的做起。
包房的门开了。服务员领着一位衣着光鲜、神采奕奕的先生进来。他梳着波浪
形的长发,脸形瘦削,身材修长,显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 张经理,您好您好!" 周海主动站起来和他寒暄,要他坐上座。
" 其实,这个位置更好,可以看到风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坐这儿吧。"
江野要他坐到背对进门、面向落地窗的位置。这虽然通常是宴会中的下席,但因为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江对面的夜景,所以在这一带吃饭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靠门
面窗为上席。
张经理客气一会儿坐了。周海一屁股坐在他左手边。江野本来也想坐他右手边,
但想想等会儿白涛来了可能坐他旁边会好些,就坐了背靠窗的位置。隔着一张十人
的大圆桌,他想和张经理说些旁敲侧击的悄悄话就有些不方便。心想周海真不懂事,
进门后连介绍也没有一个,人家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凉菜已摆好了,服务员问是不是可以上热菜。周海说上上上,都熟人熟事的,
哪这么多礼。江野却坚持说再等等。这不光是礼不礼的问题,他是想借白涛的地位
来压一压张经理的嚣张气焰,当然得给她做足面子。反过来,等会儿白涛又显得和
他们很熟,那他张经理还有什么理由高高在上的?只有击溃了他的心理优势,才能
确保收回这笔尾款。这才是这顿饭的目的,而不是单纯的称兄道弟。
他给白涛打了个电话,问她走到哪儿了?白涛说下桥了,马上就到。
" 还有位朋友,本来是她晚上要请我们吃饭,但我们给她说了有事,确实去不
了。她一听是请你,就说你们认识呀,干脆一块儿吧。" 放了电话江野对张经理说。
" 真的?谁呀,有这么凑巧?" 张经理很惊讶,脸上充满了喜悦的好奇,气氛
一下就变得融洽些。老实说这是一张不赖的男人脸,足够讨女人喜欢。江野心想这
会不会就是白涛以前的男朋友呀?
正这时白涛进来了,她突然竟变了发型。以前老挽在脑后的发髻变成了披着的
波浪,前额还垂着一绺紫红的挑染。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也妩媚了许多。
" 哟,几天不见变了发型。" 江野和她打招呼。心想你冬天挽发夏天披发,又
让他想到了反季蔬菜。
" 哎呀原来是你呀!你们怎么也认识?" 张经理喜出望外,站起身来要白涛坐
他的位置。
" 不用不用,你坐。" 白涛在他和江野之间的空位上坐了。
" 我们搞广告的,怎么敢连堂堂祥龙公司的营销总监都不认识?除非我们不想
在这圈子混了。" 江野一面恭维白涛,一面对服务员说客人到齐了,赶快上菜。
" 又说反了吧?是我们搞营销的,怎么敢不认识堂堂两江报的笔杆子呢?水可
载舟,亦可覆舟。笔杆子捧人,也可杀人呀。" 白涛这几句话说得太及时了,一下
就把江野他们的乙方位置调了个个。
" 噢,你也是报社的呀?" 张经理似乎才反应过来。
" 你还不知道吗?比他江总名头更大的是他的笔名:野宇。据我所知,上过他
专栏的老总们一个个都把那张报纸和法人印章一道放在保险柜里,光荣啊。我们老
板想约谈一篇,他到现在还没给安排呐。"
" 哎呀,是吗?好像听说过,幸会幸会!" 张经理隔着大圆桌站起身来和江野
握手,并互相交换了名片。
" 本来晚上白总要约我们谈专访的事,我说这边约了你有点事。她说好啊你们
认识,中午才在一起吃了饭,所以干脆就一块儿了。"
江野举杯请大家开席。
" 所以,我们那事,还请张经理关照了。" 周海一口将杯中的红酒干了,放下
杯子对张经理说。
" 哎呀,好说好说,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咱们也就别计较。回头我和老总说
说,明天你们就去拿支票。" 张经理也是个豪爽人,见周海干了,也一口喝掉了杯
中的酒。
江野本觉得周海急了些,刚上桌就说这些话显得有点不得体。但见张经理这么
爽快就主动答应了明天付款,心里挺高兴,也敬了张经理一满杯。看来有时候鲁莽
也有鲁莽的好处。
张经理主动去向白涛敬酒,白涛说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喝,就着杯子轻轻抿了一
口。张经理说你随意,自己却仍是一口干了。江野觉得不能显得一桌人都在灌人家
酒的样子,就转过来和周海碰了个杯,也算是感谢他对公司的贡献。既然这笔欠款
收得回来了,这次演出也就算功德圆满。半个月就赚了10万,不是个小数字。说起
来,白涛和周海都是对公司有建树的人了,惟独自己还寸功未建。怎么搞的?这样
想来他的情绪就有些落寞。
" 喂,喝完呀。" 周海拿着空杯子监督着他。
" 啊!" 他把杯子中剩下的酒喝了,却用眼瞪了周海一眼。不是他喝不了,而
是这可是吃自己。300 多一瓶的" 长城" 金色庄园,照这样喝法3 瓶也不够。早知
这样还不如喝茅台或五粮液,贵是贵点,可一瓶到顶呀。不过就算他目前还没有直
接的业绩,但公司能够成立本来就是他最大的功劳。如果不是他和白涛的这层关系,
公司根本就不会成立不是吗?
" 老同学,你这次可一定要帮我呀。" 张经理一边给白涛敬酒,一边帮她夹了
块生鱼片。
" 这主要取决于你们的价格。你们是在本地设厂,应该是有优势的。" 白涛将
生鱼片在芥末碟里搅。
" 可那边别看平时零售价高,但投标时却往往低得出奇。" 张经理担心另一知
名空调品牌。
" 那你们自己去谈谈呀,反正我们公司从政策上讲也不可能只用一家的产品,
都有机会的。" 白涛说。
这不是要他们结成价格联盟吗?江野心想白涛够帮他们老同学的。他还注意到
她把那块三文鱼夹着一直在碟里搅。
周海又叫服务员开了瓶酒,要和张经理干杯。张经理来者不拒,仰脖子一口干
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了一层红晕,让他本就英俊的面庞更多了一种动人的色彩。
" 喂,你有阿坤的消息吗?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问白涛。
白涛摇下头。自己夹了块鱼骨头在嘴里抿。
" 哎,好多年没见。真想一块儿喝个酒,这么多年了,我们的事其实……"
" 来,我敬你!" 白涛举杯敬他,张经理又是一口干了。
江野觉得,这是白涛在堵他的嘴,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张经理悄悄对白涛说了句什么,白涛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和张经理抿了一
口。和张经理红了又紫的脸色比起来,白涛刚好是白里透红,婀娜多姿。加上她刚
变的披发,更有一种陌生而妖艳的味道。江野心里突然就有了一股冲动。事已谈妥
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该散了吧。
" 我理了一个采访提纲出来,你回头看看,行不行。" 江野摸了一份提纲出来
递给白涛。其实这份提纲早就给过白涛了,所以白涛稍微愣了一会儿,随即从江野
往背后厕所瞧的眼神中明白了。
" 好的,我回头先看了再说。对不起,失陪一会儿。" 她起身进了卫生间。
他举杯和张经理、周海干杯,用眼神暗示周海离开。但周海没领会,反以为是
要他灌张经理的酒,就拿着酒杯又和张经理喝了一杯。可惜包房里只有一个厕所,
不然江野真想喊周海去厕所了。再耽搁白涛就要出来了,没办法,他本来是最忌讳
当着第三人的面给钱的。
" 张经理,不好意思,你帮了我们的忙,这是一点小意思。" 他起身把在办公
室准备好的信封给张经理。
" 噢,不用不用。" 张经理嘴上说不用,但却用手接住了信封。
厕所的门响了。江野迅速用背挡住,张经理一把将信封塞进裤子口袋里。
江野回到座位上。白涛说怎么样,吃好了吧,我回去还有点事。
江野说那好吧,就叫服务员来结账。服务员说总共1080元钱。江野暗自算了一
下,两瓶酒就是700 多。
张经理看来喝高了点,出门的时候他企图搂白涛的腰。说走吧去唱卡拉OK,我
请客。
白涛紧走两步避开了。
等江野拿了发票下楼,白涛已站在车边冲他挥手告别。
" 你们的车呢?" 张经理往他的帕萨特走去。
" 停那边的,你先走吧,再见!" 周海抢先说。
张经理挥挥手驾车走了。
" 我们的车呐,在哪儿?" 江野和周海逗乐。
" 这不是吗?" 周海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招呼江野快上。
江野说你先走吧,我等一会儿。
周海明白过来,就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夜色如画,江野站马路边发呆。其实,他并不确定白涛会不会折回来接他。他
不怪她吃完饭就先走了的做法,她可能是不想在老同学面前显得和自己有个什么。
但是她至少该打个电话回来呀,他还想着和她去开房呢。难道她和张经理真有个什
么?说不定他们跑一块儿去了?想着他们各自开着车,打个电话就在哪儿会合了。
江野心烦意乱,吃饭时还跃跃欲试的兄弟耷拉下脑袋。他暗下决心如果白涛不给他
打电话,他也不给她打电话。他从北江路一直走到花园大桥的北桥头,这一坡也让
他气喘吁吁。这么久白涛也没打个电话回来,算了,回家吧。他拦了辆出租车。在
车上他先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说明小颖还没回去。他又给小颖打手机,响了几
遍都没人接。
" 妈的!" 前面的红酒已经发作,酒店花里胡哨的霓虹灯仿佛一个站街的小姐。
汽车驶进隧道,就像一头钻进了下水道里。
手机响了,他希望是白涛,酒性发作的时候也就是性欲发作的时候,她像希腊
雕塑般的身体在他眼前浮现。最近几次做爱她好像都不是很兴奋,他确信今天的欲
火能把她熔化。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小颖。
" 喂!喂!" 隧道里手机中只有爆米花一样的噪声。江野记得中国移动说过从
模拟机换成数字机的时候保证过能消除这种声音。
" 喂,喂!听不听得到?" 出了隧道,小颖的嚎叫一下变得很清晰,同样清晰
的是背景中的卡拉OK声。
" 在哪儿呢?" 江野问。
" 在吃饭。"
" 你明明在唱歌。"
" 哎呀,他们吃完饭非要来坐会儿。"
" 好了好了,你慢慢坐吧。" 江野挂了电话。唱歌就唱歌嘛,谁又不是没唱过!
不外乎趁着酒劲又天昏地暗地跳舞时抱紧点,就像周海所说的连小姐的台费都可以
省了,台湾人的算盘就是打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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