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江野有几天没去报社了。这天他到财务去领笔钱,好凑齐3 万块退白涛的股本
金。刚走到走廊里李主任把他叫住,说小江,好久没看见你了,都在忙些什么?
江野赶紧敬烟,说还不是忙着给社里跑业务。
李主任说给社里跑业务,那怎么你拿回来的单子越来越少了呢?恐怕是在忙自
己的自留地吧?
江野就听出了点意思,莫不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主任说你要注意点,别让人说占着茅厕不屙屎。
以前有白涛那块业务撑着,江野一个月不在社里露面也没人敢说个什么。就是
主任见了都得恭维他混得好哟,不用忙活还顿顿有酒喝。现在可倒好,随着业务量
的萎缩,别说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简直就是脱了毛的鸡,啥都不是。假新闻的
风波过后,经济部的主任又跟他拿腔拿调的了,他自己也断了回去的念头。不就他
妈个广告部的业务员吗?与其让别人说他每个月占报社千儿八百的便宜,不如辞了
算了。好歹老子在江湖上也是个总经理,被一个二流小报的广告部主任呼来唤去是
怎么回事!
江野说哎呀不好意思,本来是想等有笔业务定了再来给你汇报。既然今天你老
人家问起来,我也就跟你交个底,我准备辞职不干了。
李主任有些尴尬,那种上司批评下级的快感没有了,有些不耐烦地说既然这样
我也不跟你多嗦,抓紧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我签,免得别人说闲话。
他回办公室刷刷刷地写辞职报告。胖乎乎的周大姐好心地过来说小江呀,你要
注意一点,你这两个月业务量下降了许多不说,人也没常在办公室露面,主任都来
找过你好几次了。
江野说谢了,我准备不干了。
周大姐脸上出现了愕然的表情,看他桌上写的东西知道是真的。就说哎呀还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啊,不痛快了就敢撂摊。哪像我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老公又
不争气,再委屈也只有窝着。
江野说其实我倒羡慕你们。虽说人到中年万事休,但也就少了不少折腾,该吃
该睡该喝该拉该干嘛干嘛,不是挺好的吗?
周大姐长叹一口气,说话是这么说,但还不是把压力又转到下一代去了。升学、
就业,看病、买房,哪一样轻松得了?中国人,为什么就这么命苦?
江野像列宁同志一样安慰她:会好的,牛奶和面包都会有的。
他到财务部领了钱出来。除了他的提成,还多出了辞职结算的工资。不管怎么
来的,这多出来的财富总给人一种惊喜。好了,无职一身轻,他再也不用管报社里
的破事了。从今以后,他就要全力经营他那一亩三分地。除此之外,他是再无退路。
在走廊里他给白涛打电话,问有没有时间中午一道吃个午饭?
白涛本来说下午两点要开个会。江野说想把股本退给她。她说那好吧,就在公
司附近。
江野回办公室和大家告别,他平时最看不惯的老杨说你该请客哟,听说你自己
开广告公司发了大财?
背地里大家都叫他杨乌龟,因为他老是爱在领导那儿打小报告。心底里江野不
爱沾惹这种人,他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他透露给主任的。但他的话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江野心想以后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了,也的确需要大家的关照。就说好啊,但中午他
有事,大家下午还要上班酒也喝不好,不如就晚上吧,全牛火锅怎么样?
大家说好啊,一言为定了。
江野用电话通知了周海,说晚上你也一道吧,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就行了。另外
我以前副刊部、经济专题部的几个哥们你知道的,把他们也叫上。他不想到办公室
去当面通知他们,当着面那些关系一般的同事不请说不过去,可请又没必要。他犹
豫要不要把广告部的主任也叫上,但想想一大桌人滴汤滴水的也说不了什么正事,
以后有什么事情恐怕要单独勾兑才行。还是改天单独请他吧。
出了报社江野看时间还早,想着兜里这3 万块钱只是人家白涛的股本金。虽然
没来得及算细账,但公司多多少少还是赢了点利的,就寻思送点礼物给她算是补偿。
他开车到大都会的英皇表行,一眼就看见林雪送他的那块欧米茄。居然要3 万多,
他原以为大不了万把块钱呐。要说这个女人,在私人方面出手够重的。可惜,她不
愿像白涛那样对他在事业上有所帮助。大丈夫顶天立地,功成名就后开宝马坐奔驰
那是他该。反之,一个小男人只知道吃吃喝喝穿金戴银算个啥东西?
他见欧米茄、劳力士的价位一个个都在数万元以上,不是他舍不得,而是他买
不起。前面他和周海商量退股的事情时,主要是怕他不干所以才说不分利给白涛。
现在要靠他私人的力量他是真的买不起这些奢侈品。最后他刷卡买了一只6000多的
雷达女表,心想别怪我了亲爱的,就算个纪念吧。
江野来到" 菜留香" 酒楼找了间二楼的雅间等白涛。她让他把菜先点上,她坐
一会儿就得走。
江对岸雾蒙蒙的一片模糊,灰色的江面还有灰色的天空,让江野的心情也变得
灰蒙蒙的。虽然他是安起心来还这笔钱,但他对她原本没有时间、听说还钱就来坐
一会儿的做法还是掠过一丝不快。这不是拿钱就走人的意思吗?想当初恩爱时她出
乎意料地递张卡给他是何其让人感动。如今情已逝、梦也醒,他们好像也只剩下这
纯粹的债权债务关系了。随着这最后的账也结清后,他们从今以后是不是就会形同
路人?他和小颖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她终于承认了奔驰车主是个香港同胞,追她
一直追得很紧。在他们一次剧烈的争吵后她说她想得到安慰,就和他上了床。找安
慰上床难道要比找欢乐上床来得高尚些?责任倒好像在他头上。小颖说也不乞求他
的原谅,就好聚好散吧。协议也已基本达成,房子留给小颖。这是江野的意思,他
说就算要嫁给香港人,女人出阁之前有自己的房子也不至于太掉价。当然,以后的
按揭得她自己付。至于公司,尚在起步阶段也没几个赢利,小颖就不作为共同财产
而自动放弃了。他本来一直犹豫要不要把他和小颖准备离婚的消息告诉白涛,但白
涛这种拿钱走人的态度让他下决心什么也不说了。
白涛热气腾腾地走进来。虽说是美丽依旧,但多少有点不修边幅的感觉。她说
这段时间太忙了,几个楼盘在同时交房,她马上又要出国考察。公司下一步要上一
个别墅项目,她从规划、设计阶段就要插手。她边说边吃,说对不起,等会儿开会
她还要准备些资料。
江野就把信封拿出来,说这是3 万块。公司虽然添了些固定资产,但也增加了
不少债务。债权债务相抵,也没盘清楚赚没赚钱,赚了多少钱。
白涛接了信封说没关系,当初搞这个公司本来就是为了帮你。
江野说知道,谢了。心里想现在恐怕该帮张哥了吧?
他又拿出那只表,说这只表是我私人送给你的,算个纪念吧。
白涛有些诧异地接过去,打开表盒,怔怔地望着那号称永不磨损的蓝色水晶表
面。怀恋、伤感之情交织而来。
江野心里涌起一阵惭愧。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送她礼物。
他本来是下定过决心不打算过问她和张经理之间的事的,以免让自己显得像个醋坛
子一样。他一直骄傲地认为,如果他的女人爱上了别人,那一定是他们本身之间出
了什么问题,并不是所谓的第三者有多高明。但突然间他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不是说
你和张经理没什么吗?
白涛的目光从表面上收回来,神情有些落寞地说他答应娶我。
娶你,娶你!他妈的你还没离婚怎么就惦记着人娶你!江野心中不禁恼羞成怒。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谈恋爱的时候你不是照样谈恋爱?该偷人的时候你不
是照样偷人?一纸结婚证碍着你什么事了,怎么一天到晚就那么看重嫁人?一个看
起来事业有成的女人没想到看问题却还是这样迂腐。如果不是她的这些烂想法,他
们的关系还是那么亲密。有多少事业等着他们去开创,有多少梦等着他们去做?说
不定他的家庭也不会垮,当然公司的业务更不会垮。这到底是爱人重要,还是嫁人
重要?那个张经理,到底给她施了什么妖法,让已经解放了的妇女自己还往牢里跑?
白涛扒完了一碗饭,抹嘴说对不起,我真的赶时间。
江野一丝苦笑,说没什么,你先去吧。
白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真的先走了?
江野说没关系,走吧,走吧。
把你的爱情和现金都带走吧。这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但因为跳不出传统的
圈子而有很大的局限性。历史上留得下名的人物,有几个是因为婚姻的美满?相反,
却大部分是凭了红颜知己才能笑傲江湖。可我江野怎么就没有这么个红颜知己?
江野让服务员把汤和鱿鱼卷拿去热一下,然后再给他开瓶酒来。难怪这么快就
散伙了,原来他还点了这道菜。
" 开始的时候,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最亲爱的你,像是梦
中的风景……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哼着老狼和叶蓓的这首歌,江野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
林雪来电话,问你在哪里?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在干什么?
江野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自从她拒绝和他合作后,他们就很少联系,更不用说
上床了。连他和小颖准备离婚的事他都不打算给她说。他说我在报社开会。
林雪说我看中了个都嘭打火机,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不……你抽时间来看看?
江野知道那玩意最便宜的一款也要几千。男人们看中的就是掀开它点火时那清
脆的" 嗒" 的一声,和姿宝的闷响比起来,那完全就是打火机中的维塔斯。坐在高
档茶楼或五星级酒店大厅的水吧里,就凭这声响,就可以吸引许多暗中羡慕的目光。
江野一直有些心痒痒,他在大都会的专卖店里看了几回都没舍得买。可这算什么呀。
他不是宠物,男人功成名就后开宝马坐奔驰那是他该,啥都不是时显摆这些玩意不
是玩物丧志吗?再说了,对男人最大的宠是对他在事业上的帮助,他不需要女人为
他买这买那。他要的是红颜知己,欣赏他的才华进而支持他的事业。但这个女人不
相信他的才华,因而也谈不上支不支持他的事业。不就是嫌他没有名气可能搞出来
的东西无人喝彩吗?可谁在成功前有人喝彩了?他说算了用不着,我在开会一直要
开到晚上。
林雪失望地说那回头联系吧。
回头?回头是什么时候?我们还回得了头吗?他最受不了女人的轻慢,你可以
不了解我的事业,或者说你帮不上什么忙也没关系,但是你却不能阻止放飞我的梦
想。这是男人的底线。不管这梦想是好是坏,那只是一种道德评判。也不管这梦想
是否成功,那也只是一种价值评判。有梦的人生才配过,不然跟猪狗有什么区别!
他明白林雪的想法,做生意她是一把好手,吃的喝的她也负担得起。所以你江
野跟着我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是了,至于你的事业,那不关我的事,我也没
兴趣搭理。可是凭什么?既然你不欣赏我的才华,那我也不欣赏你的美丽,就算没
有磨枪的地方,我就是打飞机我也懒得跟你睡!
" 小姐,再来瓶酒!"
就算算上那块表的3 万块,也只相当于他的代理费收了8 个点,我不欠你什么。
这顿酒江野一直喝到下午3 点。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瓶酒,他也不知道自己
是怎么开车回去的,总之到了办公室他就浑身酒气倒沙发上睡了。谁说上班时间不
能喝酒?谁说上班时间不能打瞌睡?我是老板我就喝了,我是老板我就睡了,又怎
么样?你们谁敢说个什么?这规矩是我定的,我当然也可以破坏它。定规矩的人都
可以不遵守规矩不是吗?这就是老板的特权,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想当老板了吧?
那几个女人算个屁呀,小颖、白涛还有林雪,让她们统统滚吧,没有她们地球还不
是照样转。等老子功成名就的那天,你们请我吃个饭要找我的经纪人,见个面那要
提前一个礼拜预约。大丈夫只患无业,何时担心过无妻无女人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小罗进来给他盖上了毛毯,指尖在给他掖毯子时传来淡淡的
香水味。江野拉住她的手说我好渴,我要喝水。她的手指纤细而柔软,她的背影娇
小而温馨。小罗给他接了杯温度合适的矿泉水,抬起他的头慢慢喂他。江野头枕在
她的粗呢衣袖上,感觉到她清新的体香。她垂下的秀发拂在他的脸上,弄得他一阵
心痒痒。心里想周海你到底有戏没戏?不行我可就要下手了。这么好的女人,总不
能暴殄天物吧。
他问她几点钟了,她说都6 点过了。
江野一翻身坐起来,说那不是都下班了吗?糟了!
小罗说是呀,公司的人都走了。怎么啦?
江野知道她是专门留下来照顾自己的,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说谢谢你照顾我,
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差点搞忘了,我得赶紧走了。
小罗说你都喝成这样了还要喝呀?
江野说没办法,报社里的老同事约好了的。他拿起夹包里的手机一看,果然好
多未接电话。他拨通周海的电话,周海在电话中抱怨说大家人都到齐了,你是不是
想放大家的鸽子?
江野赶紧道歉说我有点事情给耽搁了,你招呼大家开席我马上就赶过来。
他很想让小罗跟他一道去,但又怕周海看见不大好,只好对小罗说走吧,我顺
路送送你。
小罗说不用了,你赶时间你走吧,我自己坐公交车就是。
江野说那一道坐电梯下楼吧。趁着酒性,他觉得自己有点半搂着小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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