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老同学就是老同学,前面江野欠的那顿酒还没喝,人家就在中环路上给他找了
两块三角立柱牌子,具体地点就在和外环相交的天南立交桥上。江野亲自去看了回
来,位置相当不错,从D 城到外省的车、从外省到D 城的车还有外环线上跑的车都
能看见。虽然现在由于高速路还没全通,路上的车流量还不是很大。但也正因为如
此,就不用招标竞拍的方式了。前不久火车北站的一块三翻广告牌拍出了500 多万
的天价,江野知道水烫,连名都没敢去报。现在他只需要花钱把柱子立起来,连租
金人家都没谈死,说随行就市就行了。
周海问立柱子需要多少钱。
江野说钢管、角钢、镀锌板加施工费,大概需要八九万块钱,两个就是十七八
万。
周海说公司没这么多钱吧。
前面他的演唱会200 万找了个冠名单位。阿卞给了他10万的返点,他又给出钱
单位的经办人2 万块。再花了点招待费和他的提成,也就只剩下6 万多点了。
江野说林雪那边已经答应,这个礼拜就把10万块的代理费打过来,扣了税也有
个9 万多。大家的提成可以先放一放嘛。
周海说那不行,该怎么办还是要怎么办。再说马上要发工资,有些费用也要支
出。
江野说应该没问题,施工费多少还可以拖欠点。
周海点了支烟,在江野面前转来转去的。
江野说他施工队伍都联系好了,明天就可以进场。
周海说风险还是太大,那条路上车都没几辆。
江野说怕什么,反正人家答应租金是随行就市。到时候如果有人出100 块一平
方米的租金,我们就给高速公路70。如果客户只肯出50,他们给35就行了。总之有
我们的差价。
周海说就怕到时没人出价,招不着商。
江野说不可能,再丑的女人都嫁得出去,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周海说再不我们就做演出算了,又没什么风险。阿卞马上要组织齐秦的大陆巡
演。
江野说这不矛盾呀,反正都可以从中提点油水,到时候你又给他找个出血的单
位就行了。
周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主要是我想买部车,我都答应了丹丹的。丹丹说她们
单位的姊妹们都有了车,连刚进台的小姑娘都至少有部奔奔。
江野心里一下就火了,原来他扭扭捏捏的就是因为这个。这是公司的大事,凭
什么他先做主?他说难道这是你的私款,你凭什么答应丹丹?公司好不容易才有了
这么一个立足长远的机会,你居然置之不理却尽去想些虚荣的东西。公司未来靠什
么?就你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演出吗?再说了,你家就住在电台,她丹丹要车干
什么?
周海说你整天开着车的你当然不知道没车的苦恼。再说演出怎么了,专门吃这
碗饭的演艺公司哪家不比你过得滋润?相反,做户外被拖死了的单位多了!
江野说公司的车你用得还少了吗?至于做户外还是做演艺,这是公司发展的方
向问题,我不跟你争论。总之,我绝不同意公司再买一部车。
周海说凭什么不可以争论,公司也有我45% 的股份!
江野脱口而出,那你把那45% 分了自己去买呀。
周海说行,分就分。反正我搞演出都是抽点油水,要不要公司无所谓。他" 啪
" 的一声摔门而去。
江野一个烟灰缸扔过去,什么东西,凭什么摔我的门!
小罗悄悄进来,把地上的碎玻璃打扫了。
江野说你给我算一算,算上债权债务固定资产,他该分多少钱?
受够了,真受够了!当初是白涛帮他才搞的这个公司,本来没周海的事,是他
自己要掺进来。原本想是这么好的朋友,俗话说打仗要靠父子兵,杀敌要靠亲兄弟。
但没想到人一走近了,那种性格、理念、为人处世上的差异就体现出来了。周海这
个人虽然心底不坏,但处处斤斤计较,时时自私自利。他早就忍无可忍了,趁此时
机,分了也好。公司是死是活无所谓,只要能一个人说了算,我就图个痛快。
小罗进来说债权债务冲抵后,净债权加固定资产和现金,公司值28万左右。
江野说不止吧,我的车都要值10万。
小罗说哦,算掉了!加上车的话就是38万。
江野点头示意小罗出去。说起来虽然公司一直举步维艰,但半年多时间还是积
累了近40万的财富。想当初,他可是一分没有啊。这40万中,周海的两个演出就接
近一半了。怪不得他有他的想法。
江野的手机响了,接起一听是个陌生的女人声音:
" 江总呀?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
" 你谁呀?" 江野被问糊涂了。
" 记不得了吗?我税务局的。"
" 税务局?噢,是拉拉?" 江野想起了那个有几分傲慢的女人。
" 拉拉?喊得蛮亲热嘛。就是。"
" 好啊,我还说哪天专门来请你呐。"
" 那你5 点钟过来接我吧。"
江野想着晚上本来约了人的,但还是立即答应了5 点钟在税务大楼的院子里等
她。放了电话,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索贿吗?不像呀。第一没这么大的胆,第
二也没有任何理由。那还有什么?江野想起那天她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看上他了?
也没这么大胆吧。结婚后小颖一直说他丑,他也就真的以为自己丑了。没想到这段
时间竟然一直在交桃花运。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理由喊自己请她喝酒呢?管它呐,
对于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有机会吃了再说。
如果一定要分家,就让周海把车拿走吧,既然他那么想要。江野用计算器按了
一下,38万的45% 是17.1万。这台车的首付是10万,以后的按揭周海自己去缴,再
给他六七万现金就够了。剩下的钱,他就是去借、去拖,也要把立柱广告弄起来。
这种为别人做嫁衣的事情他当够了。户外倒不见得是他的发展方向,但至少有两块
牌子立那儿要安心些。他有个朋友就是靠着在内江车站的两块牌子,吃喝拉撒都不
愁了。江野想城里人其实和农村人的愿望是一样的,也巴不得闹市里有个铺面,就
像农民盼望有亩良田。只是农民生来就有田,而城里人不见得人人都能拥有铺面。
难怪解放前只有大户人家才有祖传的产业。改革开放才30年,慢慢积累吧。
江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小罗进来问晚上一不一道吃饭?
江野说改天吧,今天他还有事。不是说他见异思迁,那个拉拉约他干什么他都还不
知道呐。也不是他不喜欢小罗了,而是喜欢到关心的程度就有些麻烦。婚期都定了
的人,可不能节外生枝。
税务局的院子里停满了车。江野把车头正对着大门。就那天匆匆见了一面,他
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认出拉拉来。
5 点过20,院子里的车也走得差不多了。江野正在纳闷是不是认不出来放跑了,
一梳着马尾辫、穿着红大衣的女人蹦蹦跳跳跑出来。江野抬大灯给信号,拉拉一头
钻进副驾。
" 哟,还是新车呐。" 她调整座位,尽量让自己舒服点。
" 才偷税买的,你别查我哟。"
" 把我招待好点,就不查你。"
" 你不是说有规定,不许接受企业的吃请吗?"
" 我是把你当朋友呀。"
" 那谁不能这样说?你们那规定也就是个屁话。"
" 知道就行了。快走吧,请我吃什么?"
" 你定呀。龙虾石斑鲍翅燕都可以。" 江野觉得这女人和自己一点陌生感都没
有,心想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衣服脱了。
" 我不喜欢吃那些,西餐吧。"
完了,又是一个小资女人。但这附近哪有西餐厅呢?
拉拉说工会大厦前面,布农阿努。
江野问是卖衣服的吗?
拉拉说你是不是要气我?
江野从没注意到路边上还有这么一家小资味十足的西餐厅。金黄色的基调,黑
色的大理石地砖,木质镶皮的桌椅,还有香喷喷的奶油味,人一进去就和中餐厅的
感觉决然不同。不是说这儿有多豪华,有些中餐厅的包房比这豪华多了。而是说有
一种浪漫的气氛,那种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环境幽雅、一对一的感觉,什么话都
可以说,肉麻点也无所谓。江野承认外国人对情调的把握比中国人到位得多,女人
们喜欢的恐怕也就是这些。难怪有中国女人公然宣称自从和外国男人上床后就再也
不喜欢中国男人了。不是说外国男人个个有钱,也不是说他们在床上真有多了得,
而是说他们对女人的那种赞美、那种欣赏、那种呵护让人流连、痴迷。女人一生要
什么呀,不就是这种被宠的感觉吗?
江野为拉拉拖出椅子。
拉拉瞟他一眼说谢谢。还是那种白眼珠转得飞快的眼神。
江野问吃什么。
拉拉说套餐。
江野一看套餐是68元一份。他抱怨不就是点地中海小麦吗?荤都见不了点,路
边小店的炸酱面、刀削面,面筋道,酱也特香,顶破天才5 块钱一碗。划不来,太
划不来了。他要牛排,黑胡椒牛排。当然他也只知道黑胡椒牛排。
拉拉白他一眼说你一点都不懂情调。
江野说昂贵就叫情调吗?怎么就没人把我们的小面店也装修得这样豪华,铺上
大理石地砖、金丝绒台布,点上蜡烛,空调开得特暖和,然后也卖68块钱一套呢?
加点豆芽汤、冰激凌、柠檬水就是了,这不难呀。
拉拉白他一眼,说除非你想自杀,有人捧场吗?
服务员在他们面前一人放了一杯泡过柠檬片的白开水,问他们要什么沙拉,水
果的还是蔬菜的?
江野说既然是两个人有两种选择,就一样来一个吧。
服务员把水果沙拉放在了江野面前,蔬菜沙拉放到拉拉那儿。江野用叉子尝了
一块菠萝,沙拉酱太酸了。他很自然地把叉子伸到拉拉盘子里吃了块土豆,咸甜味。
虽然在他看来也属于怪味,但比水果好多了。
换吧,拉拉把蔬菜沙拉给了他,自己吃水果沙拉。
第二道菜是奶油蘑菇浓汤。这次是一样的,他们各吃各。
拉拉说你不爱吃西餐吗?
江野说你爱吃西餐吗?
" 喂,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怎么酒都没点。"
江野赶紧让服务员上红酒,就菜单上那种什么波尔多红。
"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请你喝酒呢?" 江野问拉拉," 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拉拉说想不想嘛?
江野说想啊。
拉拉说休想,又翻了个白眼珠给他看。
主菜来了。拉拉是一盘黄澄澄的牛肉酱意大利面条,看起来还不如炒的刀削面。
江野是盘黑糊糊的牛排,发烫的铁板把汁溅得哧哧作响。
拉拉把面条用叉子搅成一捆细嚼慢咽。江野用刀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使劲嚼。
他问好不好吃?拉拉用叉子喂他尝。他也叉了一块牛排让拉拉尝。
真的不如我们的炸酱面,面芯里总有一种发硬的感觉。江野说也许我们中国人
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要把烧饼代替比萨、用肉夹馍攻击汉堡包、用炸酱面打败意大利
面。
拉拉说然后呢?
江野说然后就坐着数钱,全是加盟费。我们只制定标准、规范、LOGO,粗活一
律他们干。
拉拉哈哈大笑,说你想钱想疯了?
江野说非也,国际经济讲的就是话语权。
服务员端来餐后小点心,问他们要咖啡还是茶?
拉拉说要咖啡,江野说要茶。
江野问拉拉我们是不是谈恋爱了?刚才他故意交换着和她吃盘里的东西,一切
都很亲切、自然,不是情侣谁会这么干?
拉拉说谁和你谈恋爱呀。
江野说那你喊我请你喝酒干什么?
拉拉说朋友之间吃顿饭不可以吗?
江野说可以倒是可以,问题是我们之前还算不得朋友呀。
拉拉说你说不是朋友吗?好虚伪呀,不耿直,我走了。她装出要走的样子。
江野就把她的手臂拽住。她进来时就脱了大衣。江野的手指在她穿着贴身衬衣
的手臂上搓揉。
哎呀,弄痒了,她把他的手指抛开。
你喜欢我吗?江野问她。
没有反感。
好感呢?
也没有。
好哇,那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可是骂人中最毒的一句话,吃了我的一点好
话都没有。江野就又去捏她的手。
拉拉说哪里有吃第一顿饭就要人家表态的。
江野说你是个慢反应吗?你是不是个离了婚的女人?
拉拉说你怎么知道?
江野说不是离了婚的女人哪里会主动去约一个男人。
拉拉说你也是离了婚的吗?
江野说是呀,上个月才离的。
拉拉不说话了,双手拧住咖啡杯的两个耳朵喝咖啡。她的眼睛很漂亮,不用白
眼珠乱瞟人的时候显得很恬静。右脸下有一颗细小的泪痣,将整个面庞点缀得很生
动。鼻尖的大小恰到好处,线条非常精致。嘴在杯沿上一啄一啄的,又让江野想起
缸里缺氧的鱼。
江野说你好漂亮呀。然后握住她的手,拖到桌布下放在自己的腿上。
拉拉说你是不是跟谁都这样说?
江野说当然是只跟确实漂亮的人才这样说,跟丑女说人家还不咖啡泼过来?
拉拉瞟他一眼,说你还会说话嘛。
江野说我还会做,真的。
拉拉就在他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江野痛得想叫,说掐青了你要负责。
拉拉瞪他一眼说没想到你是这样一种人,看你还敢不敢轻浮。
江野问她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拉拉说当老板的人了应该稳重点嘛。
江野说男人遇见你稳重得起来吗?
拉拉又白他一眼,但看得出来心头却是甜蜜蜜的。她抬腕看看表,说走吧,送
我回去。
江野结了账出来问她住哪里?心想恐怕只有来日方长了。
拉拉说回单位,她的车还在那里。
江野送她回到单位。她居然开的是辆宝马320 。
被煽动起来的情欲却难以遏制,江野给小罗打电话。小罗小声说声不方便我在
朋友家里,就把电话挂了。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比他们懂生活多了。
江野开车往回走,路过报社时尽管他并看不见家里的窗户,但感觉上似乎还亮
着灯,鼻子有种发酸的感觉。拐过弯就到了小青的发廊,螺纹灯在不停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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