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就像一个农民,看着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那心里一定就是美滋滋的。这天江
野到工地去看了,簇新的两块三角形广告牌立在高速公路中央,怎么看怎么光彩照
人。心想岂止是农民,我简直就是个地主呐。所以回到办公室,他甚至哼起了小调。
小罗跟进来,问他最近你是不是有意躲着我?
江野一愣,说没有呀。
小罗说没有?那为什么每次我说过来陪你你都说没空?
江野用手托起腮帮,发现小罗眼里有种要喷火的感觉。失望和愤怒写在脸上,
白净的面庞因为恼怒而更加苍白。
她咬牙切齿地说听说你最近和税务局那个女人打得火热? 我又没妨碍你们,用
得着这样吗?
江野说这不关你的事。
小罗站起身来,眼中噙满泪水。说好,当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恨你!说完
" 砰" 的一声摔门而去。
江野长叹了一口气,仰躺在大班椅上。老实说他并不想伤害小罗,这个小姑娘
给他的感觉是真不错。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耽搁她。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尽
管她的智慧能帮助她看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但她的情感未必能经得起驾驭。
经过几次亲密接触,江野知道她多多少少有点爱上自己了。如果他对她说不要去北
京了她肯定就不会去,甚至就是他什么也不说她也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而这,恰恰
是江野最担心的。他没有权利占有她的心,就算他占有过她的身体。女人也不应该
在嫁人的时候还揣着另外一份心思,这对她未来的老公极不公平。要嫁人就全心全
意地嫁,几年过后乏味了再红杏出墙是另外一回事。因为这时候责任可以归在夫妻
双方,谁叫你男人不能好好地呵护你的女人?所以,误会就误会、恨他就恨他吧,
他就是要她恨他。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带着一颗受伤的心觉得老公的怀抱值得珍惜。
如果他们继续下去,非要到分手那天才一边做爱一边泪流满面说再见,她到了北京
老公对她再好她都不会觉得好,因为她的心不在那里。还是那句话,分手时候说分
手,快刀斩乱麻,不能啰啰唆唆的。
江野心里突然一阵烦躁。那天从KTV 出来,江野就在车上吻拉拉。她的反应是
热烈的,开怀畅饮不说,双手把他浑身上下摸得热血澎湃。江野以为已经水到渠成,
就说去开房。
她却一把将他推开说不。
有没有人试过勃起的时候突然被冷水浇个透心凉?江野当即就火了说你既然不
想去摸个什么呀摸?
俗话说谁投资谁受益,谁肇事谁负责。你当这玩意是自动波,刹车都不踩一个
就这样扳来扳去的?
拉拉有些委屈,撅着嘴说今天这么晚了,老公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
江野心想好好好,你不就是想吊我胃口吗?老子就不相信今天晚上找不着女人
了。他黑着脸一言不发把她拉回菜留香她停车的地方,然后不等她上自己的车一踩
油门就走了。他想给小罗打电话,他知道只要她不是在她以前的男朋友那里她一定
会来。但是他把油门踩到底,车疯了一样向前窜去。他不想让她爱上他,他不能让
她牵挂自己。如果说人家小姑娘没有理智,那他这样一个成熟得都要烂了的老男人
就不能不替人家长个心眼儿。他只是需要性行为而已,随便找个发廊、澡堂就能解
决问题,为什么要让注定没有结果的人跟着受伤?
小罗推门进来,往他桌上扔下一张纸说我不干了。
江野拿起一看是辞呈:江总、周总,因个人原因,本人从即日起辞去公司一切
职务。请予支持理解,谢谢。
江野忍住伤感,点点头表示同意。说中午一道吃个饭吧?
小罗说用不着,移交完工作我就走。现金、账目还有公章、文件该交给谁?
江野说周总吧。他来了没有?
小罗不答话出去了。
一段情感结束时,要么藕断丝连,要么反目成仇。所谓无疾而终,要么是虚情
假义,要么是折腾久了双方已心灰意冷。让江野没想到的是他也有种心痛的感觉,
他甚至恨不能冲出去把她抱在怀里说他和那个女人其实什么都没有请她不要走。和
林雪分手时没有这种感觉,和白涛分手时也没有这种感觉,甚至和小颖离婚时--当
然,伤感是有的,但好像也不是这种感觉。她们都是成熟的女性,她们是基于对生
活的理解,权衡了轻重后的主动选择。而小罗却不同或者说恰恰相反,她的选择是
被动的,这是一种无知者无畏的自杀式情感,因而也是最纯洁最真诚的情感。江野
知道,如果他们发展下去他们一定会谈婚论嫁的。
周海进来问小罗是怎么回事,这么急打电话叫我来说要把工作移交给我?
江野说你是知道的,她要到北京嫁人了。
周海说不是说好干到春节吗?而且她好像在哭。
江野说可能人家老公等不及了吧,家务事谁说得清楚!你去把她所有的工作先
接下来再说,回头再慢慢找人吧。还有,发两个月的工资给她。
周海说照规矩辞职要提前一个月,我不扣她工资算好的了,凭什么要发两个月?
江野说哎呀你就别计较了,你不还追过人家的吗?大不了回头从我工资中扣吧,
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
周海边离开边嘟着嘴说私是私公是公。
江野心里不舒服。难道他们的事他知道了?先不说他和小罗的私人关系,换了
其他任何一个员工他作为总经理想奖励点什么也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他倒不是想
占公司或者说合伙人的便宜,只是他知道以他的名义现在送任何东西给她她都肯定
不会要。他只能在心里祝福,一路走好吧,小姑娘!
周海进来说小罗走了。
江野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了就走了吧。他妈的一塌糊涂。
周海问那边施工也完了,可工资还差一万多块钱,什么时候给人家?现在讲求
和谐社会,拖久了怕出问题。
江野说行啦,我正在想办法。民工工资是拖不得,可公司没钱呀。赶快叫业务
人员把广告牌招租出去才是正路。
江野想起林雪以前说如果他开栏目缺钱可以借点给他。现在他们虽然算不上情
人了,但还算有业务往来吧。我不需要你给我买东买西的,但应急时请你帮我一下
不为过吧。大不了算明年的代理费提前支付了一点。就打电话问她你手中宽不宽余,
能不能借我两万块应急?这本是他的客套话,开奔驰住别墅的人怎么可能连两万块
都拿不出来?可还没等他说完他为什么急用,林雪就一口说哎呀不行,我年底资金
紧得很。
江野完全愣了,心想你前面不是还要送我都嘭打火机吗?那都要好几千,而我
现在只是找你借钱……算了算了,江野意识到,就算他现在出了车祸需要输血救命
也不关她什么事。这趟车,他是彻底坐过站了。
没办法,看来只好回家去借母亲的养老金。这经理当的!
江野中午回母亲家里吃完饭,心情灰暗就拉伸了睡个午觉。退休老工人二话不
说亲自到银行给他取了两万块,还问他够不够要不要多带点?不孝呀不孝,江野躲
在被窝里有种想哭的感觉。
母亲要留他在家里吃晚饭,他说算了,回去还有事。但当他夹着装着两万块现
钞的夹包上车后,却发觉他根本没地方去。小罗那儿他是绝对不能再联系了,为了
这个缘故他将她的电话号码都已从手机中删掉。因为他怕寂寞的时候会忍不住给她
打电话,那样必然会让伤过的心再伤一道。
这时拉拉打电话给他,说晚上一道吃个饭吧。江野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烦,说
算了,不好玩,不玩了。
拉拉说你想怎么玩,今天就陪你。
江野说我不想怎么玩,而且觉得怎么都不好玩,算了。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市区赶。不是他故意拿大,拉拉这种女人,一看就是衣
食无忧出来寻乐子的。当然,正常情况下他不反对大家寻寻乐子。但她几次不合作
把他惹烦了,凭什么你想要的时候我就得给?我还懒得伺候。
车过瓷器口。这是江边上的一个古镇,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那时候川东
北的货物,尤其是瓷器,都是从这儿顺江而下的。如果是节假日或周末,这儿会被
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然后拍几张照片,排着队吃水煮鱼、毛血
旺,再提溜一堆假货回去。以前不同的省份还能买到不同的旅游纪念品,现在恐怕
也实现了产业化。你无论是在丽江也好,周庄也好,天南地北都是些穿着就绽线的
丝绸衣服,再不就是捏着就掉色的蜡染布。还有炸肉串、臭豆腐的气味,卖芦笙、
葫芦丝的吆喝,让人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现在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什
么假日,古镇里的人应该不多。江野想反正他也没地方走,不如干脆进去吃毛血旺。
完了找个茶馆听人家唱两出,也好梳理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就把车停路边,沿着
石板路往里走。
天下了点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油光,红灯笼在上面留下长长的倒影。古镇里
果然没几个人,平时要排好几圈队的陈麻花门前也可罗雀。江野想起小颖最爱吃这
个,若是从前他一定会趁机买几袋。哎,还想这些干什么。由于没几个人,沿途门
面的老板都在喊江野到他们店里吃,一胖女人说弟娃,来嘛,毛血旺、鸡杂、麻花
鱼、千张,样样都有。江野记得前面馆子有个临街的二楼,坐在那儿看下面非常舒
服,有种江南小镇的感觉。平时一般都没座位,今天应该没人吧。就一直埋着脑袋
往前走。
拉拉又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江野说没有哇,你又没义务非要满足我的欲望。他故意使用下流的词语,以报
复她的道貌岸然。
拉拉不跟他来气,问你在哪儿?我过来陪你。
这让江野气顺了点。不像林雪,总是说你过来嘛,让他像个终于获得恩准觐见
的太监一样。就说我一个人在瓷器口吃毛血旺。
拉拉说你还懂生活嘛,等着,我马上过来。
江野找到那家店,二楼靠窗边果然还有位置。江野坐下想着等会儿拉拉来了肯
定又是一顿好喝,就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遍。
从窗户望出去,就是戴望舒那种" 幽长幽长又寂寥的雨巷" 。江野在想,这"
结着丁香般哀怨的姑娘" 的" 丁香般哀怨" 是个什么意思?丁香名字好听,其实是
种烂贱的植物,高速公路的隔离栽满了这玩意,晴天一身灰雨天一层泥。既然如此,
丁香般哀怨那就是穷人的哀怨了。戴望舒是一位富家公子因而希望碰见一位因为贫
穷而单纯的姑娘吗?或者正相反是他穷所以也希望她穷这样才门当户对不至于受到
歧视?江野打电话把他的困惑向周海请教,他想他既然敢用这首诗来求偶就一定比
他更有研究了。
周海说你有毛病呀,鬼才晓得!
其实这是江野和他开玩笑,以打发等人的无聊。顺便说款已筹到了,明天就可
以给工人钱。
拉拉的高跟鞋踩在简陋的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空旷声一路上来。她说你还会找
地方呐,一个人跑这儿潇洒来了。
江野说什么潇洒哟,我是发不起民工工资跑家里向老娘借钱来了。
拉拉说你一个广告公司怎么还要发民工工资呢?
江野说我在界石那边立了两块广告牌要给人家施工费。
拉拉说,哦,正好我下面的一个企业好像最近要发布广告,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江野说真的?如果行的话我给你介绍费,至少5 个点。
拉拉说不用客气,还不知道行不行,我回头落实了再说。
这话题一下就把江野的气全消了。再说,男人也真是个贱东西,有到嘴的肉,
没有不吃的道理。他嬉皮笑脸地说你今天应该是有备而来吧,要陪我玩什么呢?
拉拉嘴角一翘白他一眼,说随便你。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呢大衣,一只宽大的毛领把她的头遮了大半边,脸显得
更小了,那颗泪痣就特别明显,在窗外房檐挂的红灯笼映衬下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
江野就没心思喝酒了,喝完一瓶二锅头就喊结账。
桌上的菜几乎动都没动。
出得店来天有些冷,拉拉很自然地偎在江野怀里。江野记得好像靠近码头的那
边就有家宾馆,就说到江边去散散步吧。沿街的门市大都关了,古镇显得很安静。
拉拉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传出空旷的回声。江野搂着她腰的手在她柔软的羊绒
大衣上抚摩,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能和她在古镇夜深的小巷中漫步,内心的烦躁突然少了许多。走到江边的林荫处,
拉拉眺望江上的渔火。江野从后面把她轻轻抱住,嘴在她的耳根、脖子处轻轻吻。
拉拉哼啦哈的说好舒服呀,身体斜靠进江野怀里。
江野的下面就有了反应,他问你以前遇着过这种骚扰没有?
她点点头说有,还是上高中的时候,乘车时经常都会碰着这种情况。
江野问你那时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很享受?
她说那时哪懂这些呀,吓都吓死了。
江野不能忍受了,叫她等着,自己去开了房。进去才发现这基本上是农家乐的
档次。但拉拉没说什么,上来一把将他抱住开始吻他。她说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
欢上了你。江野还记得小罗说过的话,喜欢就是意味着愿意和你上床。就一把将她
压在床上,解开她的大衣领,发现她连毛衣都没穿。
江野问她你不冷吗连毛衣都不穿?
她说我从来不穿毛衣,我基本上连毛衣都没有。
江野由此推断她的生活一定很优越。经常住宾馆的人都知道,房间里很热,出
来一件大衣就够了。
但这个房间的空调是一个普通的壁挂机,半天也热不了。
江野说我先去洗澡。
卫生间也是普通的电热水器,江野整半天也不知怎样出热水,冷得他那东西都
缩得几乎没有了。好不容易调出热水,又烫得可以去毛。他只好用毛巾蘸着水,尽
量把重点部位清洗干净。
江野出来拉拉已经脱了衣服。可能是褪了毛脱了高跟鞋的原因,个子一下娇小
了许多。一对不大的乳房挺得倒是老高。腰很细,臀部特别好看,圆润、饱满,向
上微微翘着。
江野却有些纳闷,怎么就没有一个女人羞涩一点呢?那种脱衣服时喊男人转身、
然后拿堆衣物捂着胸口就跑的品种算是绝迹了吧?拉拉要来亲他,江野害怕一点就
燃,那不符合一鼓作气的原则,就说你快去吧,水很烫,小心别烫着。
江野钻进被窝,里面有种潮湿的感觉。小宾馆没有烘干机,被子全靠太阳晒。
在D 城这种见不着天日的冬天,自然晾干的衣物总是湿漉漉的。这不是一个理想的
幽会场所,和新结识的女人第一次浪漫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所以拉拉上床后江野说
看嘛,那天本来是约你到君豪酒店共度良辰你不干,害得今天在这种地方初恋。
拉拉吻他说没关系,下次带我去吧。
江野心想糟了,其实那天也是箭在弦上,平常哪有闲钱舍得到那么高档的地方
去!
拉拉已经进入了状态。江野心想女人在拒绝男人的同时,其实也把自己的胃口
吊高了。而防线一旦突破,瞬间就会全线崩溃。
窗外漆黑一片。黑暗中江上似乎有船在行走,轰隆隆的马达声由远而近,渐渐
地又由近而远。既然生命像条河,爱情像艘船,那么如今自己这艘船,就是靠进了
这个码头。不知道能停多久,也不知能有什么收获,到走的时候会不会无悔无怨,
充满怀恋?就像" 哥德堡" 号一样,几百年后还欢迎再来,欢迎归航?当夕阳西下、
生命老去的时候,那些一生中爱过的人,你还能记得几个?谁都不是谁的第一,谁
也不是谁的最后,中途小站凭什么让你喝着最后一杯咖啡的时候还会想起我?
江野感到自己像已经打满气的自行车轮胎,好吧,出发!这犹如排山倒海的巨
浪,一下就将拉拉冲向了岸边。她像一条缺氧的鱼,嘴在艰难地一张一合。江野忍
不住用肘关节撑着床,将她的上半身紧紧地悬空抱起来。她的肌肤光滑细腻,每一
寸身体的接触都像秋天的天气一样充满舒适和凉爽,又带点静静的寂寞和感伤。江
野舔舐着她的耳根,口水还是汗水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
江野说你真美,尤其这个时候。只有爱过你的男人才能欣赏到你这种美。
拉拉说抱紧我。
江野说我很幸运,我欣赏到了你最美的时候。
拉拉说亲爱的,我爱你。
江野说你不用爱我,享受我就行了。
拉拉说我爱你,我要爱你,我也要你爱我。
江野说好吧,那我就爱你了。
就像给自行车轮胎打气一样,总是先打满一点,然后放点出来。就是这最后一
放,骑着就舒服多了。
如同老式步枪,子弹虽然打完了,但还没有退膛。他感觉到她髋关节开始扭动,
像一台雷达,光标在屏幕上一圈一圈地扫描,慢慢地出现了一个小圆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对,就是那里,就是那里!她的胸口开始向上拱,肢体发僵,面部扭
曲,歌声也越来越高亢,最后是上房掀瓦的海豚音。
天哪!江野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这可是一点音都不隔的鸡毛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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