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隆冬时节,江水退得很下去,露出了大半个河床。它像一粒南瓜籽,镶在江的
中间。老城的上下横街已被拆了个干净,如今是杂草丛生。据说过不了多久,就会
有一座像浦东一样的新城拔地而起。
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想象着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起自己的领地。电视台的副主
任给他推荐了一位台里的导演,说是在圈里很有些能量。江野今天特意在这家高档
茶楼的包房里等他,由周海开车去台里把他接来,就是要和他商谈栏目合作的事情。
周海推开门进来,领着一位个子不高、体形微胖的中年人。
" 这是电视台的姜导。"
" 这是我们公司的江总。"
被称为姜导的人伸出一双大手。他留着络腮胡、戴顶棒球帽。
江野热情地请他坐下,问喝什么茶?不明白导演为什么都这打扮,加上牛仔裤、
导演背心,始终给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
姜导说无所谓,白开水都行。
江野说不反对的话那就还喝铁观音吧。他从夹包里拿出一包在茶叶市场批发的
铁观音,说茶楼里200 多块一壶的铁观音也未必有我这个好,几十块的就更不行了。
因为我买都买1800元一斤,算下来一包要值二十五六块,茶楼里不可能拿这么好的
茶给客人喝。所以到茶馆我都是自己带茶,然后给茶楼最低消费。他吩咐服务员拿
套工夫茶具和一壶开水来,特别嘱咐开水一定要刚烧开的那种,否者泡不出味来。
姜导说江总对喝茶蛮有研究的嘛。
江野说喝茶就应该喝好茶,品的就是那个味,否则还不如喝矿泉水。
服务员拿来茶具和开水,江野说我来吧。按照工夫茶一洗茶叶二暖杯的步骤,
给姜导、周海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刚冲好的铁观音。
姜导尝了一口说嗯,是不错,然后一饮而尽。
江野说姜导,既然你是副主任介绍的,我也就不客套了。今天请你来呢,就是
想和你商量栏目的事情。
姜导说没问题,我同全市的剧作家、在各个频道混的笑星、谐星都熟得很,还
有制片、摄像、字幕、录音也是现成的。只要你喊声开机,我明天就可以把样片拿
出来。
江野心想我没听说有什么著名的剧作家呀,再说他更不需要什么笑星谐星,那
些人还没把D 城的脸丢够吗?就说姜导,我们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剧本我会请人写,
以前我在报社副刊部时结识了一大帮文学青年,我会给他们提纲让他们编出最动人
的故事来。至于演员,他指着周海说,我们周总准备广招社会上有志于表演的群众
演员。到时候,可能还要请姜导去给他们上上课呀。
姜导的神情有些尴尬,说张主任给我说时我还以为是请我来全面负责。
周海说是请你来全面负责呀,拍摄方面我们公司一概不管。但剧本方面我们想
引入……
江野瞪他一眼。说具体分工过后也不是说不能互相参与意见,比如你对剧本的
题材、演员的挑选也可以有自己的意见嘛,我们对拍摄过程中的问题当然也会发表
自己的看法。江野前面和周海商量好了,他们想根据业务员反馈的信息在剧本中引
入植入式营销的概念,如谁出钱就可以把故事的主人公编入他们那儿,场景也可以
尽量选择与之有关的地方,这样编剧由他们自己掌握就方便一些。还有演员,他们
也可以借此办个培训班,收些学费不说,原则上以后出镜的演员都在学员中产生。
但这些想法,是他们经营上的手段,没必要一开始就让电视台的人知道,免得引起
不必要的纠缠。
姜导嘿嘿笑说你们野心不小嘛,想学邵逸夫吗?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江野听出他有揶揄的意思,就说学谁不重要,反正事情有它发展的自然规律。
如果姜导愿意呐,我们公司愿意出每期一万的片酬,请你全面负责从现场拍摄到后
期制作的系列工作。
姜导的眼睛一亮,周海也露出吃惊的脸色。
这比他们在办公室了解到的行情价整整翻了一倍。江野并不是心血来潮,照说
姜导也并不是他最理想的人选。他依靠的力量就有问题。真有名气的剧作家,是不
肯搞这些小儿科的。就是勉强接单,价格高不说,弄出来的东西也大多不够时尚,
还不如那些默默无闻但又野心勃勃的文学青年,价廉物美不说,动作也特别快。你
头天讲故事,他第二天就可以把本子放你桌上。还有那些所谓的笑星谐星,老实说
江野就是因为看不惯他们霸占了各个频道才动了自己来办个栏目的心思,又找他们
来霸占另一档时间,对得起全国人民吗?但他们初入这行,需要一个这方面的行家
里手。副主任在推荐姜导时就说了这个人才华一般,但算得上资深人士。副主任说
你知道有才华的人一般都有点恃才傲物,而相反没有才华的人得点小便宜就比较好
控制。姜导就属于这种人。江野知道把他选剧本、选演员的权力剥夺了,也就等于
断了他某方面的财路,所以才临时把他的片酬翻了一倍,为的是让他服从指挥,免
得以后凡事和他们犯拧。
周海事后埋怨他为什么不和他商量一下,就是要涨也不能翻倍地涨啊。
江野说听说过"double pay"吗,就是双倍付费的意思?如果你想确保某人把某
件事办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得到超出他的期望值,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
理。
周海说每期多5000块,一个月就是4 万。这超出了你的权限,前面说好超出1
万的费用需要商量的。
江野有些生气,说那显然是指一次性支出,难道累计的也算?
周海说这是投资性支出,相当于这个项目一个月就多了4 万块的开支,一年下
来就是48万,你当然应该和我商量。
江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说好好好,算我这次违规好吗?但是辩解说当时的
情况你也看见了,根本就不容我们商量。别看后面姜导那么好说话,轻轻松松就缴
出了选剧本、挑演员的权利,难道不是看在高额片酬的分上?就算栏目的成本每个
月增加了4 万块钱,但栏目的经营权却牢牢地掌握在了我们自己手里。就像一家饭
馆,厨师只管炒菜,怎样吆喝是老板的事。这制片人、导演和明星之间也是扯不完
的皮,如果没有一方特别能镇住邪,保不定拍出来的是什么破玩意。
江野的想法没错,姜导收了高额的片酬果然很卖力。前面策划的几期节目一个
星期就拍完了,而且有他的张罗和副主任的暗中相助,台里很快就同意了播出。本
来嘛,都市类情感短剧,又不涉及什么政治问题,不太出格都可以通过。但问题接
着来了,由于还没开播,业务员出去拉广告时就面临客户的不信任。大部分都持观
望的态度。就是请别的广告公司代理,价格也压到倒三折的位置。加之前面做预算
时漏掉了一些费用,每期拍下来预算也大大超支。照这样下去,赢利会大打折扣不
说,后续资金也跟不上。江野没想到一旦做起事来,那几十万白花花的现银根本就
不顶事。他觉得他就像在和大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一样,几千张百元的现钞,一会
儿就被风车吹没影了。电视台本来说只要他们先缴10万就可以安排播出了,这也是
副主任亲自关照的结果。但江野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而且他知道节目一旦开播,
他已经拍的那点东西一个月都熬不过就播完了。后面的米都还没找着,怎么下锅?
所以他只好推说还在最后落实冠名单位,要晚一点再说。
的确有几家公司正在落实冠名的事情,其中包括林雪的服装公司。在收回欠款
后,江野借口公司全力转向搞电视栏目,人手不够因而中断了和她的代理合作。她
的广告季节性、定向性强,一年要变好几次。按她的发布金额,他一点差价吃不了,
全年的代理费也就刚够两个业务人员的人工。她倒是很理解,说好啊,祝贺你,到
时候确定了开播时间我们再来谈合作。
这天江野为了冠名的事情约好了来拜访她。林雪请他到一家人西餐厅等。她进
来时一袭纯白色的羊绒大衣显得雍容华贵,坐下后脱出一身黑色的紧身毛衣又显得
妖娆无比。
江野由衷恭维道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林雪莞尔一笑说有什么用?你如果不是今天有事还不是这么久都不来看看我。
江野不觉有些伤感。也许作为一个商人她并没有错,不做自己不熟悉的事是一
条正确的原则。作为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利用自己的魅力来获得某些商业上的让步
也无可厚非。但是作为情人,江野却再也对她爱不起来。当两个人开始讲道理的时
候,也就是该开船的时候了。
林雪问怎么样,节目做出来了吗?
江野递给她一张光盘,说这是样片,你看看吧。我现在之所以还没确定播出时
间,就是冠名单位还没落实。
林雪问都有哪几家单位想冠名?
江野心想这可是商业机密,万一你打听清楚了去串通压价呢?上次做代理她把
各种媒体的价格摸得门清后,说实话就是江野不找借口终止合同,她实际上也不需
要他们了。就说都是一些意向性的单位,但是不管别人出多少价,只要你愿意做,
肯定都以最优惠的价留给你。
林雪说用不着,还是在商言商吧,我从不把感情因素放在商业里。
江野心想这他倒是早就领教过。她是从不把自己的感情因素放在商业里,而别
人的感情因素嘛倒是多多益善,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利用别人对她的好感获得她想要
的东西。
林雪问你有新的女朋友没有?
江野说生命像条河,爱情像条船嘛。生命不息,河水就还在流。河水在流,那
船就在漂。我是停不下来了。
林雪把盘子里的牛排切得咔嚓咔嚓的响。
江野也用餐刀在盘子里磨出难听的声音。
林雪说我对男人寻花问柳从来都是零容忍,但对你好像还没那么反感。
江野心想这是向我发出的鸳梦重温的邀请吗?口口声声说商业中不带感情,那
么感情到底是依附在什么上面的?让你以商业合作的形式帮我你不干,可叫你施舍
我也不乐意呀。这算什么狗屁感情!
林雪问你最终的报价是多少呐?
江野指着光盘说你先看看吧。既然涉及经济时不谈感情,那么涉及肉体时就没
感情了。江野结了账走人,心想要是再和女人约会吃牛排我就是孙子!
回办公室周海说我那边几家单位也还没落实。姜导刚才来电话问下星期要不要
拍?
江野摇脑袋说怎么拍?拿什么拍?连首期学员每人800 块的学费总计两万多块
都垫进去了,只怕月底员工工资和老师的课时费都付不出来。赶快把冠名权卖出去
才救得了命。真没想到这趟水这么深。
拉拉来电话说姊妹们晚上要聚会,让他下班后去接她。语气不容质疑,毫无商
量的余地。
江野心想我这里都揭不开锅了,哪有心思赴宴?就说我忙都忙不过来,你们一
天能不能少聚会一些呀?虽然说他和她的朋友们吃饭都是轮流坐庄,但是轮得太快,
上顿刚吃了别人的,下顿还不是又该自己付账了。而且几个女人整天叽叽喳喳的,
见面不是说这件衣服好看,就是说那条项链漂亮。那唐胖子也爱跟着起哄,总是说
好啊,明天就去秤!江野真不明白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来
陪女人。乐乐也好玩,她和阿卡的感觉就像当妈的都喜欢孩子一样,说到什么好东
西就是我们卡卡也适合,下次给你买。
拉拉委屈地说今天是我生日,连我老公请我吃饭我都推了的。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是这种情况,赶紧道歉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确实忙
得不可开交,但你的生日我怎么也该张罗一下,问她地方订没有?
拉拉说在伊人大厦订了间包房。
江野暗自叫苦,那地方看样子就贵死个人。就说你怎么总是选离家那么近的地
方,不怕被老公看见吗?
拉拉说这叫灯下黑。再说,被看见了既然我们这么光明正大,不更说明什么问
题也没有?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虽然带点女人的小聪明。
江野知道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就说那行,我先处理点手头的事情,回头就去
接你。
挂了电话,江野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把今天的场面撑过去。他知道别说她是税
务的,单凭她是漂亮的女人这一点,只要她愿意,那饭局也不会少。对于想请她而
她不去的人来说,那是件没有面子的事情。可对她愿意去而又没有这么多精力和金
钱来应付这些事的人来说,也实在是有苦难言。今天她连老公的邀请都推了,照说
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贷款也要包二奶。得,豁出去了!以前小
罗在时他还好抓点公款,但现在周海掌握现金。干什么都得问要多少?是不是非要
花?拉倒吧,不行就划卡透支。
既然是过生日,江野寻思怎么也得有个生日礼物。他先开车到了南洋百货,金
银珠宝是买不起,世界名表更是想都别想。他看见一溜柜台里摆满了女人扎头发的
发夹,心想大不了几百块钱也应该拿得出手。送人礼物有个简单的原则,那就是不
管送什么,逮着同类商品中最贵的就行。例如表,你送个几千块的还是个便宜货,
就不如送个同样几千块的包。
江野见挂在墙上的一款用真皮和丝绸做的发圈还有点独特,看价格居然要300
多。再转过转角柜台,里面射灯照着一只朱红色的发夹,晶莹剔透的什么材质上,
镶着几颗玻璃还是钻石那种亮晶晶的东西。江野请小姐拿出来看看,顺口问了一句
多少钱?
小姐一边拿一边说4800,有贵宾卡的话可以打9.8 折。
江野差点没脱手把发夹掉地上,说你这也就是一塑料制品,而且你瞧瞧这后面
的金属夹子还这么粗糙,凭什么卖这么贵呀?
小姐小心翼翼地将发夹收回去,笑着说这是法国名牌亚历山大,送人应该很拿
得出手。
江野说再什么名牌它也只是一只塑料发夹!心想这外国人蒙咱们也不是一回两
回了,就是抓住了中国人所谓拿得出手这种虚荣心。一件衬衫卖几千,一条领带都
要好几百,而且还全是我们自己生产的。累死累活帮他们赚了钱最后还怪我们污染
环境。舍得花几千块买这些垃圾送人,不如直接包个红包算了。凭什么给躲在书房
里笑我们傻逼的外国人充营业额!和谐社会,首先得理性消费。
江野连那只看上了的发圈都不买了,原以为花300 多块买根扎头发的红头绳要
比喜儿不知奢侈了多少倍,不想在法国人眼里还是低档货。知道资本主义为什么可
恶了吧?最后江野随便买了瓶香水了事。
回去的路上就有些堵车了。本来江野的意思是让拉拉自己驾车过来,但她撒娇
说不嘛,我就喜欢你来接我。再说,我把车停在伊人大厦那儿才容易被老公发现。
江野想象得出她撅着嘴的样子。这女人就是会撒娇,而男人还偏就好这一口。
得,他只好返回去接她。这样一路堵着过来,等他们赶到伊人大厦时,其他人都到
齐了。
除了那四副颜色以外,今天还多了一位拉拉的男同学以及……照这种规格来说
的话,也应该是他的情人的妖艳女人。
拉拉介绍说这是我的高中同学李军,是位乳腺科医生。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方便
的地方--她主要是对乐乐和可可说这话的,就尽管去找他好了。
李军说就是,本人主要是对乳房有研究。大家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这方面要
特别小心,有什么包啊块的,赶紧让我摸一摸。
唐总说那你最划得来,这一桌女人的咪咪你都可以摸。
女人们哄笑他乱说。
李军故作委屈地说没得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他带的那个妖艳女人就掐他的腿说好意思。
拉拉在大家的打闹中一言不发,只是吃吃地笑。江野就猜想这一桌除了那个妖
艳的女人外,她的咪咪肯定也被摸过的。不然这种场合怎么会让这位男同学来?他
们没亲密到某种程度,是不可能加入到这个圈子的。他招呼大家各自点个自己喜欢
的菜,不要客气!接下也要有个接下的样子,咬过的馒头再咬也还是馒头是不是?
大家七嘴八舌还算温和,点的都是些家常菜。就数那个妖艳的女人点的贵,她要了
一份鸿运蟹。江野心想说不定她也看出了点什么名堂,感情是把醋劲往我兜里撒吧?
可我还找不着癞子擦痒呐。就有过一丝把她哄上床的念头。
医生问喝什么酒?
江野说茅台,喝茅台!
他说拿破仑说的请客菜要好,这酒当然也要喝好了。他想起第一次和他们吃饭
时乐乐说自己是又一只落入虎口的狼。他已认定医生就是前面那一只狼,心想信不
信等会结账时老子和你平分?
服务员把酒斟好了。可可说该男主人发个言。
江野望着医生故意愣着,心想你是大哥你先来。
大家望着江野,拉拉说你发什么呆呀。
江野这才擎起酒杯,先和拉拉碰了一下,说承蒙你看得上我这条破船,让我现
在停靠在你的码头。来,祝你生日快乐,干杯!
什么码头破船的,你乱说!可可率先攻击他。
江野说这只是表明了爱情的流动性,用农民的俗语说就是女人是块田,一人种
两年。
乐乐说那男人还不是根锄把,用断了就扔!
唐总说耶,那东西你都用得断呀?
拉拉不乐意了,说你什么意思呀,一坐上桌就说这些?
江野说我没说什么呀,这只是一个比喻。知道这生命像流水、爱情像过船,就
是要大家珍惜现在而已。
李军可能听出了些门道,连忙说对对对,珍惜现在,珍惜现在。喝酒,喝酒!
这在江野听来就是要拉拉别去找他了要保持现状,他现在喜欢的是身边这个妖
艳的女人。心想你倒是左右逢源。
可可送拉拉一个CD的白色化妆袋,这应该是买东西后的赠品吧?乐乐送了一个
LV的钥匙包,特别申明虽然是A 货,但质量特别好,她们那群做服装生意的女人都
用的这个。李医生送的是一个黑色带金边的发簪。江野觉得他在企图买发圈时看到
过这玩意儿,就在他看中的发圈下面两排。如果是以价格排序的话,应该不到 300
块。但拉拉很喜欢,说哎呀我早就想有这样一个发簪了。到江野把香水递给她,她
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家里还有好几瓶没开呐。江野心想早知这样不如就送个发圈
算了,他是又花钱又没讨着好。
两瓶酒喝完了,江野生怕哪个一时兴起又叫去唱卡拉OK,今天这种场合是不好
意思让别人买单的。就嚷着说哎呀喝醉了不喝了,大家开玩笑说你还不是想急着入
洞房你就明说吧,江野也不辩解。一群人左搂右抱各自散去。
上到车上拉拉说我也喝醉了,要江野直接送她回香樟林。江野一惊,那可是本
地数一数二的顶级的豪宅。问她那明天你上班怎么办?
她懒懒地回答让老公送呗。
江野心想罩得住嘛。
寂静的大街上漆黑一片,连路灯也没有一盏。江野把车停到路边,问拉拉真喝
多了?
拉拉蜷在副驾席上不置可否。
照说这个时候他们真应该去开房,但拉拉懒洋洋的那个样子,江野知道是自己
席间那些话把她得罪了,就把手放她腿上说对不起,我今天也许不该扫你的兴。
拉拉说好心好意让你陪我过生日,你却来不来就是爱情像条船。你的船什么时
候想开呢,麻烦你现在就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说着说着竟轻轻抽泣起
来。
江野说不是那个意思,这只是对同一事物不同角度的看法。你们女人每一次恋
爱时都口口声声说永远,但离婚的离婚、偷人的偷人,或者离婚偷人一样也不少,
说明你们的永远也得打问号。
拉拉说我们恋爱的时候想的是永远呀。
江野说那只能说明你的勇气,再说我也没说我不想永远。只不过男人更理性一
些。站在整个人生的角度来看,恋爱就像漂在生命之河上面的一条船,总是在这个
码头靠靠,那个码头靠靠。至于靠哪个码头,靠多久,还走不走,在生命之河流进
大海也就是死亡之前,其实都没有答案。也正因为我们了解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所
以我们才更珍惜现在停靠的码头。
拉拉就偎过来,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江野说李医生是你上一个码头吧?
拉拉摇摇头。
江野说我不信,不然你怎么会在这种全是" 二" 字辈的场合把他叫来?
拉拉说他以前是追过我,但我一直没答应。今天是他坚持要请我吃饭,说给我
过生日,还有他新交的女朋友。我想既然是这样,不如大家见个面,也好让他死了
心。
江野还是不信。说你没答应他,那他见你又答应了我,心头不是更恼火?比较
可能的是你把人家扔了,现在他又找了一个靓女,带过来想气你,于是你就拿我当
挡箭牌。
拉拉掐他大腿内侧说不跟你说了就知道乱说。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就算别人是被扔了的,从某种角度上说江野是胜利者。
但私底下人家可能想你得意个鸟,你的女人和你做过什么还不是同样和我做过什么,
他又十分不舒服。他强烈建议在三角关系中引入中国象棋中老王不见面的规则,男
人们有些什么肮脏的想法只有男人才知道。可惜这些傻女人就是不信,她们以为自
己聪明绝顶,在老公和情人、在情人甲和情人乙中都玩得转。
江野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就叫他买单。
拉拉说你去死吧,我这么看重你你却想推给别人。
江野说那算我的荣幸了?
拉拉撑起身来说你说呢?
江野见她又生气了,赶紧说我是开玩笑,不过是在吃醋而已。
拉拉伏下身来拧住他的鼻子说你会吃醋吗?
江野说当然会。
拉拉就又乖乖地躺他怀里。
远处北部新区几栋办公楼的内透灯光很现代,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外墙灯。旁
边的罗马柱在夜空中勾出剪纸的效果。中国的建筑已经进入了全面西化的时代,从
地中海风情到西班牙风格,从英国小镇到法式别墅,成片成片的小区干脆整体复制。
也许这样也好,免得中西合璧搞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出来。至于优秀的传统建筑,也
就只有盖庙子用了。
江野知道拉拉是喜欢自己的,事实上他也喜欢和她腻在一起。今天她拒绝了老
公和不管是不是情人的李医生而把机会留给了他,怎么说都是给他的面子,天大的
面子。但想着现在公司的经营状况,他又有种不堪负荷的压力。这面子都是靠实力
撑着的不是吗?就说亲爱的,我很感激你给我今天的机会。但是以后,你们姊妹之
间的聚会能不能不这样勤呀?公司目前在上一个大项目,资金真的很紧。
拉拉不以为然地说吃顿饭能花得了你多少钱?我又没让你买这买那的,人家还
以为我傍了个大款,你却吃个饭都在这里叫穷。
江野被噎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心想你都是开宝马住别墅的人了,
在旁人眼里你已经就是个大款,还需要傍什么大款?说我吃顿饭都在叫穷,那怎么
从来没见你来付个账?你们女人怎么都这样,是不是和谁在一起都希望他是个大款,
就没有点纯洁的爱情吗?
拉拉说嫁汉嫁汉,就是要穿衣吃饭。如果饭都吃不起了,还谈什么爱情?
这是什么逻辑,男人就该当冤大头吗?再说了,在她看来一顿饭吃掉一两千是
小钱, 正常情况下江野也就认了。但现在公司的资金链都快断了,已经到了入不敷
出的地步。个人消费是指余钱,而他连生产成本都不够。这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而
是有没有的问题。想着自己在银行透支来送她礼物还没一句好话,江野心里一阵鬼
火。就说你开宝马住别墅,当然没把一两千块小钱放在眼里。但如果再卖不出去冠
名权,我他妈上吊投河的心都有了,你还站着说话不腰疼。满世界那么多大款,挨
着去傍啊!
拉拉没想到他发这么大的火,坐起身问你怎么啦?
江野说你开得起宝马住得起香樟林,说明你老公也应该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
红杏出墙也就不说了,那可以归结为感情问题。可一口一个傍大款,你就没想想要
给老公留点颜面?难道他把你养得还不够滋润?
拉拉说他是他,你是你。跟个男人就得像个男人呀。
江野说是吗?那你可找错了人。随便问一句,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满足你?心想
你倒知道一块骨头哄几条狗,而且哪条都还不准含糊。
拉拉说我说过要你给我多少钱了吗?
江野说不是说你要不要我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你的价值标准似乎就只有钱。
拉拉说没有钱的日子是不好过呀。
江野说那好,我现在就是没有钱,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拉拉见他真生气了,靠过来说好了好了,我又没怪你,我们以后节约点就是。
江野一声长叹。他明白了这是一个宠物型的女人,她可不管主人心里有没有事,
烦不烦。她就是要爱,就是要宠。就像个不懂事的娃娃,老吵着穷困潦倒的爸爸要
这要那。就说算了,也不怪你。主要是冠名权还没卖出去,栏目不敢开播,广告费
就收不回来,心里烦得很。
拉拉问他冠名费准备卖多少?
江野说全年100 万。
拉拉说这么多?
江野说30秒的广告就是一万二,每周两次,全年就是120 多万,100 万算是打
了8 折的了。
拉拉说回头我帮你去问问。
江野说乖,就抱起来吻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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