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什么叫做人在江湖,什么又叫做身不由己?江野本来一直想去片场看看,那么
多的美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一定挺热闹吧。但这两天一是忙着照顾周海,再则,
虽然节目开播后广告收入大有起色,但大部分用来还了前面借来付给电视台的那笔
钱,所以拍片资金短缺的状况还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他不敢到片场去和姜导碰面。
但越怕鬼就越要撞着鬼,这天他刚从医院回来,姜导又找上门来。
姜导说我都找了你好几天了。
江野打着哈哈说好啊,拍摄得怎么样了?
姜导说拍摄上的事你就尽管放心,还有几期一个月的活就完成了。但是这资金
什么时候到得了位?再拿不着钱,可就没人干事了。
江野问还差多少?
姜导说加上前面欠的,到拍完的话整整还差10万。
江野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应该是把他的片酬也算在内的数。他真想对姜导说我
们也算紧密合作层了,能不能把你的片酬先放一放?但看看姜导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终于说不出口。亏了制片人肥了导演的事多得很。
他请姜导在办公室坐会儿,自己跑到新来的财务小孙那里问公司账上还有多少
钱?
小孙核了一下说不到5 万。
江野又问最近能不能收到什么钱?
小孙说看不出来。
江野到业务部问小赵,这几天的效果怎么样?
小赵说有些有意向的,但都还没落实。
江野问就算是意向算起来该有多少金额?
小赵说这就不好说了,既然是意向的就根本没到落实广告周期的阶段,也就算
不出来该值多少钱。
江野悻悻地返回,对财务小孙说开张3 万块的现金支票送到里面来。
姜导接过支票说这么点吗?
江野恨不能抢过支票来说这是我全部家当了你还要怎样?他说先应急吧,其他
的我再想办法。
姜导说那行,但你得抓紧点。然后起身告辞。
抓紧点抓紧点,你叫我去抢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买房子不晓得负担重!
望着艺术家不问油盐酱醋茶的崇高背影,江野突然怀恋起以前当记者的生活来。那
时虽然收入不是很高,但他可以量体裁衣,有多少米做多少饭。时不时还有些虽然
不厚但也不用担心犯错误的红包可拿,时不时还有些酒不算好但管够的饭局可醉。
现在好了,进门都是他赔笑, 出门都是他请客。感情别人妈生的都是儿子,而他妈
一生他下来就是孙子。不然凭什么辈分就比人家低呢?业务、成本、费用像三座大
山一样压得他抬不起头,他甚至想为什么躺在病床上的是周海而不是自己!
奇怪的是丹丹自从周海苏醒后就又陷入了郁郁寡欢之中,江野好几次见她一个
人在病房的走廊上落泪叹息。难道她在外面真的有了人?江野想劝周海放手算了,
但老听他可怜兮兮地对丹丹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又不忍心。含在嘴里怕化了,
捏在手上怕碎了,爱到这个分上其实对大家都是一种负担。江野有时甚至在心里鄙
视周海,你就不能让你的女人按她的天性生活吗?如果这种天性伤害了你,那说明
你们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
揭不开锅了,真揭不开锅了。账上那点钱,接周海出院可能就要花掉一半。像
这种自杀未遂,还不知道医保报销得了不。就算能报销,七扣八扣也剩不了多少。
有次他肚皮上长了个小疙瘩,2000多的费用,结账时自己还贴了1000多。医保的那
1000块,医院随便给你多计点费就进去了。那么小一个手术,本来就只值那点钱。
说起医保,这个月的社保金也该缴了。公司虽然不大,但江野还是给每个员工办理
了养老、失业、医疗甚至生育险,好像就缺一个住房公积金。不是说他多高尚,这
是他对责任的一种理解。他从来就不欺骗员工说公司是大家的,从而要求大家无条
件地忠诚和服从。相反,他明明白白地说公司是老板的,公司的终极利益是老板的
利益。员工只是按合同在相应的时间内受雇于公司。在谈好条件的情况下,公司付
一份薪酬给你们,你们就有责任为公司做事。这是游戏规则。他说我不要求你们忠
诚,但要求你们遵守游戏规则。至于归属感,社保就是你们的归属感。并不是每个
人都有机会当老板。对于那些没机会甚至说不想当老板的人来说,受雇时的工资和
社会保障机制,就是你们的今天和明天。只要企业这样做到了,就是对员工的现在
和未来在负责。他觉得这比欺骗性的归属感要来得实在得多。而且,不要以为公司
的终极利益归老板就是对员工的不公平,就正如不要只看见小偷吃肉而看不见挨打
一样,这终极利益也可能是老板的上吊索。当经营失败老板跳楼时,员工们却可以
轻松地拍拍手另找工作。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
江野觉得他现在就想跳楼了。从这24楼跳下去,根据自由落体的时间大概也就
六七秒钟吧?所有的债务都结束了,所有的烦恼也都结束了。但窗户是封死了的,
砸碎这么厚的玻璃首先会砸着路上的行人。江野看楼下人行道上密密麻麻像蚂蚁一
样的人群,想象着世贸大厦被撞时那些跳楼人的心情。窗户对面的POLO广告换成了
一个大美人,红唇如血,万种风情。他想如果实在不行就向林雪妥协算了,打劫就
打劫吧,就怕他现在穷得连人家打劫的兴趣都没有。而且上次他把话说满了,现在
怎么改口?林雪又会不会乘胜追击,来个落井下石?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也是唯一可能立竿见影的办法。他拨通
周海的电话想同他商量一下,万一他厚着脸皮低三下四找林雪达成了协议,而他不
认可甚至倒认为他是损公肥私岂不冤枉?周海在电话上怒气冲冲地说声哎呀回头再
说,竟然把电话挂了。奶奶的,他们准是在病房又吵了起来。感情这东西,平常没
什么事时觉得不重要,可一旦拗上了,还真能要人命。
江野点上一支烟,窗外残阳如血,大街上车流如织。又是日薄西山,倦鸟思归
的时候了。这几天焦头烂额的,可能是急火攻心,也可能是烟抽多了,总之咳得厉
害。而每咳一次,太阳穴两边就一阵阵的涨痛,感觉像血管快经受不住这样的压力
要爆了似的。心想自己早晚死在脑溢血上。有几天没跟拉拉见面了,整天都是这些
破事情。还好有这女人,多少能给他带来点安慰。他打电话给她,说晚上见个面吧。
拉拉吞吞吐吐地说好啊,但是……但是、对不起,我那个来了……不方便呀。
江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就是男人的欲望得不到满
足时的那种抱怨情绪,却同时也涌起一份感动。要说这女人乖也就是乖在这些地方,
她知道男人想要的是什么。男人约女人时候的心态,就像在给皮球打气一样。在无
法给予的情况下提前打个招呼,也就是让他别把气打满了。善解人意吧?他温存地
说没关系呀, 也不是非要那个才见你,挺想你的,说说话也好呀。
拉拉很高兴,说真的?乖,那你下班来接我吧!
江野说的是心里话。虽然生理上的欲望不能满足的遗憾是在的,但他的女人能
想到这一点,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从心理上给了他极大的满足。这说明他是有人疼有
人爱的不是吗?原始的冲动说起来是低级的,但总有人为你惦记着,却无论如何是
幸福的。
江野拿钱包出来看看,里面的现钞没几张。这年头,没有1000块,他原本是不
敢出门的。年轻时分钱不带吃炒菜的好日子是没有了。要是当初听周海的不这样折
腾,账上那几十万就还在。他也可以每天没事打点麻将喝点小酒,这不就是大多数
人对幸福的理解吗?他犹豫着,是不是趁周海现在还在病床上,向财务小孙借点备
用金,不然周海又要问七问八的。他们平时用钱都是互相签字同意。这虽然限制了
他的自由,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公司每个月的费用还算控制得可以。但想想今天反
正也不用去开房,两个人吃饭也就是百十来块,凑合着对付吧。
到了地税局楼前,拉拉一蹦就钻到副驾驶位子上。说快快快,到河口去吃鱼。
他们早就出发了。
" 你又叫了他们呀?" 想起那帮十处打锣九处在的男女江野不由得腮帮子痛。
说吃个鱼何必跑这么远呢?来回七八十公里有吧,不是又费马达又费电!
拉拉摸着他大腿撒娇说哎呀,朋友多好玩嘛。
江野心想你倒是好玩了,可那么一大桌人吃完了谁付账呢?口袋里本来就没几
个铜板,要是全部点野生鱼付不出账来岂不尴尬死了?
拉拉见他不高兴,嗫着嘴说再不我给他们打电话就说你临时有事我们不去了?
江野心软了,说算了算了,还是走吧。心想这事也怪不了拉拉多少,她肯定是
想到今天他们不能去开房,多找些朋友好玩而已。要在平时,江野也不会这么闹心。
怪只怪他现在囊中羞涩,实在是没有这份闲情。
下班时间,桥上已堵成一锅粥。虽然才6 点刚过,天却已经黑尽。一辆辆过往
的车辆早早开起了白晃晃的大灯。刚刚从五道口轻轨车站回到地面的人们,总是被
这接连不断的车灯弄得惊慌失措的。这种时候,总是人类心灵最脆弱的时候,也许
没家的人想回家。而有家的人,却变着法子不想回家。
拉拉说我困了,在你肩膀上睡一会儿。
江野说好,但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高速路上,稍有个闪失就是车毁人亡。大家都是出来寻乐子的,可不能乐极生
悲。江野肩上枕着拉拉的头,右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幸好是自动波,单手
扶着方向盘还并不怎么碍事。也幸好有这个女人,不然这种时候他多多少少还是有
些日落后的伤感。
这是一个娇柔的女人,男人会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柔情粘住。但是看起来她从来
不会替男人的钱包着想,当然也就不会替他江野的钱包着想。她有的是温存,她要
的是快乐。只要她娇滴滴地向哪个男人身上这么一靠,照说,就是幸运女神垂青那
个傻小子了。换了别的人,一定乐得屁颠屁颠的。当然,江野也很感恩这上苍的赐
予。只是公司目前这么艰难,用个子儿就少个子儿。翻不过这个坎,这日子也就是
过一天算一天了。男人的肩膀虽然宽阔,却也不是什么都能扛得起。他也不知道跟
拉拉会不会长久。
后面的车嫌他挡道一直在闪灯,他变道到旁边的行车道。只听" 嗖" 的一声,
一辆黑色的林肯从超车道上窜上去老远。他就纳闷了,黑咕隆咚的那些司机凭什么
开这么快,难道他们的眼睛像老鹰一样比自己看得远得多?
下了高速路,拉拉流着口水竟然真睡着了。江野推醒她让她打电话问他们在哪。
边走边问到了一座什么破鱼庄前,一桌人都在,包括李医生和他那个艳女。
可可说哎呀终于来了,主人不来我们菜都不好点。
江野心想这不摆明了是要我买单吗?自从唐总成了她的私人提款机后,她倒是
特别知道替她情人省钱,以前面对账单总是自告奋勇的那个唐总算是毁了。
李医生说就是,他们前面想点江团被我制止了,来点鲢鱼就差不多了。
江野心想你倒是知道卖乖,有种吃完饭你把单子抢过去呀?上次就便宜了你,
这次还给我装憨!
拉拉说对,江团这么贵,只准吃鲢鱼。
乐乐说还要个黄蜡丁吧,做汤。
拉拉说还要什么汤呀,喝酒就行了。
乐乐说不,要!我们阿卡最喜欢吃了。她边说边抚摩着阿卡的头,阿卡显得有
些不耐烦地架开她的手。
拉拉还要说什么,江野制止道不就一斤黄蜡丁吗?来就来,做酸菜豆腐汤。心
想也就四五十块钱的事而已,脑袋都掉了,还在乎耳朵干什么?
又点了些常见的卤菜、凉菜,一桌人提了一箱酒就开始乱划拳。江野心不在焉
的。本来是想同拉拉幽会,不方便肌肤之亲就说说情话吧。没想到弄来这么一大桌
人,甚至还有她以前的情人和情人的情人--他已认定了,他们以前肯定是情人。难
道他们之间除了做那种事就没话可说了?糊里糊涂自己成了商人,可除了人前人后
那两声" 江总" 满足虚荣心外,他没体会到一点当老总的乐趣。这帮人看起来一个
个倒是衣食无忧兴高采烈的,唯独他是吃了上顿可就没下顿。再不弄十来万块钱来,
公司是真转不动了。所以他是完全没心思划拳,每次轮到他都是敷衍了事,两下输
了不过是罚一杯酒而已。他是正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喝吧喝吧,死的胆没有,但
醉的勇气还在。他想起以前小罗给他说过的话:写剧本和搞电视栏目是两回事。现
在才深有体会。到目前为止,他实际上一集剧本也没写过。作为制片人,他现在都
恨不得去抢银行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斟酌恩呀爱的。不听老人言呀,吃亏就在眼
前。他真想立即给她打个电话,心中的苦闷似乎只有和她才能聊上两句。读过书的
女人,才真正理解男人想要达到的高度。可惜他把她的电话已删了,她和他也已经
恩断义绝。也好,不然说不定要给人家惹麻烦。
由于气氛不够融洽,一箱酒后大家就说不喝了吧。江野看在座诸位一个二个真
没有付账的意思。根据谁肇事谁负责的原理,这事是拉拉肇的,当然得由他负责了,
他慢腾腾地掏出钱包。还好,只有300 多点,不至于让他当场出洋相。出来医生说
走吧走吧,各上各的车,各上各的床。
江野说不各上各的床难道你还想混着上吗?
冬天停在野外的车刚钻进去,就跟钻进地窖一样透心地凉。江野发动车,由于
引擎还是凉的,空调吹出来的也是凉风。就说等一会儿吧,等车热了再走。
拉拉偎过来,手在他身上乱摸。
窗外漆黑一片,田野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江野很享受这种感觉。这个像猫一
样的女人,总是弄得他心里像猫抓一样痒。
拉拉伸出舌头来,给他一个湿漉漉的法式热吻。
江野将她按回座位上说要克制,要克制,不然我要蛮干了。
拉拉说我就喜欢你蛮干。
江野说是不是?心想再说我他妈掐死你。
拉拉说给我一支烟。
江野掏出香烟各自点上一支,又把车窗摇了一半下来。
寒气扑面而来。CD机里飘出一首像电影《花样年华》里一样的小提琴曲。
拉拉说你怎么搞的,一晚上都没几句话,害得大家都没尽兴。
江野说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以后我们见面能不能不这样呼朋唤友的?
拉拉说人多好玩嘛。
江野心想你倒是好玩了,吃顿饭跑这么远,我还心疼我的油钱呐。这汽油从刚
买车时加一箱的一百八九到现在的两百二三了,改革的每一次利益调整,倒霉的都
是他这样的小老板。便苦笑着说你就只知道好玩,可好玩不要钱吗?
钱钱钱!拉拉烦躁地坐直身子,说一天到晚就听你说钱,从一认识你就听你哭
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怕我花你的钱。不是才帮你找了几十万吗?你还是说没钱。
你是不是怕我用你的?我要过你送我什么贵重礼物吗?
江野没想到会遭到一顿数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服气地说我什么时候一开始就
哭穷了?
拉拉说忘了吗?第一次和你开房的时候。
江野说那不正好是我到我妈那儿借钱去了吗,怎么叫哭穷?
拉拉说我当时听起来就觉得你是怕我花钱才故意那样说的。其实像我们这种关
系,大家也就是讲个情字。自己经济上的事情,最好自己闷着不要说出来。如果我
老在你面前提没有钱,你会怎么想呢?是不是觉得我要占你便宜?
江野觉得羞愧难当,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因为他的确有让她了解了他现在的状
况后,主动把前面至少大家共同找的那点钱借点给他的意思。现在他的节目如果不
继续投拍,后面就没有播的了,也就根本没有再卖出冠名权的机会。他现在的负债
经营,只要还没投降,只要还在坚持,他就没出局,他就还有翻本的机会。人在很
多时候就只有一个字:撑。知道吗?撑!如果撑不住就是血本无归,到时他拿什么
来请她吃饭?江野心想就算我分文没有的时候,不也在透着支哄你开心吗?可没想
到还没说到实质问题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心想你倒是从来不提钱,可也从来没见过
你付一分钱呀。你赚的是钱,我赚的全是费用。这是你妈个什么人呀!
江野问就是说我们是单纯的性关系喽?
拉拉说你不用故意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调把椅子坐坐,如果我老是在你面前提
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江野说只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我很乐意,男人为女人花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你
是觉得我在利用你吗?
拉拉不说话,双眼紧盯着仪表盘。
江野说实事求是地说,出来玩的费用都是我在负担,我还没花过你什么钱吧。
现在我公司的发展遇着瓶颈,资金周转不过来是事实。我本来是想找你借点钱,既
然你话都说成这样,我还能说什么?
拉拉说像我们这种关系,如果你还不起怎么办?我甚至都不好意思找你打借条,
就更别说到时怎么样了。因为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最好是单纯一
点,不要牵扯到经济上的问题。如果我有什么困难,我肯定也不会向你说。
听听,这就是前一分钟还摸得他生殖器发硬的女人的话。江野心想你当然不会
说,可你会邀宠。你会撒着娇要男人为你买这买那,男人会为博你一笑而鞠躬尽瘁。
可是当你的男人船要沉了的时候,你却连游泳圈都舍不得扔一个。说什么爱我、只
爱我,那不过是脱了衣服后的遮羞布。
算了算了,前面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江野二话不说,发动汽车一口气提速到
120 公里。这哪需要什么鹰一样的眼睛,瞎老鼠也可以跑得飞快,只要心中充满悲
愤!
拉拉知道他不高兴了,低声辩解说你又不是我老公,钱上的事我是没法帮你呀。
江野冷笑说这你倒还分得清。心想那你干吗爬到我床上来?
拉拉说除非你愿意娶我……
" 算了,我还怕你给我戴绿帽子呐!" 江野脱口而出。
拉拉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野心想你还好意思提老公,就没有点道德上的困惑吗?红杏出墙对老公不忠,
一毛不拔对情人不义。两边便宜都想占,可哪边才是你的真爱呢?也许,下一次脱
裤子前我们该把这些问题都讨论清楚了再来。
他打开车门请拉拉下车,说开着你的宝马连同你自私自利的爱情回到你的别墅
去吧。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肩扛梦想还在走上坡路,而她过着女人的日子,
仗着姿色要人爱要人宠。他是逆水行舟,她是闲庭漫步。江野想起希腊神话中有个
用歌声诱惑水手的女巫,他觉得她就是那个女巫。她用她的美丽诱惑他,纵情享乐
她俘虏的男人。如果他在海里淹死了,她顶多是怪自己命苦。
江野算是彻底清醒了,这是一个把男人当长工的女人,既不可能从精神上给他
支持,更不可能从物质上给他帮助。她要的只是肉体上的放纵,就像一只红蜘蛛,
交配的时候甚至能把雄蜘蛛吃了。可我是大老爷们,可以让大老爷们放纵的地方多
的是,凭什么要满足了你的淫欲还要受到你的羞辱?你这么在乎钱,从今以后你他
妈的就和钱性交吧。
江野骂骂咧咧,把车停回车库后又走到" 刘二娃" 火锅店,抓了一把什么东西
就扔进锅里。这太过分了,他觉得自己斯文扫地,平生也没遇着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你可以帮我,也可以不帮我。你也许有能力帮我,也许你没能力帮我。但你凭什么
这么糟蹋我?我真是在揪你发条吗?我的公司不过是遇着了点坎,这他妈谁都遇到
过。说不定翻过这个坎就是曙光了,到时候又该我宠你爱你。你是那么受用,我也
是心甘情愿。现在我遇着点事你就跑得干干净净的,等老子活过来了凭什么还要爱
你?
" 老板--!开酒。"
他的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
接起一听是小颖。尽管几个月来他从没和她打过电话,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熟
悉。一时江野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颖说我现在常住广州,这是我广州的号码。
江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小颖说听说你现在公司出了点困难,栏目落实不了冠名单位是吗?
江野问你听谁说的?
小颖说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许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江野不说话。
小颖说我们老板的家具厂上了规模,今年正想扩大影响。我跟他汇报了一下,
他挺有兴趣的。
江野说你可怜我吗?
小颖说你有什么可怜的?
江野说才有一个女人说我占她便宜。
小颖说那说明她不是你的女人。
江野说是不是,她是别人的老婆。
小颖说那就对了,我明天会叫D 城办事处那边的人过来跟你谈细节。你准备一
下吧,不要搞砸了。
江野想说声谢谢,但终于没说出口。
小颖问他你现在过得好吗?
江野说就那样,你呢?
小颖说那个香港同胞向我求婚了。
江野说好啊,恭喜你。
小颖说你混蛋。
江野说那要我怎样?
小颖说要你一句话,嫁还是不嫁?
江野本想说这怎么该问我,但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经过了那么多码头,原来
只有小颖还在乎他的死活。既然男人可以在外面拈花惹草,为什么就不能容许女人
犯一丁点错?也许性行为真的不是最重要的,看看那些和自己在床上莺歌燕舞的女
人,到自己真有难时,又有谁真正关心过他?茫茫人海,除了结发夫妻他还能依靠
谁?
小颖没等到他的回答,有些黯然地说早些睡吧,明天再通电话。
放了电话,江野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几个月来虽然他们没有联系,但江野心底
里其实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总觉得他们离婚是假的,她还是自己的老婆。就
让那些码头见鬼去吧,他还是回家算了。
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江野脑海里过了一遍。白涛是个好女人,
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他相信白涛当时是爱他的。但是这种女人也很执著,认定
了一个男人就会一直纠缠下去。江野想要的只是一段婚姻外的激情,一个能懂他,
支持他的红颜知己,并不是一个老婆。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江野可以爱白涛,但
他不会娶白涛。因为像白涛这种事业心强,好胜心强的女人只适合做情人和朋友。
林雪就更干脆了,找情人只是为了排解压力。两个人各取所需,还谈什么追求
和感情啊。
还有拉拉,她也许并没什么错。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她想要个令她倾心的男人
而已。她付出的是性,得到的也是性,这就够了。至于别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够人
烦心了,她不想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也很正常。说到底她本来就不是我江野什么人。
他突然决定了,什么生活激情,什么男女爱情,都是自己瞎折腾出来的,真正
的过日子不好么?现在混到了这个地步,想着你的还是自己的老婆。
这时电话又响了,他以为又是小颖。他想好了,也决定了就直接对她说回家吧,
咱们都回家,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电话是周海的,这么晚了又怎么啦?
" 她死了!丹丹自杀了!" 周海在电话里嚎啕大哭。
江野一时没回过神来。
周海说我今天本来一直在医院等丹丹来接我出院,但她一直没来。等我自己回
到家里,发现她已经吃了安眠药,就是我吃剩的那瓶,已经没气了啊……哇!
江野脑袋嗡的一声,酒精和血液全涌上来。难怪今天右眼皮一直在跳,高速公
路上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的。结果还真就出事了!
江野问周海在什么地方?
周海说在家里, 我错在了哪里?我错在了哪里?你快来呀!
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不就红杏出墙吗?不就睡个觉吗?这不应
该以生命为代价!虽然生命本无形而上的意义,但形而下的生活却姹紫嫣红。世上
万物、花开花落都是上天的恩赐,我们无权拒绝,更无权更改。在无意义中找寻找,
在无意义中坚守,就是生命的目的,就是生命的精彩。
江野一路狂奔跑回车库。可能喝多了酒,也可能急火攻心。他觉得他的视线有
些模糊,握方向盘的手也禁不住在颤抖。他在心里说坚持住、坚持住……
夜深的大街空无一人,高高的路灯迎风伫立。这一刻江野恍惚看见原野上开满
了花朵,辽阔的山川岁月如歌。无数的氢气球腾空而起,风是那么轻,天是那么蓝。
没有迷惘,没有恐惧。回家了,无数的码头都已远去。心灵终于自由,灵魂得以安
息。轻飘飘无牵无挂,软绵绵无欲无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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