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宝被退亲了。荷花知道这消息赶回家里的时候,大宝正被她爹锁在屋子里折
腾,窗子上都别了木棍子,里面不时传来大力砸门的声音和愤怒委屈的大吼。
荷花拉着她娘去灶房,问怎么回事,她娘一脸愁苦的道:“早些时候秀儿她爹
带了俩儿子把聘礼全都退了回来,说是这门亲事就当从没有过。”
荷花道:“哪有这个说法,眼瞅着秋天就成亲了,怎的好端端的退了亲?过年
的时候大宝不还拎着东西去拜年了?”
荷花娘叹道:“就是过年时候出的事儿……原是小秀儿跟着家人去镇上赶集,
水灵灵的模样被镇上赵老爷家的大少爷看上了,一过正月十五就请了媒人到张家说
亲,说是想娶回去做二房。张家自是不干,别说已跟大宝订了亲,纵是没有这门亲
事,好好的闺女谁愿给人做小呢。可那媒婆又说了,那赵家大少奶奶是个病秧子,
嫁进赵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个闺女,这两年更是连地都下不了,说是熬不过今年就要
归西。小秀儿嫁过去虽是二房,可等那大少奶奶一咽气,来年再给大少爷生个儿子,
保准名正言顺的扶了正,赵家老夫人早就没了,到时候小秀儿便是正经八百的当家
主母。赵家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听说跟县太爷都说得上话,嫁进这家做太太,
如何也比嫁个乡下汉子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抹汗珠子强。张家就此动了心,踌躇
了俩仨月,终是应了下来,这便跑来退亲了。”
荷花听着生气,道:“我爹呢?我爹就应了?”
荷花娘道:“哪儿能呢,你爹那是什么脾气,当时就火儿了。可人家张家人是
憋好了主意来的,只说你当日不也收了刘富贵的聘礼,到最后不也毁了亲把你大丫
头说给……唉……”荷花娘这话没说完,咽了半句。
荷花脸色一暗,也说不出什么了了。可不是,只从旁人眼里看,她爹为了半亩
地就能退了人家的亲,把自己闺女生生嫁了个傻子,人家怎不能把自己闺女嫁去更
好的人家?赵家大少爷好歹也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家里有房子有地有产业,比
她家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屋里,大宝仍在咣咣的砸门,变了音调的大喊:“娘!你给我开门!开门!!
我要找他张旺财理论理论!他凭啥!凭啥!我跟他拼了!他要敢把秀儿嫁给别人!
我就敢拿刀宰了他!我跟他拼了!”
荷花娘听了捂着心口直掉泪,哭道:“这可怎么好,好端端的又出这岔子……
头先杏花捎信儿来说怀上了娃子,我心里还高兴,心说可算是都好了,咱这一大家
子各个如意了……偏偏又……这是冲了哪路霉星了,过年时候就闹了一出,如今大
宝这儿又这样……”
荷花紧忙劝道:“您甭着急,我爹不是和我三叔去张家了吗,好好跟人家说说,
没准儿他们能变了心意……那赵家虽阔绰,可那大少爷都三十多的了,小秀儿才十
五,一点儿不般配,张家一时财迷了眼,保不齐还有余地……”
她这话正说着,便听咣一声,院门被撞开。两人连忙出去看,但见荷花爹青着
一张脸进了院来。
屋里大宝也听了动静,静了一下,期盼地高喊道:“爹!爹!咋样!张家同意
了是不是!不毁亲了是不是!”
荷花爹黑着脸怒吼:“往后谁也不许给我提张家!”
此言一出,此事再无转圜,这关系便算是彻底断了。
屋里,大宝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嘶吼,随后便是咣啷啷砸东西的声音。那怒
骂声让荷花听着都胆颤,觉得这会儿若要放他出来,真要让他砍了几条人命。到最
后那怒骂嘶吼又变成了绝望的嚎啕大哭,听得又让人心疼,像是从自己身上割肉似。
荷花到屋门口劝慰,被大宝扯着嗓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骂,荷花也不应不走,就
那么听着,只盼着他骂完了骂累了,把心里的委屈骂出来能好受些。
大宝被荷花爹整整关了一个月,中间倒是想放出来过,可一开门他就跟疯了似
地往外跑,红着眼睛要跟人玩儿命的样子。荷花爹跑不过他,每次都是大喊着让路
上的村里人给拦住了,好几个大小伙子一块儿往身上扑,按胳膊按腿按脑袋,生生
给扯了回去。就这么耗了一个来月,连着荷花,全家人都狼狈不堪,消瘦了一大圈
儿。
最后张家到底把闺女嫁进了赵家,等到木已成舟,荷花爹站在门口骂了大宝一
遍,才又把门锁给开了。这回大宝没魔障似地往外冲,家里人不放心进屋去看,见
他蔫在墙角儿呜呜的哭。荷花爹骂他不争气,为了个娘儿们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上去两脚全踹在心窝子上。大宝也不知道疼,仍是哇哇的哭。荷花娘心疼得差点儿
没跟荷花爹动了手,抱了儿子哭天抢地的抹泪儿。
荷花爹是个好面子的,被人家退了亲,儿子又跟疯子似地闹腾,面子上自然过
不去,加之心里又憋了火,觉得被张家人小看欺辱了,没过几日又给大宝说了一门
亲。好像故意似的,用原先三倍的聘礼,说了张家一个村的死对头王家的闺女,大
名王初一,小名唤作胖丫儿的。
这回也不等定亲选日子,不到一个月便花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大张旗鼓、热热
闹闹的把婚事给办了。大宝这回也没闹腾,破罐子破摔似地任由他爹摆布操持,好
像娶媳妇儿这事儿完全跟他没关系。
喜酒摆了,天地拜了,大宝这婚事就算有了个结果。[ 飞天中文] 只他整个人
死过一次似的,原先的活分样儿一点儿都没了,脸上成日不见笑模样儿,脾气变得
阴晴不定,异常的暴躁,动不动就要骂人,自也不敢跟爹娘红脸,只跟自己媳妇儿
瞪眼甩脸子。家里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委屈,也都由着他,只他那小媳妇儿成日里战
战兢兢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这日下午,荷花被她娘叫家去,说是她爹找她有事,才一进门,便听大宝在屋
里嚷嚷着骂媳妇儿。荷花看看她娘,她娘一脸的无奈愁苦。荷花走到大宝夫妻俩的
厢房前站了站,听大宝在屋里骂咧咧的说胖丫儿笨手笨脚,连个洗脚水都不会兑,
烫了他的脚什么的。胖丫唯唯诺诺的说了什么听不清,没一会儿便见她从屋里出来。
胖丫儿乍撞见荷花站在门口,脸上一臊,尴尬得唤了声:“大姐。”
荷花也觉得尴尬,对她笑了笑没言语,待胖丫儿低着头往灶房走时又叫住了她,
低声道:“大宝就这倔脾气,说的难听了你别介意,回头我替你骂他。”
胖丫儿红着脸局促的道:“没有,不是,是我不好,我水兑热了……”
荷花也不知再说什么,便只冲她笑了笑。胖丫儿怯生生的回了个笑容,端了木
盆去灶房舀冷水。
荷花叹了口气,进屋去见她爹。他爹上来先跟她骂了一顿大宝不长进,都这些
日子了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耍性子。荷花劝解说大宝心实,等和胖丫儿过些
日子,两口子磨出感情来也就好了。
荷花爹拉着个脸没言语,看样子心里也是愁苦,愣了一会儿,开口道:“孙家
丫头回娘家了,你可知道?”
“嗯。”荷花点了点头。他们这村子小,谁家来个亲戚不用转天全村就都知道
了。更别提孙家那姑娘嫁给了县衙里的捕头老爷,这有三年没回村子了,每次都是
接了爹娘去县城小住,如今却是她成亲后头一遭和男人一块儿回娘家探亲,捕头老
爷这么大的人物来了他们村子,村里这两日都炸了锅了,她怎能不知道。
荷花爹道:“我记得你原跟她走得挺近的,你去请她和她男人来咱家吃个饭。”
“啊?”荷花一愣。
荷花爹道:“啊什么啊?她男人在县衙里当铺头,又跟县太爷是亲戚,说话管
事儿,我听说这阵子县衙门里正选衙役呢,大宝这混小子成日里正事儿不干,窝在
家里犯混,若能求得这个差事,也能收收他的心,给咱家长长脸面。”
荷花仍有些吃惊,待回过神来道:“您是想让大宝到县衙门当差?他也不会拳
脚功夫,人家哪儿能要他。”
荷花爹道:“这世道不管你会啥,只看你能不能巴结,前树林子村的癞头八就
有真本事了?不也在县衙里混了个狱头的差事。大宝比他强多了,当个衙役我看没
啥不行的。”
荷花道:“那咱家的地咋办啊,这统加起来小一亩呢,靠您一人哪儿行。”
荷花爹冷脸道:“你这话是怕走了大宝,我抓你男人干活儿是不?”
荷花低了头没敢言语。
荷花爹道:“养闺女都是替人家养的,心里头只管心疼别人!你放心,就他那
傻愣子样儿我还不稀罕使唤。”
荷花道:“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心疼您吗。”
荷花爹道:“你要真心疼我就去把程老爷给我请来。这地你放心,我都算好了,
当衙役一个月领的月前,够咱家一人吃半年的,攒上半年就够找两个短工的。只这
么收拾着,过几年再开出几亩地来,招俩佃户把地一租,咱家就算行了,到时候谁
见了咱们也得叫声老爷,比那赵家一点儿不差,我看他张家还敢跟我面前犯横不?!”
荷花心里一叹,他爹还说大宝如何放不下,他自己心里憋的这股子气一点儿不
小。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顺着她爹的话应了。
只说荷花从娘家出来往孙家走,一路上心里犯愁,其实她与孙家姑娘并不很熟。
说来也有个缘故,这孙姑娘的模样儿在他们村算是数一数二的,她娘又是从县城里
嫁过来的,教导得她有点儿小家碧玉的味道。只可惜这孙家姑娘从娘胎里带了个六
指出来,从小就被当个怪物看,一般大的孩子都不爱跟她玩儿,她便只终日关在自
家,很少出门,更别提与他们玩儿在一块儿了。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村子里一般大的女孩儿陆续都嫁了人,最后只剩了荷花和
孙姑娘待字闺中,两人又是同岁,时候久了,便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孙姑娘的女
红好,荷花偶尔借口描花模子去找她说话解闷儿,两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相互作伴,
说些体恤的话,也算是种慰藉。
三年前,这孙姑娘去城里探亲,机缘巧合的被县衙里的捕头老爷看上了,人家
不嫌她身残,三媒六聘的娶进城里当了太太,自此这村里便只剩了荷花这么一个老
姑娘。荷花当时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孙姑娘成亲那天她还装了病没敢出去凑热闹,
只怕自己心里一凉露了什么哀愁之色让别人看见笑话。
自那之后,这有三年没见过面了,如今她也嫁了人,只人家嫁了个捕头老爷,
她嫁给了傻子长生。
想起长生,荷花觉得其实比起自己来,长生或许和孙姑娘更熟些。他俩一个
“傻子”,一个“怪物”,小时候都是被同村的小伙伴儿嘲笑排挤的,有好几次荷
花都见他俩落在村子的某个角落一块儿坐着。
荷花想,长生要不是这么愣,或许还能借着儿时那点儿情分帮他小舅子讨个情。
想起长生那个愣样儿,荷花不自觉的弯了嘴角,心说让他去求人情真好比让瘸子踩
高跷,让哑巴唱童谣了。
荷花正这么想着,不觉已近了孙家,一抬头,正见孙家姑娘站在自家门口与人
说话。再一看,不禁惊了一惊,和孙姑娘说话那个……怎的……竟是长生?!
只在荷花惊诧莫名之际,但见长生拿了什么东西往孙姑娘怀里送,孙姑娘伸手
推了回去,似是不要,长生又执拗的塞给她。
荷花愣在那儿仔细一看,呆住了,长生给人家的那个可不正是他那装花生的盒
子——他的宝贝命根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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