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睫毛天使
作者:任晓雯
1.
“小孩,进来吧。”老头朝门口呶了呶嘴,眼睛却盯着我看。他有一副坑坑
洼洼的五官。
我讨厌他这样称呼我,如果老猫叫我“小孩”,我会狠狠揍他。不过老猫不
叫我小孩,他叫我“乌龟”。这是个更让人讨厌的称呼。他们全有绰号,老猫、
阿狗、懒狐狸……凶猛或狡猾的动物,只有我叫乌龟。我不服气,不服气的结果
就是被他们揍一顿。刚才我说了,如果老猫叫我“小孩”,我会揍他,我承认我
在撒谎。老猫长得高大,家里有钱,如果得罪他,我会被阿狗他们踩扁撕碎,扔
进垃圾箱的。
又一滴鼻血滴在破跑鞋上,我的脚趾冻僵了。
“小孩,别发呆了。”老头又呶了下嘴,同时从破袄子里伸出手来摸我的脸,
我往后跳了半步,企图避开,但还是被他拉住衣袖。他拽我进屋。
严格地说,老头的住处只是间破棚,搭在两幢紧挨着的高楼间。能用废木板、
塑料膜和硬板纸搭出一个住人的地方,真可称得上是奇迹:这些破烂玩意儿,风
一吹就“哗哗”作响,积尘乱飞。油布顶漏了,化了的雪水东一挂西一行地淌下
来,我缩紧脖子,跟在老头后面,小心翼翼躲闪着。
“别叫我‘小孩’。”我说。
“噢,不叫就不叫。”
老头蹿到床上,在又硬又薄的被子里迅速把自己脱光。所谓床,其实是破烂
堆里捡来的一只席梦思垫子,上面满是污渍和痰迹。被子一角被漏下的雪水浸湿
了,老头捏了一把,就将那只角塞到枕头下去。
“坐过来,小孩。”他向我伸出手臂。
我蹭过去,绕开瓶瓶罐罐和扎成捆的废报纸,把半只屁股放在床沿上。不远
处有只冻死的蟑螂,我挪过脚去踩住它。老头将手搭在我肩上,我的肩下意识地
抖了抖。
“怎么了?好象有心事?”他说,“额头挂彩了呢。打架?”
“关你屁事。”
“切,小孩子!”老头笑起来。他拿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可能觉得我确实
可笑,于是就又笑起来。
“神经病。”我咬了咬着嘴唇。
“无非为了两件事:钱,或者女人,”老头看了我一眼,一脸老于世故,
“为了女人?……哟,哟,哭什么哭呀。”
我把脸转到另一边。
“嗨,真哭了!”
老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抱着。
“是那个爱穿牛仔裙的胖妞,还是那个高高的、染黄头发的假小子?”他问。
“都不是,她从不和老猫他们一起混。”
“噢?那她叫什么名字?”
“俞静。”
俞静俞静——
俞静的名字安安静静,像条鱼潜在清水里,太阳照下来,鱼鳍上就有淡淡的
光,荡着跳着念着这个名字:俞——静——
她弹钢琴的手指长长的,第一次见到它们,它们正伏在一只普蓝色书包的包
带上,我看着这双手缓缓滑过去,四周静极了,只有十根指头“哗哗”滑动的柔
软声音。她穿深蓝校服,校徽端正地别在胸前,她扎马尾辫,干干净净的黑皮鞋。
老猫曾注意过她,但对她没太大兴趣。
“蛮靓的妞,”他说,“不过太嫩了,没情趣。”
老猫喜欢骚女孩,染黄头发,穿短裙子,能扎堆玩,喜欢尖叫。她们为了又
帅又有钱的老猫争风吃醋。老猫常带着小兄弟们守在校门口,他有一本花名册,
全是我们替他搜罗来的。俞静也在其中,三好生、班干部、成绩优秀、钢琴十级。
总之,是个有前途的乖女孩。
“果然为了女人,”老头突然推开我哈哈大笑,他直不起腰来,“嫩崽子到
底是嫩崽子。”
我恨恨地看着他,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对看了一会儿,他说:“喂,小孩,
不想赚钱啦?”
我犹豫了一下,开始不情愿地脱衣服。在把套衫从头顶脱去时,我偷偷用手
臂蹭掉脸上的泪。事实上老头并没在意这些,他已经等不及了,急吼吼拽我进被
窝,抓住我的手迅速摸到他下身。他的家伙冻得像根冰棍,磨擦了两下,才稍微
热起来。
“快点,快点。”老头的哼哼十分惬意。
我的手指渐渐加速,老头的两腿把床垫蹭得“吱咯”响,身下的家伙也跟着
乐颠颠地粗起来。我想我真是蠢到家了,居然会和他讲俞静。他算什么,他只是
我的主顾。街上遇见时打招呼,他从不看我的脸,而是只会馋兮兮地盯着我的手
看。
他曾被街角那家小发廊赶出来,因为他太脏太老,钱包又不够鼓。我已记不
清他是怎么找上我的了。只记得我们的第一次是在大热天,他的小窝里满是西瓜
皮腐烂的味道,我和他都有些紧张。我的手指刚碰上他的家伙,他就像个小孩似
的哭起来。他显然憋坏了,没摸两下就泄,精液带着股热烘烘的骚臭,流得我满
手都是。那天他给了我六十块钱,以后他再没如此慷慨过。
我记得他把硬币一个一个数到我手心里的情形,他的手抖个不停,我的手也
抖,那堆硬币就在我掌心里、在干了的精液上“丁零珰琅”晃。钱币天生丽质,
它们经过了无数手指的打磨,散发出圆滑成熟的香气。
回家后我拼命洗手,还把那一大袋钱币冲了又冲。我站在水斗边大哭,就在
那时,我起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羞耻心。当然,羞耻只是借口,人做坏事后要让自
己心安理得,就开始羞耻了。
可我相信俞静从不羞耻,哪怕她是假正经,或者背地里为了钱和人睡觉,她
也不会羞耻。她走路时总昂着头,专注的神情在大眼眶里鱼一样疏落落地游。于
是我也成了一条鱼,朝那对又深又大的水潭缓缓绕近,稀薄的水汽打在额头上,
我的眼睛就湿起来。
“算了算了!”老头不耐烦地推开我的手,“哭什么哭,哭你个死!把我兴
致都弄没了。”
我一身是汗,神志恍惚。我握了握手指,它们沾了老头下身粘粘的液体。老
头从枕头底下找到他的短裤,丁零珰琅穿起来。老头所有的钱财都在一个小袋里,
他将袋子缝在裤腰上,短裤就鼓鼓囊囊地顶出一坨,像长了另一个家伙。他故意
把钱袋弄出响声,仿佛要让我看到败他兴所付出的代价。
“那今天给十五块钱吧。”我冷冷看着他,在床垫上把手指擦干净。
“什么?这么让人不爽,还好意思要钱?”老头几乎跳起来,他的钱袋又在
腰里轻响两下,硬币响动清脆,纸币则是沉闷的“噗噗”声。这袋钱该有百多块。
我的心一阵猛跳。
“吹一下五十,摸一下二十五。我好歹也摸过了。”
“这算什么,就那么软绵绵碰几下,我又没射。”老头气鼓鼓。他大声时,
音调就会高上去,像一根尖尖的钢丝磨着我的耳膜。
“那就十块钱,”我说,“白摸可不行。”我比他更大声。
“反正钱你就别想了。”老头用手牢牢护住腰。
我伸手去抢。我的力气远比他大。老头狂叫起来,恍如十几根钢丝刺着我的
耳道。我一把扯住他腰里的皮筋,用力一拉,裤带断了。老头“呜呜”地呻吟,
死抓住裤带的手转而抓住我。我从他裤腰上硬生生地拽钱袋,针线缝得密,我狠
拽一下,老头干瘦的腰就多出一道红印子。钱币在两人扭扯中发出的碰撞声,穿
透老头撕心裂肺的惨叫,直钻进我耳。血液往头顶冲,再从头顶挤回来,我的眼
珠子快爆开了。最后使了把劲,钱袋从我手里飞出去。老头一下瘫倒床上,大口
喘气,他的腿向空中微佝起来,双手还抖抖地捂在钱袋已不存在的那个地方。
我在墙角拾起钱袋。我没注意到袋口原本就是敞着的,结果打开时用力过大,
袋子撕裂,钱撒一地,几枚轻巧的钱币飞了出去。老头瞅了个准,敏捷地蹿向一
枚掉落床沿的五角硬币。我扑过去,把老头整个压到身下。我掰他手,他枯干的
指头死抓住不放。我和他僵持着,老头气喘嘘嘘,一大口痰在喉道里忽上忽下。
突然的,那口痰停止响动,我感觉老头在我身下一松,就死沉沉的再没动静。
我放开他,跳起身,用手指在他肩上戳了两下,见仍不动,赶忙跑到墙边捡钱。
硬币贴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怎么都拾不起。我手心微潮。
“别装死。”我虚张声势地嚷。
“听见没有,别装死,”我提高音调,“喂,钱都给我抢光啦。”
老头仍以不变的姿势俯趴在床上,我盯着他看。他那两根捏硬币的手指突然
抖了抖,接着,终于有了一声哼哼。
我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张纸币塞进兜里,满头大汗地站起身。
“总给我留些吧!”老头总算活转过来。他慢慢翻过身,坐到床沿上。他用
鸡爪样的手遮住脸,然后从指缝里看我。
“老不死的。”我掂了掂变沉了的口袋,踢开滚到脚边的一只易拉罐。
2.
这条小街道显得比平时长。右侧几排稀疏的平楼,左手则是新建的高楼。高
楼和高楼挨得紧,落日光一照,阴影就破抹布似的一条条挂下来。我斜穿而过。
高楼区常有像老头这样的拾荒者,他们把窝巢搭在死角里。
我住在平楼区靠街第一幢第五层。平楼区的居民一般一户一室,但我爸是中
学教师,所以额外多了一间做书房。爸爸睡在书房里,我和妈妈还有老太婆睡另
一间。窄小的屋子里放两张床,头靠头、脚对脚,婆媳死冤家偏生要挨着睡。我
则睡我的小阁楼。所谓阁楼,其实就是在本来就不高的房间里,再贴着天花板搭
出一层。铺好床垫、扔个枕头,人在里面得匍匐着动。但小格层唯一的好处就是
干净,至少没蟑螂。我妈最怕蟑螂。一次睡着时,一只蟑螂就从她耳朵里爬进去。
幸亏是大家伙,在耳道半当中卡住了。医生把它从脓水里取出来时,说我妈还算
幸运,如果个儿再小点,这虫可能就爬脑子里去了。
当然,比起整个平楼区,我家还算卫生。如果推开窗,就能看到一个壮观的
大垃圾场。几乎所有阴沟都被烂菜叶塞住,没人来通,污水淌个没完;动物内脏
发着臭,苍蝇飞来撞去,让人都不敢痛快呼吸,生怕鼻子里吸进一两只。
到了冬天,阴沟水结成黑色的冰,垃圾被雪浸得烂糊糊。还有高楼区的扫街
工,他们懒得把垃圾运走,就一车车从高楼区搬来,倾倒在平楼区的空地上。现
在这里已经没有空地,可他们还在倾倒,垃圾堆得比垃圾车还高。
我边走边用脚蹭开一条路。已断续下了一星期雪。雪是浅黄色的,还泛着点
粘。我舔了舔嘴。
“别吃,放开,快放开!”一个女人的粗嗓子。
我扭头看,一幢高楼的门洞旁,胖女人正把她抓雪吃的儿子从地上拽起来。
男孩四五岁模样,裹在一件充气塑料球似的羽绒服里。
“脏死了,”女人瞟了我一眼,又回头拉扯儿子,“快扔掉,听见没!”
我突然生起气来。平时我看见胖子就来气,再加上此时老头的事情让我心情
烦躁,这对母子看来是活该倒霉了。我晃晃悠悠地走近去。女人发现来者不善,
警觉地把儿子往楼里拉。儿子则什么都没察觉,还在原地不情愿地磨蹭。
就在这当口,我一步蹿上去,从女人手里拽过小胖墩,一下掀翻在地。臭小
子真他妈的重,我手臂差点别了筋。他后脑勺“嘭”的着了地,随后就再不动弹,
保持两只胳膊笔直伸出的蠢样子。母亲尖叫着扑过来。我撒腿就跑。
我边跑边抑制不住笑,跟个疯子似的不停岔气、喘息、咽唾沫,直到奔出几
百米,才慢慢停下来。不远处有个捡垃圾的老太,正佝着背埋在雪堆里。听到我
的怪笑和奔跑声,她慌慌张张抬起头,同时把两只黑色大垃圾袋紧靠到身边。我
看清她光秃秃的头顶上居然积了一小簇黄色的雪,雪旁边是一围稀稀拉拉的白发。
我站在那里盯着她的头发看。她拎起垃圾袋,嘴里咕哝着什么,迅速消失在转角
处。
这时我才感觉到脚下发凉,低头一瞧,发现是刚才跑得急,丢了一只鞋。我
往回走。我要找我的鞋,我不怕再遇到那个胖女人,她抓不住我。甚至,我倒还
真希望再瞧瞧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这让我心里感觉舒坦。
我很快找到了我的鞋,它已被融雪湿透,断了的鞋带泡在一滩浆黄的污水里。
我把它捡起来,倒掉里面的水,重新穿上。一只耗子从脚背上蹿过去,旁边的垃
圾堆轻微骚动。我慢慢往前走,脚在湿鞋子里冻得失去知觉。
没走几步,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叫:“喂,乌龟——”
我看看身后,又看看左右,这显然都不是声源的方向。我抬起头,高楼上果
然有对手臂在晃。不用数就知道是第九层,老猫的有等离子电视和开放式厨房的
豪宅。这家伙最爱领小兄弟们去他家了,去了那里不是看毛片就是拿望远镜偷看
对面的平楼区。现在,老猫在窗外兴奋地挥舞着胳膊,手上正拿着他那架宝贝军
用望远镜。我不理他,板着脸继续向前。
“操,装什么蒜,”老猫气鼓鼓的,“下午没打够你啊。”
更多脑袋探出来,“呜哇”乱叫一通。我眼睛不眨地看着前方,脚下越走越
快。
突然什么东西掉下来,“呼——嘭——”,身后炸起一声巨响。我吓一跳,
猛回头。是一袋垃圾,高空坠落后,菜叶鱼鳔飞溅一地。我拉拉裤腿,摸摸后背,
胃里泛起恶心,赶忙捏住鼻子。楼上发疯似的笑。
“婊子——”我抬头狠“呸”一口。
老猫正在透过望远镜观察我,他摇晃着脑袋,显然得意极了。阿狗在一旁指
手划脚。还有那帮小喽罗,他们的脸层层叠叠挤在窗沿上。
“乌龟,乌龟——”小喽罗们狂叫一气,空荡荡的街道成了一个天然扩音器,
回声杂乱。
“老爸戴绿帽,老妈坐轮椅!”
我狂奔起来。我的逃跑让他们更加兴奋,他们随手抄起东西就往下扔。“稀
里哗啦”的声音在我周围炸开。我气喘心跳,腿肚子一阵阵抽筋。
终于跑出危险地带。我放慢脚步,刚想吐口气回头看一下,却突然又被断鞋
带绊到。我重重摔在地上,跑鞋再次飞出来。
楼上掀起另一阵嘘叫笑闹。
“嘿,你需要补肾。”阿狗的尖嗓子尤其突出,隔得很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趴在地上,一侧脸贴着地面。楼上继续嚷了会儿,大概也觉得无趣,渐渐
就没了声。
四周重新安静。没有人。太阳斜挂着一直不肯落。居然又飘了点雪,黄惨惨、
懒洋洋的雪,有股铁锈的味道,它们下了又停。雪水从贴地的耳廓融进来。我发
现自己的左肩浸在半结冰的脏水塘里,掉了鞋的脚抵在什么又粘又冷的东西上。
微微弓了下背,一口胃酸泛上来。
我在地上躺了足够长时间。这段时间里我忍不住地想念俞静。虽然没人知道,
可我仍觉得自己蠢透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呢,连玫瑰都买不起,居然买了束康乃
馨想去送给她。我大概是脑子发昏了,或许刚才那包垃圾真该砸在脑袋上,让我
清醒清醒。
我慢慢爬起来,我的心在一抽一抽地疼,这反让身体的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我僵着腿没走几步,前面突然有户人家很响地放起了音乐。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
All is calm , all is bright.
……
两年前混完初中,我就开始混社会了。我听不懂也不喜欢外国鸟语,可这首
外国鸟语的歌却真他妈的好听。我的大腿突然动不了了,直愣愣地钉在原地。
音乐放得很慢,歌唱的女声像一股烟,在空气里旋来绕去。于是我就看见俞
静的脸,俞静的手指,在一丝丝微小的烟后面安详升起。这景象让我羞愧,我觉
得我的身体脏极了,像只皱巴巴的麻袋,且是那种被人随手扔来扔去的麻袋。每
个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比如俞静,俞静就属于别处,高高在上的、很亮很安
静的地方,像……老猫的家那样。
于是我看见老猫捧起俞静的脸,他们的脸贴在一起不动了,俞静踮着脚,她
漂亮的手指从书包带子上松开。她闭着眼,他的眼却是睁开的,流露出漫不经心
的得意。我在墙后面咬嘴唇,我把手里那束廉价的康乃馨往墙上碾。花瓣粉碎,
红的黄的花汁沾在灰墙面上。我用舌头舔它们,血是甜的,花是苦的,我的口腔
火烫火烫。
“婊子,放你他妈的音乐!”我大叫。
音乐突然停下。我抬起头。
“流氓——”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流氓——”又一个女孩。
清脆的笑声,窗子开了又重新关上。音乐再次响起。
“婊子,婊子。”我的喃喃被歌声盖过。
3.
管道冻住了。水龙头淌鼻涕似的淌了两滴水,就再没动静。我捏着拳头猛砸。
“死鬼,敲什么哪!”老太婆嚷嚷。她颠着小脚要过来看究竟。
我走出去,重重摔上门。
屋外,太阳仍死皮赖脸挂着,从高楼间硬挤出些光。风吹得猛,两只空垃圾
袋在一地脏东西上跳来跳去。
我终于找到一掊干净的雪,它们躺在门边的信箱上。那是只很大的木箱子,
爸爸亲手做的。他曾关心时事,订过好几份报纸。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妈妈
还有副滚圆的好腿,每天走着去买菜上班。
我把信箱上的雪抓到手心里,糊一糊,就抹到额头的伤口上。伤口的疼一下
子钻到心尖上去。我捂住不放。水从指缝里化下来。摊开手心一看,黄的雪水里
夹着红的血。
妈妈问我怎么回事:“都肿得老高了。”
我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我不喜欢她碰我,她的掌心总在出汗,又粘又冷,很
不舒服。我对着镜子摆弄刘海,但额上凸起的大红块,怎么都遮不住。
“纱布在五斗橱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我这儿还有点青霉素眼膏。”她开始在
床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
“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不学好。”她每句话结尾时总要带上软绵绵的拖
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准备哭一场似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有什么大不了。”
听了我的话,她马上停止翻找。事实上她只是做出一副关心的姿态而已,她
并不真正关心我。
我冷笑一声。她似乎没听见,转过身来问:“那今天还散步吗?”
像平日一样,她早早地把自己精心打扮起来,口红涂得艳艳的,头发梳得光
光的。年轻时她曾经是个大美人,又风骚又懂打扮,平楼区的大小流氓整天围着
她流口水。但现在,这双迷死过人的狐狸眼周围满是褶子,面部皮肤顺着骨骼的
走势松垮下来。
见我点头,妈妈从枕头下拿出面小镜子照了照,把领子翻起的一只角捋平。
我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一级一级背下楼。
“小心,小心。”她边咕哝,边用手拍掉衣服上蹭到的石灰。
我把她放在大门旁,休息了一下,再从楼边的一个棚子里找到折叠轮椅,打
开,推出来,再抱起妈妈,把她放到轮椅上。这把轮椅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满
是锈迹,一边的扶手也掉了。妈妈用布包了块铁皮插在掉扶手的地方,又让我把
推手、座椅擦擦干净,这就能凑合着用了。
妈妈喜气洋洋地让我推着走。我尽捡小路,这让她不满意。
“走大路。”她催。
我不情愿地把她推到大路上。她不时用手摸头发,看它们有没有被风吹乱。
我冷眼瞧着那只手,掌侧已长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冻疮。
天冷得够呛,我流鼻涕了。妈妈的兴致仍然很高。她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别唱了。”我呵道。
她不出声,过了片刻,她又唱起来。我停下轮椅。她吓得住了嘴。我俩都不
说话,这时我才注意到,风“呼呼”的声音有多响亮。
“不准哭。”我命令她。
事实上她并没有哭,但听了我这句话,她反而忍不住哭起来。
“你一点都不同情我。”她边哭边嚷。
“你有什么可值得同情的?”我口气平淡,“谁来同情我啊。”
“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我俯下身,把嘴巴凑近她的耳朵,“乌龟——
他们叫我乌龟。”
她的声音突然小下去,背部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又是一下。
“快别哭了,他妈的,”我说,“这都是你的错。”
“不,不,不是的……你不知道……”她猛吸鼻子。
“不就是那只老乌龟一直不和你上床,你受不了了吗?”我说,“他妈的,
谁不知道你骚,居然还会和楼上那个胖子搞在一起。”
妈妈回头看我一眼,又迅速别过脸去。此刻她的脸真难看,眼角拖着眼屎,
口红被泪水化开了。她的表情太无辜了,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知道她最会这
一套。
我往后退两步,看清了她的整个身体。那是团臃肿的肉,艰难地卡在一只小
椅子里。我慢慢走过去,重新握住轮椅推手。很沉,我费力启动,轮子上掉下些
铁屑。妈妈将手从扶把上拿开。
默默向前,谁都不说话。我们已走出住宅区,道路渐窄,垃圾也少了,我听
见自己的脚把积雪碾得“呲呲”直响。四周死了般的静。
终于看见点有生气的东西。那是家发廊,孤零零地蹲在街角,一个姑娘披了
件军大衣,倚着门磕瓜子。门边歪歪扭扭贴着几个大字:美美发屋。姑娘懒洋洋
斜着身,一只脚卡在店面的两扇门间,门就留出那一只脚的缝隙。
她看看我,又看看妈妈,翻了翻眼白,往地上吐了口瓜子壳。她有双和妈妈
长得极像的狐狸眼,眼神一勾一勾的;她还有股和我妈当年相似的骚劲儿。当她
从眼梢梢里瞟我时,我的心尖就被勾出一波酥软。
我见过她光身子的模样。住在楼上的胖警卫是她的老相好。他们相好时,她
“哇哇”大叫,床架子的“吱咯吱咯”,丰富的音响像要把整块天花板马上震掀
下来。
他们喜欢在白天搞,而且从不拉窗帘。
“妈的,毛都能一根根数出来。”老猫边看望眼镜边咂嘴。
等老猫、阿狗他们观赏完,围在沙发里回味时,我才有可能拿到望远镜。那
个死胖子爽过后习惯到里屋洗个澡,狐狸眼的发廊妹有时会在床上躺一会儿,有
时则起身整理床铺。但有一次,她没躺着,也没穿衣服,只裹了毯子呆站在窗前。
我在望远镜里小心调大她的脸。她的半爿胸脯和一条腿从毯子里露出来。她
愁眉苦脸地趴在窗台上,像只马上要从墙上掉下来的壁虎。这时,只穿了裤衩的
胖警卫出现在她身后,他一拽,毯子掉地上,她的身子就完全光了。我努力抑制
心跳。她转身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毫不含糊地迅速回了两个。她捂着脸慢慢倒下
去,消失在窗台后面。
“臭小子,看什么看。”发廊妹又吐了口瓜子壳,她从眼角里狠狠白我。
“走吧,走。”妈妈拍了拍轮子。我又盯了发廊妹几眼。
我们往回走。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我看见地上的影子,我的长影子盖在妈妈
的短影子上,轮椅的影子向两边扩出。
这时,另一个宽大的影子从对面挪过来。抬头看,正是楼上那个胖警卫。现
在下班时间,他显然是来找他的老相好的。我说过了,我讨厌胖子,对于这个胖
子,我尤其讨厌。他一身神气的制服,还戴了顶窄小的帽;亮锃锃的皮带把腰里
的肉箍成两截。我想象这只大肚子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垂悬的样子,它曾经把
发廊妹裹进去,也曾经把我年轻的妈妈裹进去。我的牙根发痒了。
警卫是个有油水的差使,他们收高楼里有钱人的管理费,收老头这样捡破烂
人的保护费,还常以各种名目罚我们这些穷人的钱。油水十足的胖警卫装作没看
见我们,昂着脑袋大步走过去。
我突然决定让他出出丑。
“嘿,”我回头对着他的背影嚷嚷,“我昨天下午看见你啦!”
妈妈和胖警卫同时吃了一惊。她紧拽住我的衣服后襟,他则以一个故作威严
的姿势回过头来。
“你最好以后拉窗帘,不然满身肥膘让人看着好笑。”我伸手到背后,悄悄
拉掉妈妈拽我的手。
警卫叉着腰逼近,他的肥面颊一颠一颠的。我突然害怕起来,一个声音在我
心底叫:天,你到底在干什么。
“拉窗帘……”我听见自己说,“不是我,是对面高楼。那家,那个臭小子
……”
他瞟了眼轮椅上的女人,又瞟了眼我。
“她,你不认识她了吗?你睡过她啊。”我知道我是在找死。
“臭小子,老猫……”我听见妈妈又哭起来。我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胖子的拳头抡过来了。我再次听见“呼呼”的风声,随后就是耳
朵里不绝的“嗡嗡”声。
“妈的,讨打。”胖子的低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嗓音听起来像个重
哮喘病人。
“嗡嗡”的声音从左耳挤到右耳,再从右耳挤到左耳。
“你惹他干嘛?”妈妈埋怨,“让我看看,打疼没?”
我推开她的胳膊,一手捂脑袋,一手扶住车。原地站一会儿,耳鸣小了些。
抹一下鼻孔和嘴四周,还好,没出血。
轮椅走偏了。
“你他妈的怎么会和他上床,”我说,“而且居然为了他跳楼。”
“谁跳楼了?你在说什么!”妈妈狠敲扶手。鼻子塞得不行,她拼命吸,结
果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轮椅摇摇摆摆,“吱咯”直响。
我把轮椅往偏里推,轮子擦到路边凹坑,颠了一下。住宅区又近了,垃圾堆
酸冷的浊气迎面扑来。
“当然,确切说你也不是为了他跳楼,”我舔了下嘴唇,“你听到老乌龟在
门外喊,你自己做贼心虚。”
妈妈忽然不动,也不说话。我在轮椅后面望着她搭拉的后脑勺,我看不见她
的表情。
“你不知道,”她缓缓地说,“这是他故意安排好的。他故意把我们家窗顶
上的遮雨板抽掉。他知道我会一脚踏上去。他知道我会从六楼摔下去。只是……
他不知道我居然没摔死。”
我推轮椅的手停下来。妈妈再次哭泣。她边哭边抽动背脊,头发被风吹得往
各个方向飞,脑漩里的几根不知所措地直立着。
我抓起轮椅扶手,把整部小车往路边那个凹坑上挤。她喉咙里仍在发出些乱
七八糟的声音,我加大劲。车身歪斜,突然一下倾倒在地。妈妈被整个压在轮子
下。她的抽泣听不出是因为伤心还是痛。
“你死了吧,”我叫,“你为什么不死?”
太阳彻底掉下去。妈妈和轮椅团成一大团黑影,混在旁边的垃圾里。她突然
没了声。我站着。
“喂,你死了吗?”我问。
“你死了吗?”
过了会儿,才听见她晃晃悠悠的声音:“拉我出来,要开饭了。”
4.
到家时,果然开饭了。
老太婆埋怨个不停:“黑灯瞎火的,娘俩死哪儿去了?都不是好东西!”爸
爸的脸始终阴沉着。
我用热水给妈妈擦了身,换掉脏衣服。她抹了点珍珠粉和润唇膏,还在冻住
的水龙头下沾了几滴水,敷在哭红肿了的眼上。她整个人又精神起来,不顾老太
婆的咒骂,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
我和爸爸对面坐,左手妈妈,右手老太婆。一家人只在晚饭时才聚得齐。爸
爸在做餐前祷告。在妈妈摔断腿之后,他入了基督教。
爸爸的贴身汗衫里挂着枚油腻腻的十字架,他念念有辞时表情严肃。我冷眼
看着他,妈妈则慌里慌张看着我,怕我把她路上说的话泄露出来。只有老太婆最
没心肺,早已迫不及待地举起筷子。她长得干瘪,饭量却惊人,嚼东西时响亮地
咂嘴。饭是妈妈烧的,菜是老太婆做的,两者都很拙劣:老太婆的口味偏咸,妈
妈则心不在焉。但再难吃的东西都不妨碍老太婆的胃口,她像只甲亢的母猴似的
消耗食物。
说实话我最讨厌吃晚饭。我通常一觉睡到中午,然后在碗橱里翻找他们早餐
剩下的大饼油条。我喜欢趴在阁楼上,慢慢享用我冷冰冰、油腻腻的食物。这种
时候是自由的,我可以把大饼啃成任何形状,也可以选择把油条掰成一段段吃,
或者撕成两细条,一口一条吞下肚。我细细地吃东西,回味每一点味道,我把掉
下的屑子用手指沾起来,放回嘴里。
而到了晚饭时,我可就别想安静享受食物了。爸爸总是骂人,他对一切都不
满意。他温文尔雅的诅咒听起来十分乏味。爸爸一骂,妈妈就跟着苦恼。她边吃
饭边苦恼,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咕噜,仿佛那儿卡着一只有气无力的癞蛤蟆。
我真想扑上去,剖开她的细头颈,把那东西揪出来。老太婆也对此表示厌烦,她
会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扔,同时风箱似的扑闪两爿薄嘴唇,直吓得妈妈再不敢出
声。这又让我反倒同情起妈妈来。
“今晚是平安夜,我要在教堂和刘牧师他们呆到早上一点钟。你们就不用等
我了。”爸爸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桌面,不看我们任何人。
我们都不应声,默默夹菜、扒饭、咀嚼。
“还有你。”爸爸突然抬头盯着我看。
这是爸爸发怒的前兆。他总爱说“还有你”,仿佛我是他数不完的烦恼中的
一件。
“还有你,不争气的东西。”爸爸放下筷子,起身进屋。
出来时,他的手里拿着几张碟片。他把它们“稀里哗啦”甩到桌子上。老太
婆凑近了看,她的鼻子几乎要贴到桌面了。突然她大声“啧啧”起来,同时整个
人反向弹出去。妈妈对这一切完全漠然,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嗓子里又
一阵咕噜。
“非得把我活活气死啊!”
爸爸扶了扶鼻子上的黑眼镜。他的情绪像安了个开关,一下从安静吃饭切换
到发火的状态。我从搭拉的眼皮后面偷瞧他。突然发现,他生气的样子还是蛮好
看的,这让我想哈哈大笑。
“笑,还笑!”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舔了舔嘴唇,把五官绷紧起来。
“小小年纪,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碟片一胳膊捋到地上。碟片盒子清脆地碎裂。妈妈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她茫茫然抬眼看我们。
“不是我,是老猫的,我家又没放映机,我要来干什么。”
“他的?怎么在你这儿?还狡辩。”
“他说他爸妈查得严,让我帮他藏两天,结果后来他就一直没拿去。”
“借口,借口!”
爸爸又从地上捡起一张封面。它从碎了的有机玻璃盒里掉出来,花花纸上一
个光屁股的女人。爸爸看了一眼,火气又冲上来,“哗哗”两下把光屁股撕烂。
装得跟真的似的。我仍绷着脸。一角碎了的纸慢悠悠落到脚边。老太婆在
“嘿嘿”冷笑,妈妈不敢出声。隔壁三五牌台钟在“嘀嗒”响。
过了会儿,爸爸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他看看我。
“你也吃。”他说。
于是我也扒了口饭。饭全凉了。
“真希望没你这个儿子。”
我刚想顶嘴,却被那口冷饭噎住了。我咳嗽,爸爸冷冷看着我。
“你不配人来关心你。”他说。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我硬生生把饭咽下去,胃里凉凉的难受,
“你不关心任何人。”
“你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你从不关心人,连家里人也不关心。什么信上帝,装得跟真的似的。伪君
子。”
“你……”爸爸兜头一巴掌,打在我下午破了的额头上,伤口重新流血,脑
袋震裂了似的疼。
“可笑……”我挤出最后两个字。
妈妈哭起来,碗从她手里掉到桌边,再从桌边掉到地上,碎了。眼泪鼻涕一
起流下来。
“都疯了,饭不好好吃。”老太婆嘀咕着,又夹了一筷菜。
我仍低着头,但用眼睛的余光瞄她。我感觉她在瞪着我。
大家都不说话,也不动,只有老太婆响亮地喝汤,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时有人敲窗。
“电话——”敲了两下,窗外的人就开始“嘶嘶”吸冷气。
意外的打断让屋里的每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爸爸走到窗前,用袖管擦掉窗
玻璃上的白汽。我和妈妈对视一眼,老太婆把调羹往桌面上重重一扔。
“谁打来的?”爸爸问。
“一个小姑娘。”弄口公共电话亭的老张头仍在窗外“嘶嘶”个不停。
“噢。”爸爸应了声,进里屋拿了钱,开门塞给老张。一阵大风从门缝里刮
进来。他回到桌前。
“不去接吗?”妈妈怯怯地问。
爸爸不理睬她,只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老太婆也吃好了,她把碗筷一扔,就进屋去。妈妈缓缓嚼着菜,菜油在她嘴
角凝住了,这让她看起来有些蠢。爸爸穿上厚大衣,戴好围巾和绒线帽,他看了
眼仍在桌边的我和妈妈,算是打过招呼。推开门,又是一阵风,他走了出去。
三下两下吃完饭,把碎碗扔进垃圾袋,我就躲进我的小阁楼。没一会儿,听
见妈妈叫,原来她想让我帮她洗脚。我不情愿地磨蹭,她又叫,老太婆开始不耐
烦地骂。我只能下楼。
烧开水,洗净盆,冷热水兑好,再用手指头试试温度。妈妈在费力地解裤带,
我走过去帮她。妈妈的长裤很单薄,好在她失去知觉的下身觉不出冷。她脱得只
剩短裤,我把她的脚一只一只放进盆里。她轻声哼哼。
“别哼。”我说。
她不响了,把双手端正地放在大腿上。这双腿起皱了,爬满小红点。松扑扑
的肚皮从上衣里漏下来,挂在腿的上方。你很难想象这曾是一个美人的肚子。如
果不是因为从那儿生出来的,我看都不愿意看它一眼。
我揉着那双软绵绵的脚。它们是死的,神经断了,血管堵塞,它们任我摆布。
妈妈挪了下屁股。她的短裤太大了,挪动时,裤档里就露出点黑乎乎的东西。
我偷瞥了一眼,急忙把眼睛挪开。
妈妈一直在观察我,她突然抓起我的手,呼吸急促。我狠狠把她甩开。
“别这样,疯了。”
“我受不了,受不了了。”她又要哭了,鼻涕先流了出来。我舔了一下嘴唇,
猛的站起身。妈妈终于忍住哭,她用手背擦掉鼻涕。我又往盆子里添了热水,然
后拿来毯子,盖在妈妈腿上。她抽抽答答,半是羞半是气。
“我受够了。”她轻声说。
“受够了可以去死。”我把半冷了的脚布从盆里撩起来,那双脚泡得有点发
白了。
“你知道吗?”妈妈说,“也许你真不是你爸的儿子。”
“神经病了你。”
“他根本不行,结婚没多久就不行了。”说开了也就坦然了,她甚至昂起头
来,像在向什么东西挑衅。
“我也没办法,我好歹要是个正常人吧,”她顿了顿,“正常的女人。”
屋里的空气憋闷。我再不想管她,把手在裤腿上蹭干,就爬到自己的小阁楼
上去。妈妈仍坐在轮椅里,穿着短裤、盖着毯子,两脚浸在半冷的洗脚水里。那
双脚永远都觉不出温度。
5.
我不知是何时睡着的,但马上又被吵醒。听见时钟走动的“嘀嗒”声,听了
会儿就渐渐清醒过来。一阵敲门,轻而急促,敲三下就停住,然后又是三下。老
太婆开始骂人,嘀嘀咕咕抱怨着她的手指被垃圾堆里的碎碗片划破了。我把脑袋
从阁楼上探出来。妈妈的脚仍浸在盆子里,她的脑袋搭拉着,似乎睡着了。
又是三声,敲门者把握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节奏。
“有人吗?”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我下去开门。门外的寒冷几乎让我窒息过去,我把拖鞋里的脚趾头蜷起来。
一个女孩鬼似的站在黑暗里。
“我来找……”她往屋里扫了一眼,“赵老师在吗?”
我招手让她进来,她犹犹豫豫地往前跨了一步。我在灯光里看清她。她上身
穿厚实的花格呢大衣,下身黑色超短裙、彩色袜套,裸露的膝盖抖抖地互相搓碰
着。我看不清她的脸。她把手缩在大衣袖里,宽大的袖管捂住下半张脸。上方露
出的眼睛正盯着我,眼皮红红的。
“老爸不在,”我说,“到教堂去了。”
“噢。”她失望地叹口气,把手从脸上挪开。
我瞧见一张娃娃脸,整齐的刘海,小鼻子小嘴,一侧脸颊有只浅淡的酒窝。
“你来找老东西干什么?”
漂亮女孩让我有点兴奋。我扬起脑袋,捋了下头发,不小心碰到额前的伤口,
一阵疼。我忍住疼,用满不在乎的神情瞧着那妞。
她瞪大眼睛。她的眼睛大得出奇,但腿有些内八字。总之,她不如俞静漂亮,
俞静是最漂亮的。俞——静——妈的,神经病才多想这名字。
“不习惯听人这么叫他?老东西……赵老师……切——”我鼻腔里哼了声,
用手一指旁边的椅子。她怯生生地坐下去。
“找他干什么?”我又问。
女孩再次捂住脸。她突然不可爱了,扭扭捏捏地让人厌烦。
“说啊。”我提高声音。
老太婆在里屋嚷嚷,她抗议自己的睡眠被打扰了,妈妈在叫我小名,她终于
发现自己洗脚的时间太长了。我走过去,重重关上门。女孩看着我。
我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朝她挪近。她被我瞧得不好意思,把头低
了下去。
“刚才那个电话,是你打的?”我问。
女孩抬起头,犹豫着点了一下。
“赵老师没接吗?”她轻问了一句,就又把头低下去。
“他不接,不乐意接。”
女孩的膝盖并得很拢,穿彩色休闲鞋的脚在地板上不安地蹭。
“你喜欢他吗?”我问。
女孩终于又抬头看我。她的睫毛真长,还微微上翘。
“现在的女学生,真会打扮,”我说,“你的睫毛膏很好看。”
女孩有点得意,但马上又皱了皱眉。
“我问,你喜欢他吗,我老爸?那老家伙。”我回到刚才的问题。
女孩嘴一噘,睫毛下面突然蓄出两汪水。
“那就是喜欢他,”我说,“他长得不算难看,又挺会装样子的,女学生都
应该喜欢他。”
“别哭,我最烦女人哭了,女人他妈的都爱哭。睫毛膏都要哭掉了。”
我觉得逗弄她很开心。她哭时像只安静的小猫,软绵绵、羞答答的,让人禁
不住想上去摸她。
“其实我也不错啊,”我把椅子又凑近去,“可以考虑一下嘛。”
女孩的眼睛完全掩到衣袖后面去了,她的刘海被呢衣料蹭来蹭去。
“我有他孩子了。”她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嗯?”我前倾的身体突然绷紧起来。
女孩被我的反应唬住了,她顿了顿,就稍微加大声音:“我有他——孩子了。”
“不会吧……”我往椅背上靠,“他那个不行……他阳萎。”
我突然觉得这十分可笑,我用手掌覆住脸。我听见自己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笑又像哭。女孩不说话,我从指缝里看她,她的表情有些怨恨,睫毛膏在下眼
睑上沾出两个小蓝点。
“别这样,我说的是真的,”我终于止住自己的怪声,“他从不和我老妈干
……不过也难说,现在时兴这个,老牛吃嫩草,嘿。”
我盯住女孩看,她已经把手完全放下来,正轻轻用指肚抹掉眼周围的泪和睫
毛膏印。她皮肤很好,眼角没有皱纹。我突然想摸她,于是就探过身去,在她脸
上摸了一下。她的脸冰凉而滑爽。我的嘴也凑了过去。
“别,别。”女孩试图架开我。
这个动作反而刺激了我,我亲到了她的脸,又亲一下,然后伸出两手环住她。
“别啊……”女孩在我的臂弯里扭动身子。
我俯下腰,抓住她大腿往地上拖。她的两条内八字腿徒劳地乱蹬。我很轻易
地把手探进她的超短裙。她居然没穿内裤,裤档处的薄丝袜湿了一小块。
我狠捏了一下:“婊子。”
我轻叹了口气。她的双腿突然驯服地软到地上。她不再吱声,开始嘤嘤咽咽
地抽起鼻子。我的手渐渐放肆,整个人也扑到她身上。她在我下面温热起来。她
闭着眼,抿紧嘴,她的鼻尖和眼皮又变得红通通。
我进到她身体里费了点周折。我不是童男了,但平日演练的机会并不多;她
也不是处女,但阴道依然很紧。她的肉色丝袜紧紧贴在皮肤上。我死命按住她肩,
她轻哼了一声,吃痛的表情让我兴奋。
“喜欢我干你吗?”我在她耳边说,“是不是比我老爸干得爽?”
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流氓!”口水喷了我一脸。
“妈的!”我甩了她一耳光。
她开始大叫大嚷,四肢乱动。我捂住她的口,按下她捶过来的拳头。地板震
动,椅子腿桌子腿一齐颤巍巍地晃。
突然“嘭”一声,里屋的门开了,老太婆踮着小脚冲过来。
“作孽啊,不学好的东西!”她抄起家伙揍我,我的背部和后脑勺都被揍得
生疼。
我放开小女孩,反身抓住老太婆的胳膊,猛一推,她一个趔趄朝后倒去。我
半探过身,又补了一下,老太婆身子一歪,脑袋砸在桌角上,一记沉闷的“噗”,
整个人顿时就软软滑到桌底下去了。
这个过程瞬间发生。我来不及反应,就愣愣看着。女孩早爬起来缩到一边,
她的丝袜还脱在半当中,一只袜套褪到脚踝处。我弯腰,把扫帚从老太婆手里拽
出来。她的手指捏得紧,我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掰开。
“血……血……”女孩边叫边吸鼻涕,喊声和抽泣声在她堵塞的鼻腔里混杂
起来。
我把扫帚扔到一边,凑近了仔细看。老太婆的脑袋枕在一汪不停蔓延的血中,
满是皱纹的眼皮半开着,露出两洼眼白。她的手指还保持被我掰开时的姿势,肘
部以奇怪的角度瘫向一边。
突然,我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我从桌后站起身。妈妈不知何时出来了。她
膝上覆着的毯子半落到地上,轮椅从洒了一地的洗脚水里碾出两条痕。
我慢慢走过去。
“妈妈。”我轻轻地叫。
她伸出手来抱我。我的脸颊贴着她的胸,我感觉到温暖。我半跪着,任由她
抱。背脊已被风吹得冰凉。女孩不知何时已跑出去,门被风吹上,又吹开,发出
恶狠狠的“啪啪”声。
“妈,我冷。”我说。
妈妈不说话,把手轻轻搭到我背上。
6.
我把妈妈扶到爸爸的床上,盖好被。她一直抓着我的手,脸颊被泪水泡得虚
肿。
“可以说是我推的,”妈妈说,“我和她一直有矛盾。”
“傻,你觉得他们会信吗?”我把被角掖好,抓过枕巾给妈妈擦了擦泪。
我又回去看老太婆。我把她的身体放端正,两腿并拢,双手叠在胸口。她还
在桌底下,她的上半身和脑后流出的血都被桌面的阴影笼了进去。这样看起来不
错,她像个无疾而终的幸福老太,躺在半开的黑棺材里。
我进屋,将房门反锁,然后把老太婆的煤气加热器搬上阁楼。妈妈在门外嚷
嚷,我不理她。拖线的长度刚刚好,我把加热器小心翼翼地架在阁楼边上。
我知道这很危险。只要温度足够高,天花板就会被加热器烤得烧起来,然后
是被单、枕头、枕头底下的黄色杂志,然后是我的头发,我的身体。于是我就可
以像个火球似的在屋里跳来跳去。我要烧掉老太婆的尸体,妈妈坏了的腿,这床
这椅这屋子……一切都干干净净,只剩下狂热温暖的火。
想到温暖这个词,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冷多湿。火在把寒气从体内一点
点烤出去,我听见气液蒸腾的“滋滋”声。我随手关掉屋里的灯。暖洋洋的火正
对着我的背,把我黑的身形打在白墙上。
我对着墙,慢慢举起双手。我的手指并不长,左手的食指在关节处长歪了。
长歪的这根指头就在墙上变成狼嘴,变成鸽翅。我能打十来种手影,我自己和自
己逗着玩,左手和右手玩,加热器的红光把每根指头都拖得老长。我的身子热烘
烘,晚饭在胃里消化得很好。不知怎的下面那家伙就起欲望了,它上面还留着女
孩又涩又粘的体液。我将手往下摸,摸到它,它已经硬了,硬了的家伙一路支顶
着平脚裤、棉毛裤,还有外面脏兮兮的罩裤,下身撑起个小凸起。我熟练地摆弄
它,它禁不起弄,很快就泄了。平脚裤湿了,或许棉毛裤也沾了一点。我把手从
裤档里拿出来,在床边抹干净。
精液的味道很熟悉,不知怎的我就想起老头,想起他冰凉衰老的家伙。这想
法让我恶心。我把手反贴到背上,掌心被加热器烤得有点疼,我不动。
我知道自己睡着了,是因为我看见俞静。俞静只可能在梦里出现。她像个天
使,浑身洁白,甚至连睫毛都是白的。她的手里拿着花,白色的花。我走过去,
献上我的康乃馨。
你喜欢吗?
她不说话,只是在笑。
谁,是谁在那儿?
老猫的脸从俞静背后探出来。他今天出奇地帅。
哈哈哈,什么狗屎!
老猫抢过我的花,在地上踩得粉碎。他穿了双漂亮的真皮平头皮鞋。俞静在
旁边微笑着看他。老猫把她搂起来。
“嘭嘭嘭——嘭嘭嘭——”
敲门声。我警觉起来。有人在门外,他们想进来。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出来!快出来!”
我完全清醒了。这是爸爸的声音。屋外人声鼎沸。我听见妈妈在哭。
我被加热器烤得满头大汗,床单的一角已被高温点着了。我拎起电线,一下
把加热器扔下阁楼。它撞在五斗橱壁,又反弹到地上。
我把脑袋探出窗外。爸爸的声音就小下去。外面的夜很安静,只有风忽忽刮
过的声音。我脸上的皮肤经历一冷一热,不禁裂开来似地疼。但这样很好。我突
然想大喊大叫,于是就“呜呜”地叫起来。
忽然有人应着我的声音,也“呜呜”叫起来。是几个女孩子。她们听起来比
我疯狂,也比我开心。这让我扫兴。我停下来。她们还在大喊大闹。
“Merry Christmas !”一个女孩大叫。
“Merry Christmas !”另两个女孩跟着叫。
“婊子!”我对着黑夜里大喊。
那边静了静。
“流氓!”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骂回我,然后一齐哈哈大笑。
音乐响起来了。居然是白天听过的那首。
……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
Shepherds quake at the sight,
……
我安静下来。歌声激起了一些叫骂。有窗子推开。
“疯丫头,自己不睡,也不让人睡!”
是楼上的胖警卫。他的声音听起来这样远。
似乎下雪了,我闭了闭眼,又睁开。雪飘了两下又停了。它们是白色的,真
正的雪都应该是白色的。
门“嘭”地被推开。我隐约听见爸爸的声音。还有台钟整点敲响的声音。我
把窗户推得更大,风像把我整个人裹起来了。雪盖住一切,把楼下垃圾堆的味道
过滤干净。楼上的胖警卫停止叫骂,音乐还在从远处飘过来。
一切都显得完美。
附:
“Silent Night”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 Shepherds quake at the sight , Glories
stream from heaven afar , Heavenly hosts sing alleluia ; Christ the
Savior, is born! Christ the Savior, is born!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 Son of God , love's pure light Radiant
beams from thy holy face, With the dawn of redeeming grace , Jesus,
Lord, at thy birth. Jesus, Lord , at thy birth.
《平安夜》
1.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2.平安夜,圣善夜,牧羊人,在旷野,
3.平安夜,圣善夜,神子爱,光皎洁,
1.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2.突然看见了天上光华,听见天军唱哈利路亚;
3.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
1.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2.救主今夜降生! 救主今夜降生!
3.耶稣我主降生, 耶稣我主降生。
写于2003/8/29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