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存在
作者：溺暗
我独自坐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里，手表告诉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从快餐店
的大橱窗望出去，大家零零散散地都差不多进了校门。
我悠闲地啃着手里的鸡翅，总是觉得淡而无味。突然想起刚出门前嚼过的面包，
莫名地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笑意，让我不禁笑出声。
店里稀疏的客人都惊讶地投来疑惑的眼神，他们不明白我为何对着空气笑。其
实我觉得，笑有时候和爱情一样，没有理由的。
我拿起杯饮料，习惯性地把管子咬扁，然后从细微的缝隙里吸着。
是从童年开始养成的习惯，大多数人都会在无意中这样做。
决定翘课了么？……是的。
我默默地在心里玩着自问自答的游戏……邻座的那些社会的不良分子是在看我
吗？大概是吧，他们总是对孤独的人比较有兴趣，但他们太年轻了。我和自己打赌，
在下午的课程结束以前，还会有几个人来这家快餐店……5 个？2 个？或者，一个
顾客都没有。
我该告诉这里的服务员，他们做的汉堡糖份太多了么？他们听了以后会用怎样
的眼光来看我？神经质？……事实上他们的确没有多少顾客。总有一天会关门大吉
的。
现在还是不要说了，等他们关门的那天，再一一告诉他们没人来光顾的原因。
那个时候他们的神情会比较有趣。
像我这样味觉退缩了的人都可以尝出他们的手艺之差，我相信这一天不远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让我如此好耐心地坐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坐椅比教室里的软
吗？……不是，是因为一个人……
Kindle！
我终于想起原因了，只要我一进教室，她一定会追问我Oui 的事情。到时候，
我该怎么回答呢？所以我选择逃避。
如果以后遇到呢？我不可能永远都不去学校，那样第一个受不了的人会是我。
我应该想好以后怎么回答她。要编怎样的谎言呢？
哎……我对这个自问自答的游戏厌倦了。
还是没有想出结果。
看来，思维能力也逐渐萎缩了……
我拖着一身的倦怠回到公寓，在信箱里看到这个月的电费单。母亲所留下的一
点积蓄几乎已经用完了。将来该如何生活呢……很快就会跟着要交水费、煤气费…
…还有大学的学费。我的确需要出去兼份差来养活自己。
烦恼又引起阵阵头痛，似乎比上午的时候加剧了。
我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瓶罐，吞下一些药。虽然我知道镇定剂并不能解决
头痛。可出于习惯，我还是这样做了。
躺在床上我很高兴地想，今天的晚餐可以省一顿了，如果肚子饿，冰箱里还有
上午没有啃完的面包。
如果运气好，或许还会有些冰啤酒……上午打开冰箱时有看到吗？我记不清楚
了。希望上午我看漏了它们。
昏昏沉沉地开始做着一些奇怪的梦。先是母亲的脸，已经开始变得陌生。接着
是Kindle……
以及以前的那些同学，以前的学校……我走着走着，眼前却又出现大学里的走
廊。我常常害怕在梦里走楼梯，因为那像是毫无至尽——我想向下走的时候，往往
只有向上的楼梯。
唯一的出路，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的感觉。
每次醒来，梦境就会像是被从脑中抽走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还未腿去
的孤独感。我能回忆起的，只有这种感觉。梦里的感觉——孤独。
我想，那里是连Oui 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不知梦做了多久，做了多少……胃突然开始难受，我不得不努力睁开双眼，脱
离梦境。
我起身下床，屋里的光线很暗了，直觉告诉我快要到九点了。我打开冰箱，一
股变质后的恶臭迎面而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拿起那袋面包和门架上的半瓶冰啤酒。
我把面包和啤酒混着下咽。面包一直放在冰箱里，早已变的冷硬。至于啤酒，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喝过，总之已经完全走气了，还搀杂着一些冰箱里的怪味。但现
在我的胃热量，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吞进肚里，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它们直接进入胃
里，不要通过嘴巴。
胃终于舒服了点。我看了看手表：8 点58分。我随手撕了张便条贴在电脑屏幕
上，我警告Oui ，如果她再不注意关窗，我就把它们从里面封死。
我干完这些后，又吃了些药。
还有20秒……我习惯了Oui 的准时。15秒……我隐约听到电梯上升的声音。
10秒……电梯门开了。5 秒……门铃作响。
“曈安？你在家吗？”
是Kindle！
九点的钟声响起……Oui ，不要开门！
这样的要求我无法说出口……
Oui 犹豫了会，很快便没有再去理会Kindle. 她径自坐到电脑前，看了眼屏幕
上的便条，一抹微笑扬起。
谢谢……我默默地道谢。
Oui 在屏幕上打：不用客气，我根本就不想去认识她，这样你我都能够被安静
很多。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自私，Oui 仿佛可以看透我的想法。可惜我无法明白她颤抖
的双唇想表达什么。
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你说声感谢……我累了，先睡。
我无奈地注视了会Oui 在屏幕上映衬着与我相同的脸，究竟哪一个才是我？也
许都不是……
真的累了。
几天后，我收到Oui 的mail，是在我睡着后发送到我信箱的。
“曈，很抱歉，今晚我和一个网上认识的女孩出去见面了。我看你睡地很熟，
不忍心叫醒你。
那个女孩……我想至少我们还能够发展一段时间，你知道过去我从未认真过，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只是除了‘她’……那个女孩长得很像‘她’，所以我才会
和她上床。其实那次我的确注意到你提过的那个Kindle，她是否会属于你我无法预
料，但你要明白，她绝对不会属于我。“
我看着Oui 和别人做爱，看着她堕落，看着她变得不再是她……可我依然无可
奈何。因为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们只是脸相似而已。
忽然，耳边又回荡起母亲的呻吟声……很清晰的记忆。
Oui 一直都爱着母亲，所以她才会存在。
我拿起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但是母亲爱的只是照片里的这个Oui.无论是名字甚
至是脸，即使完全相同，母亲也还是爱着那个死在地铁下的Oui ……永远不会改变。
这个道理只有我明白而已。
这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我回到公寓。Kindle下午还有课，所以现在我很自由。
下午两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找到我家。他的名片上写着名字：Kelvin，他是
母亲原先工作地方的经理。我原本并不想请他进屋，但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
几乎身无分文。冰箱里的面包也啃完了。
“哎呦……没想到你现在也长得这么漂亮啦，不比当年你母亲差哦。”
我厌恶这个油腔滑调的中年男人。浑身赘肉、油光满面眼中却还充满色欲。
“有什么事，请开门见山。”
“呵呵……你和你母亲一样爽快啊。是这样的，我也调查过，你最近经济……
似乎很有困难啊。哎……念在和你母亲还有一定交情的份上……怎么样，来帮我吧？”
“帮你？帮你接客？”我应该立刻拒绝的，可生活……“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当然可以推掉，呵呵……你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想必要找些其他兼
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你晚上没有这个时间嘛……到我这里来做事也没什么不
好啊，你只要哪天有时间就call 我，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安排，如果你哪天不想干
了，我也绝不会向其他人提半个字。至于报酬么……是你母亲当年的两倍。哎，有
个做妓女的妈，我想你的生活也不好过吧……？！”他得意地列举着所有“优惠”
条件。
“好，我接受。可是请你别忘记你刚才所说的。”呵，我的身体……毫无价值。
“那当然啦……我从不食言。”他脸上堆满满足的笑容，“那么你有时间就call
我，我先走了……对了，你母亲当年是我们那里最红的一位小姐哦。可惜……她精
神方面……”
“别说了，不送。”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与母亲精神方面的评价。当我第一次
听到母亲醉后说的那些话，我就再也不觉得她是一个普通人。她并不坚强，所以需
要压迫一些过去的记忆才能得到暂时的快乐。我一直都认为她是个可怜的人，在失
去Oui 后始终都没有改变过。直到……她死了。
我送走那个肮脏的男人后，冷静地想了很久。其实促使我答应他的理由并非那
样单纯，我还想知道当母亲心里仍然只接受女人的同时，和意识里厌恶的男人上床
会是怎样的感觉。我明白自己选择了一个很大的风险，也许我会连唯一清楚的事情
都开始变的模糊。但我想同样体会母亲那时的心境。
所有人都以为她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或者到精神病医院里调养一阵子，但我认
为她完全没有这些必要。她很明白自己所要的，哪怕是堕落，哪怕是故意的颓废，
也都是她完全清楚结果后的抉择。
没有人会去愿意了解这样的一个老妓女。我每天面对她，就像要面对Oui 一样。
有一些不可思议。
然而，我还是做到了。
在没有对与错的世界中，我们都只能盲目生存，呼吸艰难地活着。
每一天，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消失了，各种理由和途径。可地球仍然在转……
什么都没有改变。一个的价值就是这样，有人记住了这个人就是成功。
我想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母亲。
因为她是一个特别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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