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数到十
作者:溺暗
很清楚自己在梦境中回忆,那是我16岁生日的那天。一张张陌生的脸庞,说着
千篇一律的贺词。然后,轩把我拉离那儿,他说,我的生日不应该只有蛋糕和蜡烛,
因为——我是特殊的。
我们穿越过无数层迷雾,最后在一片朦胧的草丛前止步。
“闭上眼睛,”他柔声地说,“数到十。”
我压抑下心中的好奇,静静地闭上眼睛。数到十时,忽然感到他拉起我的手,
手心一沉。我谨慎地睁开眼睛:一只深蓝色的锦盒。我小心地打开……
一阵雷鸣,我倏然惊醒。
凌晨2点,我失去所有的睡意。
过去仿佛在眼前发生,我很高兴地拿着锦盒里的蓝色磨砂戒指,却不知该戴在
哪个手指上。我有些狼狈地想,或许就是那时爱上轩的。
轩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有一丝敏锐,有一丝温和。我们不常见面,因为彼此
生活在不同的空间。
可是,他很轻易地融于我的灵魂中。
我沉静地看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寂寞的声音。
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轩了,不知为何,他突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也许我明白,
我们没有未来,也不会有所谓的开始。永远都只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紧紧怀抱着身体,肌肤寒冷得令我感到疼痛。
空寂的屋子,只有雨声陪伴。
生活机械地几乎让我失去存在感。虽然目前的工作并不拘束,可是我仍然没有
生存着的意识。
每天重复着摄影,冲胶卷;吃饭,睡觉。然后,一年四季到处飘荡。
早已忘却“家”的概念。
常常告诉自己,闭上眼睛数到十,一切都会好。可惜,每次都失败,但却依然
坚持。
只由于轩。
我起身下床,走到镜前,漆黑中只有眼眸的光泽。
指尖触摸到坚硬冰冷的镜面,往往它是无法映照出灵魂的丑陋。
我笑着吞下两粒药丸。直到拂晓前才模糊入睡。
没有做梦。
几天后,我乘坐飞往广州的班机,没有任何留恋。
宇在广州的一家大型电脑软件公司作部门经理。他曾是我交往了多年的男友,
和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也许是因为那时一直都勉强自己忽视轩的存在,所以才失去拥有的一切。
人类就是只有在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无法减轻心痛的感觉。可是,仍然无法触及到心底只属于轩的角落。
我并不后悔。即使时光轮回,我依旧如此。
在广州的日子,我住宿在宇的屋子里。那段时期,他妻子出差,所以我很安心
地停下休息。
他请了几天假,陪我玩了整整4 天。然后,假期的最后一天,他问我:“聆…
…
轩知道了么?“
我摇了摇头,淡漠地说:“或许。”
“或许是,还是或许不是?”
“两者有区别么?”我慵懒地反问。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我凝视着他的双眸,忽然黯淡地说:你做不到。
“为什么?”
“难道你还不懂么?过去是无法改变的,即使你现在再怎样弥补,可是它仍然
存在……历史,不会为你而改变。”这是我和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我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闭上眼睛,数到十……灵魂安宁了。
把自己锁在暗室里,麻木得冲着胶卷。没有知觉,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相
同的动作重复、机械地做着。
没有至尽,没有选择的机会。
我又开始想念轩。
12岁那年的暑假,轩独自住宿在我家附近。那时,我家正在装修,父母便把我
托给他照顾。
我从不愿承认和他之间有任何关系,因此我顺从地答应了。
记得那时,我还未习惯黑暗和孤独。每晚都把床边的小灯开到最亮。有一次,
灯丝突然断了。
至今,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恐惧。
黑暗的潮流逐渐袭来。
终于,我惊恐地冲出小屋,跑到大厅里,打开所有的灯,喘者粗气坐在地上。
然后,他走出房间。沉默了许久,说:当你闭上眼睛时,一切都是黑暗的。
“今晚……我可不可以睡你的房间?”
他踌躇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于是,我睡在他的大床上。后来才知道,那晚他一直睡在地上。
即使是现在,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会感到惊恐。可是,我在那一刻
告诉自己,可以不必在乎一切,因为麻木已经开始腐烂。
我想或许该回家了。
离开广州的那天,宇没有来送我。只由于公司里的一场会议。
这天,我带上那枚深蓝色磨砂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7年来,我很少
带它。因此它还保持了原有的色泽。我始终不明白,轩送我戒指的原因,他应该知
道,这枚戒指会使我产生太多虚幻的梦想。我想,他明白,我们之间没有结局。
16岁生日后,我拥有自己的思想:灵魂必须由我自己主宰。
我独自走进机场,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硬币。
霎时想起宇曾说过,没有人能够使我停滞。我的灵魂是自由的。可是,灵魂再
怎样自由,也无法脱离躯体。因为当灵魂一旦脱离,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所以,它并不完全自由。
我有几分落寞地坐在飞机靠窗的位子上。邻座是空的。窗外一片模糊,看不清
什么。我想应该已经到云层上空了。
不知多久后,飞机开始下降。
顿时,灵魂荡至底谷。
终于,再次看到上海了。我莫名地抽动了下嘴角。
走出机场后,一阵茫然。最后终于在那家外企公司的副总经理办公室找到他。
他依然是那样温和。
他意外地看到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通知
我去接你?”
我微笑地说:“我父母不知道我回来,所以我想住你家。”
“可是……”
“你知道我和他们一向不和。”
“好吧,你现在到哪儿?我下班后去接你。”
“就在对面的那家咖啡店里。”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不打扰你工作了,呆会
见。”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素面女孩,并不特别,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
象。
我做在窗边的位子,沉静地看者接墒繁忙的行人。我突然明白,自己不适应这
个世界。
喜欢在蓝山中加XO,喜欢苦涩在喉咙间徘徊。
喜欢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戒指中一丝光亮处,刺激着眼睛。
阳光下,它是快乐的。
蓦然,无名指有中炙热的疼痛。我想或许会留下烙印。
心中不再有波动。
坐了整整一下午,丝毫不觉疲倦。生命逐渐流失,我仍然无动于衷。
如此袒露的寂寞,却无从寻找。步入某个极端后,很容易把握灵魂。但它是有
思想,有智慧的。只是没有躯体,虚无缥缈。无法捕捉。
天色暗淡下来,夕阳的与光斜射在冰冷的脸上,仿佛是温暖的。可是,心底却
始终冰封。
将虚无卑微转化为内心阴霾。这是夙最常说的话。
夙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的交流并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灵魂。她每晚都在一家
叫SOUL的酒吧里跳舞,只因为必须生存。
她说,我们最大的相似处就是拥有颓败容颜。可是,我至少还有所谓的爱情。
那时离开上海时,我说:总有一天,我会一无所有,因为我们都不适合爱情。
看着轩走进咖啡店,我知道自己永远都得不到完美的结局。那种爱情,从一开
始就已经被扭曲。原来它根本就是个错误。
走出咖啡店的刹那,手指触及到衣袋里的硬币。我丝毫未犹豫地将它们全部丢
进门口那个穷人的碗中。
然后,没有任何牵拌地坐进轩的车里。
灵魂说,只需捕捉那个瞬间。
只有瞬间,才是永恒。因为记忆从不变质。
“为什么突然想到回来?”
“因为发现走得太远,担心走出这个空间。”
“那为何不回去?你父母很想念你。”
“我每年都寄钱给他们,在这场交易中,我不再欠他们什么了。”我的语气平
淡地几近冷漠。
“可是你知道这并不只是场交易。”
“对我来说,是!”因为他不明白那种命令式的口吻给我带来的伤害。我厌倦
了他们的吼叫。
他沉默了许久,在一个红灯的停顿时,他问:“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我只想见你。”我转过脸,看着窗外的街道,不让他察觉我眼中的潮湿。
“你是孤僻的女孩,而且偏激。”他认真却带有宠溺地摸着我的头。
我讨厌那个动作,她使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但我不愿放弃这个权利。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法式别墅前。
我迳自走进别墅,疲倦地倒在轩的大床上。完全不理会他无奈的叹息。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始终都不愿意承认。
醒来时,已是次日上午。轩去公司了,因此别墅里只有我。再也没有生命的迹
象。
我面对空气,轻声笑着。
阳光照耀在全身,须臾间浑身颤抖。我终究无法习惯不同空间的生活。
起身,下床,上网。木然地做着一切。
进入聊天室的那刻,忽然想起轩曾经说过,上网聊天从某中定义上说,只是浪
费时间。以为那里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
但是,我需要虚伪的装饰。厌恶真诚的诺言似乎已成为本性。
在聊天室里,我不常说话。只是缄默地面对荧屏,安静等待。
一个空虚的灵魂,在网络中徜徉。
因为只是灵魂,所以不被网络束搏。
随手挑了盘CD,推进CD-ROM. 略带凄凉的轻音乐,倏然使灵魂沉静。最后无声
无息地坠落。
只有一刹那的心悸。
18岁时,和宇分手的这天。上海下着大雪,冰莹透澈,打在全身,早已不觉任
何的寒冷。
走在毫无人烟的大街上,空洞的眼神,干涸冷漠。然后在远处,轩撑着伞,沉
默地等待。
我没有惊异和愉悦,也没有停滞。
终于,与他擦肩而过。
走过的那瞬间,我闭上眼睛,数到十的那刻,他从身后紧紧怀抱住我。于是,
我开始迷茫。终究还是回到起点。
原来,我是贪心的人。
走进阳台,眺望远方的夕阳。
当太阳滑落至眺望极限时,一种久违的灵感,使我急速按下快门。它是处于黑
暗的边缘,所以我取名叫——《世界沦陷》
这天晚上,轩替我准备好客房,但我却坚持霸占他的房间。因为我不懂该如何
去习惯陌生。
凌晨,我依然毫无睡意。其实心中曾有过对黑暗的恐惧,但转眼间,黑暗给我
带来的并非颤抖,而是冷静的思绪。
我和轩,或许不存在所谓的爱情。我太任性,而轩则过于理智因此我宁愿安与
现状,也不愿让一切提早结束。
至今,我仍然会心痛。
在他上班前,我问:“当初为什么送我那枚戒指?”
他沉默了许久,淡漠地说:“只是觉得那个戒指很适合你,而且我也没有更中
意的礼物了……”
“只有这样?”
“对……我走了”望着轩逐渐远去,我顿时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或许我应该面对现实。
这天,我去看望夙。她已经不在过去的那家酒店里跳舞。那里的人给了我一个
地址。
我看到她时,她依然是那样慵懒地微笑着,呼吸着颓废的气息。
目前有个公司经理养她,但她已有了出国的打算。他问起我和轩的进展。
我嘲讽地笑着说:“也许我会和你一起出国。”
她说,仿佛人生只是为了经历一场失败的恋爱。
但是,我们必须生存,因为没有理由放弃属于我们的权利。
“可是,为何我们会生存?为了什么目的生活?”
“用生命换取绝望的期盼。”我浅浅地淡笑。
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聆,我对生活早已不抱有任何期盼。”
“……等我,我们一起出国。这里没有生活。”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她寂寥地眼神中,充满空洞的无奈。
临走时,我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本田里走出。他充满色欲的眼睛,肆
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荡。我突然明白了夙的绝望。
只是,我也不例外。
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我看见轩脸上明显的焦虑,我诡异地笑着走近他,
缓缓地说:“抱我……”
“聆?你……”
“吻我!”我的笑意更浓了。
“可是,我不能……”
“但你喜欢我!”神色忽然黯淡,“抱我!”
“我……我想你误会了……”
“够了!”我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虚伪。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场闹剧。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入房间。我终于习惯不
再幻想,直到一无所有。
几天后,夙告诉我,那个经理想替我开个人摄影展。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邀请轩去看展览,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出现。我无心端详着墙上的照片。有
很多人都围观着那张《世界沦落》,可是我始终最喜欢《黑色凌厉》,一片黑暗中,
有一丝锐利的白光。简单却真实。
其实,我很明白那个经理资助我开摄影展的目的,可我不愿用交易来解释我的
作品。
用工作麻痹自己,是唯一暂时忘却的办法。但展览会结束后,又恢复了之前的
清闲。
我想,我是非常爱轩的,因为不坚信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我同样的感觉。
只是很不幸,那个人是轩我在内心嘲笑自己。
即使彼此真的存在所谓的爱情,也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
温暖的液体划过黑暗,顺着脸颊滑落。
黑色凌厉……
19岁大学落榜后,我仿佛被所有人遗弃。
可是心中并没有后悔与惭愧,因为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和责任。
我站在轩的家门前,寂静地等待。那晚,我在轩的家里过夜。他始终只是抱着
我。
离开上海时,只有他送行。
我笑着告诉他:我们再次见面时,我会报答他。
3年来,瓢泼过无数地方。有过两次草率的恋爱。但都是以我的不告而别结束。
开过数次摄影展,可资助商的目的都不仅仅为了我的作品。
有时候会穷到连胶卷也买不起,有时候却可以经常出入五星级宾馆。
无数次起伏,直到生命终结。
我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我并不适合蓝色。轩是个不懂掩饰的人。从他
第一眼看到时的眼神中,我知道他爱我。可是,开始即代表结束。
爱并不能改变已成定居的事实。
几天后,轩告诉我他有一段时间的休假。我这才发现,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
到轩了。他说,是因为公司的工作量突然增大。
但是他仍未告诉我休假的真正原因。
然后的几天里,他陪我玩遍整个上海。那时,我几乎有种“时光返照”的错觉。
我不愿去思考。然后每天期盼,明天一切都不会改变。
逃避伤害,我寂寞地微笑。现实无法逃避。
我闭上眼睛,灵魂无从坠落。
最后一天,轩买了一个铂金戒指。放入我的手心时,他说:对不起。
那一瞬间,或许是幸福的。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轩回来得很晚。喝过酒,但没有丝毫醉意。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我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新送的戒指,右手手心握着那枚蓝
色的磨砂戒指。
然后,我知道:右手代表开始,左手代表结束。
“……闭上眼睛,数到十……”他沙哑地说。
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疼痛开始蔓延。
手心最后一次下沉。
“这个星期的周末……希望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为什么?”
“只是我觉得有邀请你的必要。”
“可是……你并不爱她!”努力使心底不再有起伏。
“对,但是爱情并不适合生活。”他凄楚地微笑。
“那为什么要在之前带给我幻想?”
“对不起,那是我的任性。”
“任性?……你爱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不愿听到其他的理由。”我冷
漠地听着喉咙深处发出干裂的声音,几近枯竭。但没有歇斯底里,冷静而低沉。
“我的确是爱你,但是……我是你哥哥,这是个始终介于我们之间的理由……
我们都没有能力去改变它。”
灵魂深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面对现实,我无言以对。
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我闭上眼睛。终于,数到十的那一刻,不再有拥抱与幻
想。
其实,或许我可以做到遗忘。可是,过去依然存在。
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偶尔会从一旁的巷子里窜出只又脏又瘦的老鼠。
已是深夜12点,心中仍然反复不断地重复着轩最后的那句话。他是我哥哥,这
是个不争的事实。
的确,我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我们间的血缘关系。所以,即使是爱,也只能成
为过去的某段记忆。
现实地残酷。
那晚,上海开始下雪。
同样空洞的眼神,干涸而冷漠。与之前唯一的不同,便是再也没有人站在远处,
撑着伞,静静等待。
走过四年前轩曾经站过的位置。没有留恋。用尽四年的时间,努力去尝试爱,
却只能留下无法磨灭的伤口。
嘲讽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用尽身边最后一枚硬币,打电话给夙。告诉她:生命开始枯竭。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经理,打算不久后便出国。我终于实现了之前的承诺,夙没
有多问什么。只是在屋里倦缩着,仿佛不复存在。我想,或许只有这样的结局才符
合现实。不再有幻想,我缄默地环抱着自己。
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代表着生命中那最辉煌的一夕间。然后,结束的钟
声响起。
没有泪水,眼凹依旧干枯。
心底,不会再有任何触动。
沉静而又死寂……
在上海的最后那天,是轩的婚礼。
我只是在远处观望,因为我尚未学会虚假的伪装。六年前的磨砂戒指作为轩的
新婚贺礼,我托人送给他。只是自私地保留了所有生命价值的回忆。
6年中,绝望地期盼着。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淡漠地逐渐麻木。
残酷却又真实地告诉自己:我仅仅只是拥有一个哥哥。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我诡异地笑着,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内心一丝恐惧。
最后一次,默默地数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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