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非对错难分清
郝铁民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静静地思考着,他仿佛还没有从刚才那场言词激
烈的争论中缓过神来,高明狂傲的身影在脑子里时隐时现,那近乎声嘶力竭地声音
仍在耳边不停地萦绕着……他陷入了难以言表的苦恼和尴尬之中,还真有几分秀才
遇上了兵,有理说不清。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向市委和柴书记全面汇报一下定安县
的工作情况,尤其是把他和高明的之间存在着的意见分歧,以及所发生的原因实事
求是地作个汇报。他把手上仅剩下烟灰的一截过滤嘴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又重新
点了一支香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又像是袅袅升起的炊烟,在他的面前停留片刻后
轻轻地飘了起来,渐渐地向四周扩散着……他思考了好大一阵子,郑重地在稿纸上
写下了汇报提纲。把要汇报的内容分类归拢和整理了一下。写好后,又认真地看了
一遍,把要点记在脑子里。接着他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司机的手机……几
分钟后,司机小陈已把车开到了楼下。郝铁民书记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色上了车,
车子穿过了县城的闹市区,拐上了柏油公路直奔云平市区。
常委会议室里柴书记正在主持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郝铁民没有敢冒然地打扰柴书记,秘书李清林很热情地带他到办公室等候,恭
敬地给他倒了一杯茶。郝铁民曾当过市委的副秘书长,这里的人他都很熟悉,就好
像是回到了娘家一样,他也不见外,端着杯子顺便到各个办公室走走。时长不见,
一些同事和下属看到他后都显得很亲热,他们围着郝铁民问长问短的,很多人还习
惯地叫他郝秘书长,在他听起来还是那样的熟悉,仿佛一切都从没有发生过似的。
整整等了有三个钟头,会议总算是散了。郝铁民轻轻地敲开了柴书记的办公室,
只见柴书记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哦,是铁民呀,你可是稀客啊,除了开大会
见见面平时难得见你一次啊,怎么,今天怎么有空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显然,柴书记话里对他包含着不太满意的成分。郝铁民知道柴书记是善于搞帮
派体系的,喜欢有人追随他。这些年来,凡是他提起的干部大多是自己的人,因此
上也要求这些人要效忠于他,忠实于他。他爱护自己的部下,也关心自己的部下,
同时也敢于大胆使用自己的部下,但是必须是那些追随他、忠诚他的人。他们是在
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帮派体系。他们紧密地团结在以柴
书记为核心的政治体系周围,休戚与共、一荣俱荣。郝铁民在市委工作多年,正直
的他虽说是不跑不送,不善于和领导拉关系,但是柴书记还是念他这些年来勤奋工
作、任劳任怨,多少也有点感动上帝,动了侧隐之心,再加上省委组织部的那位老
同学多次打招呼,也算是发了一回慈悲,将他放了外任,按说是应该对柴书记感恩
戴德,可是,让他在领导面前吹吹拍拍、拉拉扯扯、请客送礼、贿赂上级,却怎么
也做不到,他总觉着这样做很不光彩,也很庸俗。的确,这一点他比起高明来可就
关差远了,真可以说是泾渭之分,天壤之别。
“说吧,什么事啊?长话短说,一会儿我还要走,到省里去参加经济工作会议,”
他看了一下表,“你看我,每天呀,没有一点空闲时间,忙的是焦头烂额啊。”
郝铁民就简要地把定安县的情况先作了个汇报。然后,他就着重讲起了和高明
的工作上的关系,对高明的一些问题也毫无保留地合盘托出。柴书记只是“哼”,
“啊”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变的很凝重,等到郝铁民说完了,他平淡地说道:
“铁民同志,你是县委书记,是领导班子中的班长,在和高明同志的关系上首
先自己要有个高姿态,遇到问题要冷处理。高明同志身上固然有很多毛病,也存在
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但这是党内正常的矛盾嘛,没有矛盾的领导班子未必就
是好班子;不得罪人的领导,未必就是好领导;不做错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完美
无缺的好人哩。铁民同志啊,我们要学会用辩证法去看问题,去分析问题和解决矛
盾。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就是在矛盾中运动发展的,一个班子意见不统一,这很
正常呀,”他把两手一摊,摆出一付很轻松的姿势,“噢,也没有必要把它看的太
复杂,太严重了嘛,啊,是不是呀?我们要学会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不是把简
单的问题搞得复杂化嘛,这就是领导艺术呀。铁民同志,有了矛盾和问题要首先多
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问题,可不能用形而上学的观点,看一个同志啊。”他就像
是个中共党校里的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教授,在课堂上津津有味地讲授着哲学理论,
抑扬顿挫地高淡阔论着:“……要全面分析事物,而不是孤立地,僵化地去对待…
…“紧接着他话题一转,出乎意料地不仅没有对高明表现出不满和反感,而是
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党组织既然任用高明同志当县长嘛,那就说明他还是有一
定的能力和水平的,是有他一定的优点的,看一个同志,要看主流,看大节,不要
看支流末节,这样就会误解一个同志地。啊,你说是不是呀?领导班子闹矛盾,闹
不团结的现象,这种事很多的哩,可是在处理上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也没人给你去
了评判的,也分不出个是非对错啊,实在闹的不可收拾了,影响了工作,只能采取
组织措施,各自调离,另行安排工作。“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手
指在侧上方点了点,”哦,到头来呀,还不是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嘛,不!让我看
是两败俱伤。“说着话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道:”回去以后你再和高明同志
主动交换一下意见,坐下来各自多做自我批评,多检讨自己,少批评别人,现在我
们的党风很不好,自我批评可以,批评别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一来呢,怕伤和气
;二来呢,听起来逆耳,浑身感受到不舒服,所以呀,就只好自我批评喽。好啦,
我也找高明个别谈谈,骄傲自满的情绪不可有啊。“他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意味着下达了逐客令,他把手伸向了郝铁民:”我希望你们以大局为重,为了工
作搞好团结,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没有根
本的利害冲突嘛。“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的郝铁民,听了柴书记的一番高谈阔论,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了,他本想向领导实事求是地、客观实际地反映一下近一年来的工作,反映一下
高明的一些有关问题。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一个对他
再熟悉不过的老领导竟然没有支持他,而是,对他讲了一番空洞的大道理,话里还
隐隐约约地对他进行了批评的意思。他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被一瓢凉水浇在了头上,
来了个透心凉。他的心情沮丧以了极点,脸色极其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握住了柴书
记的手说了声:“老领导,您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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