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的鱼
    
                              作者：铁枫

    有些事情是美丽的——虽然它美得有些凄凉。

    那是半年多前的一个下午，阿然跑来找他，两句话还没有说，就硬拉着他去上
网，他一拳打过去，佯嗔道：“你他妈不想混了，昨天刚从我这里借了三百块钱，
今天又来剥削我了！？”
    “住手，住手，我投降！”阿然嬉皮笑脸地躲过这拳说，“别误会，老大，这
次是我请客，咱们去玩通宵！”
    “你小子平时一毛不拔，今儿个是怎么了？吃错了药还是捡着钱了？”他没有
好气地说，然后回头自顾自地忙着。
    “哎！你这是什么话？白叫你一声老大？吃你是你的荣幸……不过今天是我良
心发现了——你去不去？”
    “不去，晚上没有时间。”
    “嘁！别假正经了，你一个金牌王老五还有什么脱不了身的？又没有孩子等你
喂奶。一起去吧。”
    经不住阿然的软磨硬泡，他应允下来。下班之后，他们一起在外面吃了点东西，
然后进了小区弄堂里那家环境不错的网吧。他很熟练地进入一家文学网站，查看他
发在那里的几篇东西，一段时间没有来，文章后面竟然也缀了不少网友的评论。有
捧场的，自然极尽溢美之词；也有很诚实但不很客气的网友把它们贬得一文不值…
…倒是一个叫作“逆流的鱼”的网友的留言很吸引他的注意。确切地说，那不是什
么评论，而是一小段一小段清新的、平和的、极富韵律感和晶莹意象的文字。如同
喃喃的自语，一缕一缕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去往何方的柔柔的风。它们缀在他的文
章的后面似乎与文章无关却又分明与每篇东西的灵魂相互契合，每一篇每一篇都隐
隐地笼着秋雾一般的情愁……
    他把这几段留言仔细地读了很多遍，他猜测留言的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那
有可能是一个感觉纤敏的感伤的女孩子，他也许不是一个很专业的写作者却有着很
不一般的文字感知能力。他忽然有了一种了解她欲望；他想，，也许她也有文章发
表在这个站点上的，他用引擎搜索了一下，没有。他顿时感到无比失望，呆呆地坐
在那里。
    “干吗呢？还在伺候你那几篇狗屁文章么？”坐在他身边、开了好几个ＱＱ号
码聊天的阿然伸过头来问，“快看，这里有个ＭＭ真有个性啊，你也加过去玩玩吧！”
    “得了吧，你忙你的吧。”他懒懒地回答。
    “真的，真的很有个性。不加的话你会后悔的！”
    “个性？叫什么名字？又是叫什么什么花、什么什么草、什么什么子的吧？”
    “不，这个不是，她叫‘逆流的鱼’……”
    他不禁有些惊愕，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情么？是她么？不管他，加了再说。他
从阿然那里取来那条“鱼”号码，打开ＱＱ，找到她，她需要验证身份的，他就说：
“我是××（他发表文章的笔名），请通过。”
    她拒绝了，理由是：“××是谁？我不认识。”
    他失望了：“错了？”
    “不，对了。”
    “真的不是你？”
    “不，是我。”
    “你多加了一个逗号。”
    “没有，那个逗号很重要。：）”
    “真的是你？”
    “没有错，是我。”
    “麻烦你让我进去，这样聊很不方便。”
    “哦？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打动我了。：）”
    “真的要这样？小妹妹，不要太自信，我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哈哈，我恰恰相反，玩不起一边凉快去。”
    

    他的牛脾气犯起来了，他想不管是不是她，起码作为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他有
义务教训教训这个狂傲的ＭＭ、打击打击她的嚣张气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抖
抖精神把手指掰得咯吧咯吧响然后接着打：
    “小妹妹，别把我惹生气了，我可是会骂人的，我骂起人来可是老少不分、六
亲不认的。：）”
    “哈，是么？巧了，我骂起人来也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鸡毛狗种一概不留
的。有招你就用好了。”
    ……
    就这样他和她“骂”到了十一点，她下线的时候我们彼此加了对方，并约好了
下次接着再“骂”。他们互相道别的时候，他想，也她许真的不是“逆流的鱼”了，
网络中重复的名字多着呢。不过这条“鱼”的天真直率、反应敏捷倒是给了我很深
的印象。

    第二次在网上见面令他有些摸不着头绪，她变得很文静，彼此谈了一些很感性
的话题，他又开始怀疑给他留言的那个人就是她。于是他问她知道××网么？她问
是什么内容？他说是文学方面的。她说不太清楚，她对文学不来电。他略略又感到
一些失望，不过接下来热烈的交谈很快冲淡了这种失望。
    此后，他上网的频率逐渐频繁起来，后来发展到几乎每天都要去。因为他渐渐
感觉在她的纯真洒脱和嘻嘻哈哈的调侃之后似乎隐藏着一种无法捉摸的内容，我被
这种隐秘的东西吸引着，并无声地陷入……
    玫瑰和祝福涌漫的二月悄然到来，在情人节缤纷绚目的电子贺卡中，他选了一
款简单而优雅的贺卡发到她的邮箱里，在那张卡的留言栏里，他留下这样一段话：
“春天来了，所有的萌发和生长不再需要理由……鱼，Ｉ ＬＯＶＥ ＹＯＵ。”发
贺卡的时候，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没有想到，他的爱情会在这个情况下到来。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网恋么？”
    “不，不是网恋，是——爱！”
    “你是说……？”
    “我爱你，我要找到你！”
    她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要找到你！”
    然后她把这样的问题问了五十遍，他也把同样的答案回答了五十遍。
    她又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说：“也许，在现实中，我是不存在的。”
    “可是在我的心里你是存在的，我可以感觉到你！”他坚定地说。
    “在现实中，我是一条逆流的鱼，随时都有可能被命运的洪流冲进深渊的！”
    “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你不明白……”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的爱是真实的。”
    ……他们吵了起来，他很激动，她很犹豫。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好么？”最后她说。
    两天后，他收到她的一封email——他们相恋了。

    她问他：“想见面么？”
    他说：“无所谓了，你呢？要作心理准备啊，我长的很恐怖的，信么？”
    她发过来一个吐舌头的贴图，说：“当然不信，我见过你。”
    “是在上辈子么？：）”
    “：）也许吧。”
    “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在哪里？”
    “喜欢雪么？”
    “喜欢，？”
    “如果你有有足够的耐心的话，就在今年第一场雪飘起来的时候我们就见面。：）
如果，如果我们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不是如果，是一定。”

    有一天酒后，他把这件令他无比甜蜜的事情告诉了阿然，阿然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低沉地说：“网上的东西都很虚幻，你连她的声音都没有
听过你知道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别太认真，不会有结果的。”
    他甩掉阿然的手，打断他的话说：“枉把你当兄弟，这样的话你也说，滚一边
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时间过得真快，春天的气息被几场暴雨冲洗殆尽。他忙了起来，上网的时间不
像开始那样充足了，有时候一周只能和她畅谈一次，而她也似乎忙了起来，一面只
有通过email来派遣心中的思念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像她应该记得。吃完早饭他就到网上去等她，她没有来，
不过留了封email给他，信是两天前写的，很短，全文是这样的：
    亲爱的××：
    生日快乐！ 很遗憾，你生日的时候我不在，因为临时有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
须要我去做， 所以我要在两个月里都不 会来上网，或者更久……如果——我是说
如果——秋天我还 没有音信，那你就把我忘了吧。对不起，我爱你。
    鱼
    某月某日
    那种失落和不安在他的心中良久地缠绵不去，他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甚至
在晚上举行的生日派对上少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察觉到，还是小Ｂ提醒了他，小Ｂ说：
“阿然不能来了，他两天前去了上海，这里是他托我给你买的礼物。”
    “哦？他去那里做什么？”
    “据说是陪他的姑妈给他表姐看病的。”
    “哪个表姐？”
    “还有哪个？他只有一个表姐，住在南郊啊。”
    他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子他是见过的。那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阿然曾经把他带
到阿然的姑妈家里，修理他表姐的那台电脑。他们家似乎只有两个人。那个女孩子
给他的印象是很白，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也就是说她很有一点气质。不过令他
感到遗憾的是，那个女孩子一直没有说话，一副孤傲且忧郁的样子。他也没有搭理
她，他不喜欢扮“酷”的女孩子。不过阿然倒是经常提起她，似乎和她的关系很好。
    “什么病还要跑那么远去治？”他自言自语。
    “听说是白血病，都两年了……”小Ｂ 在一旁轻声答道。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心里有一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其它的什
么，总之他感到一种不祥。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他每天都跑到网上去等她，但是那条鱼始终是灰色的，她
没有来，她去了哪里？
    要不是哪天偶然看到了阿然，他还以为阿然还在上海没有回来呢。阿然应该也
看见他了，却慌忙拐进一家超市。他追过去，在超市的另外一个出口截住了阿然。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哦，昨天才到的，还没来及告诉你。”
    “怎么回来了？”
    “我在那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为什么躲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哪有啊！？别那么敏感，我有事情，先走了。过两天我再找你。”
    阿然匆匆跑开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在这个城市夏末午
后的阳光里，他感到自己的苍白和渺小……他实在没有理由相信什么，更没有理由
怀疑什么。这一切，在只求平凡的他的眼里，是不可思议的。
    向等待的最初的两个月里一样，他依然会每天到网上去等她，然后在离开的时
候给她发封email， 几乎没有间断过。漫长的等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只有煎熬没
有美丽，但是他没有想过放弃，因为他尚且没能为此找一个充足的理由。
    然而光阴没有因谁而停留过，黄叶飘零，下雪的日子渐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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