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
作者:艾乐
1.旋风
听说旋风要来了。
牛二用一只手举着戏匣子慢腾腾地往村里走。旋风要来了,牛二听到这个消
息,先是一楞,然后冲着远处连绵的深山嘿嘿地咧了咧嘴。不过,牛二很快闭上
了嘴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慢腾腾地朝村里走,好像他的心思被远山窥破。
现在是麦收的季节,田野里一片金黄,熟透了的麦秸似乎不堪承受沉甸甸的麦粒,
秸秆努力的有些勉强,稍微有风吹过来,麦芒便随风摇摆,似在催促忙碌的农人,
不要忽略了自己盛夏的果实。想来牛二还是很轻松的,当年村子里人们都忙种麦
时,牛二蜷缩在自己小屋内,身体象冻虾般拚命地蜷成一团,屋子里又黑又冷,
牛二每抽动一次鼻子,被冻红的脸就象被人打了一拳哆嗦一下。种个球,牛二冲
着地上吐了口痰,继续歪倒在炕上希望做个美梦。
很简单,牛二这样的懒蛋是不会有美梦的,村里人都这么说。牛二,村里人
提起这个名字,都会不屑地撇撇嘴巴,然后摁住鼻子,擤出一大块鼻涕。这个懒
蛋。村人说话的口气,似乎要把牛二和擤出的鼻涕一起抛到土堆里。冬天过去的
很快,没有人知道牛二这个懒蛋是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却没有被冻死的。反而,临
近芒种的时候,村人种下的球长成了大片大片的麦子,牛二没有种球,依然悠闲
地举着个戏匣子在田间地头晃来晃去。
纳闷的人到处都有。牛二纳闷的是,球居然也能长出麦子来。村人的纳闷却
没有人说出来,村人只在心里琢磨,这懒蛋从哪里整来那么个怪玩意儿,里面不
仅有人说话,还时不时地有人唱戏。赶上个不知深浅的孩子兴致勃勃地凑到牛二
跟前探寻究竟,牛二便把脸耷拉下来,象护着宝贝一样把收音机举的很高,似乎
它手中举着拉开弦的手榴弹,一旦落下来,就会把孩子们炸伤。孩子们遗憾地退
去回到家里把疑惑扔给家长,村人们无处发泄地踢孩子一脚,答非所问地教训孩
子,少跟那个懒蛋混,否则长大了跟牛二一样,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
孩子们并不介意娶不上媳妇,因为孩子们还不知道媳妇干嘛用。当然了,即
便回去晚了挨一顿骂,饭还是能吃上的。所以孩子们还是经常饶有兴趣地凑在牛
二周围,听那个匣子里叽里瓜啦冒出很多动静来。不过,牛二却知道媳妇的用途。
所以,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牛二的小屋里经常传出阵阵怪异的声音,如被铁夹
夹住了脚的野狼。翌日村人跟牛二打趣说懒蛋,半夜里总叫唤,想媳妇了吧?牛
二脸红了一下子,说才不呢,那是戏匣子里的广播。
牛二就是从广播中听说旋风要来的。那个女播音员圆润的口腔似乎不是在预
报一场旋风,反倒更象是在和牛二聊天。她对着牛二的耳朵说,今天夜间到明天
白天,阴,部分地区有雷阵雨和冰雹,并伴有大风。牛二听到播音员的聊天,也
并不觉得惊奇,似乎那旋风不是旋风,而是炎炎夏日一股凉爽的空气。不过,旋
风牛二还是见过的。那个时候,牛二的爹还活着,牛二还不似现在这样孤家寡人。
牛二的爹带着牛二上山砍柴,那天山上的柴火似乎特别多,用了没多久,就满满
地装了一车。牛二的爹抬头看看山梁,说你看着柴车,我去山坳里看看你娘。牛
二的娘埋在山坳里。牛二看着爹的身影矫健地在山梁上窜来窜去,象一头健硕的
豹子。牛二爹只需要从那个石台上匍匐下去,便可以下到山坳。就是这个时候,
旋风来了。晴朗的天空下象突然从地下钻出一股土云,飞速地旋转着掠过来。那
旋风,高高地朝着天空升上去,俨然要把天捅一个窟窿。牛二听的那个石台上传
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爹的影子就不见了。
所以,牛二还是知道旋风的厉害。牛二不仅知道旋风的厉害,牛二还知道夜
晚的雷阵雨和冰雹会把村人的球淋的匍匐到地,砸的颗粒无收。按理说,牛二得
知这样的消息,应该迅速跑回村里,把村人喊出来抓紧抢收,把果实饱满的麦子
垛到自家院子里。但是牛二显得非常轻松,仿佛不知道旋风要来的消息,不慌不
忙地举着戏匣子往村里走。
牛二走进村里。经过的第一个门口是张三的家。牛二从门洞里看到,张三正
光着膀子,蹲在一块磨石旁磨镰刀。已经有几把镰刀磨好了,搁在磨石旁边,刀
锋铮铮,烁烁闪光,似乎一镰刀下去,一片麦子就会应声而倒。张三背对着门洞,
磨的专心致致,并没看到牛二经过。骄阳之下,张三的膀子滚满了细细的汗珠,
显得非常健壮。牛二瞥了眼张三的膀子,不屑地歪了一下嘴,心里说晚上就有旋
风了,磨镰刀有个球用。牛二这口气,似乎跟张三有怨气。其实,张三和牛二的
过节是这样的。那年夏天,牛二和张三在水塘旁碰上了,张三刚洗完澡从塘里爬
上来,看到牛二过来。张三拦住牛二嘻嘻一笑,懒蛋,你还用洗澡呀。牛二愤愤
地瞪了张三一眼,绕过张三脱下衣服跳进塘里。我怎么就不能洗澡了,谁规定了
就许你张三洗澡?牛二心里有些不悦,你张三不就比我多了间房子多了个媳妇嘛,
再说了,你娶了媳妇还不是白娶,这么多年没整出一个娃来。牛二想到这里,情
不自禁的乐了。张三的没用和牛二的懒蛋,在村人看来,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
区别,都是村人茶余饭后取笑的对象罢了。
磨吧,磨吧,牛二经过张三的门洞继续朝前走,一句话嘟囔的意味深长。
牛二经过的第二户人家是李四家。平日里,李四对牛二应该非常不错。李四
的媳妇好多次把家里的食物给牛二端过去,让牛二吃的狼吞虎咽。牛二对李四非
常感激。牛二曾经对自己说,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人家李四的恩情,要不是李四,
兴许自个儿早就饿死了。所以牛二经过李四家门口,举着戏匣子站住了,是不是
该把旋风的消息告诉李四呢?告诉李四,李四就可以赶紧把麦子抢回家里。牛二
这么想,腿就往李四家门洞迈。忽然,牛二想到,张三和李四是邻居,如果李四
突然把麦子抢回家,张三肯定会问李四,按照李四的脾气,不可能把这个消息隐
瞒。那样,全村都会知道晚上要刮旋风了,然后全村都会出去抢割麦子。牛二摇
摇头,如果这样,这个消息就不值钱了。牛二说的值钱,俨然自己的秘密被别人
知道就不是秘密了。不过,如果这个消息不告诉李四,那我牛二实在对不起李四
了,整日里吃人家那么多东西,不告诉李四怎么也说不过去。牛二正犹豫着,李
四忽然从门洞里出来,看见牛二,牛二呀,还没吃饭吧。屋里还有几个剩饼子,
我给你拿去?牛二听见这个“剩”字,心里咯登一下。原来,过去我都是吃的你
家的剩渣。牛二忽然感觉自己知道旋风的消息,怎么能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于是
牛二冲李四拍拍肚皮,说我吃过了。然后举着戏匣子头也不会朝前走了。李四第
一次看到牛二给东西不吃,惊讶地冲着牛二的背影摇摇头,这懒蛋。
村里人家分布的稀稀落落,并不似城市一般家家户户比邻而居。牛二走过夏
日洗澡的那个水塘,忽然想到张三那年的恶作剧。当时牛二洗完澡后,张三已经
走的没影了。但是,和张三一样没影的,是牛二的衣服。这可坏了。牛二知道是
张三将他的衣服拿走了。张三个狗日的。牛二一边跳起脚来骂,一边琢磨怎么回
去。如果光着身子走回去,正是村人吃完饭后乘凉的时刻,肯定会被村人笑话。
这牛二,光着吊跑球呢。牛二想着自己的尴尬蹑手蹑脚地走到水塘旁的一户人家
里,大概希望借块遮羞布回家。但是牛二偏偏忘记了,住在水塘边的是赵寡妇。
牛二光着屁股颠到赵寡妇家院子里。赵寡妇似乎刚吃完饭,正在收拾,猛然瞥见
一个白光光的东西滚进来,刚要细看,原来是光着屁股的牛二。赵寡妇登时脸红
了,狗日的牛二,想干什么?赵寡妇顺手抄起身边的笤帚,冲着牛二跳过去。
牛二走到赵寡妇家门口,奇怪,大白天的,赵寡妇家居然大门紧闭。牛二想
起自己那次狠挨了赵寡妇几笤帚,背上便有些异样的疼,簌簌地传遍全身。娘的,
让你家的麦子全被吹跑。牛二想起旋风的消息,不禁有大仇将报的快感。牛二绕
到赵寡妇家房后,都说赵寡妇开着小卖部呢,今天我牛二也偷听偷听。屋内当然
不仅仅是赵寡妇一人,牛二听到赵寡妇哼哼唧唧的呻吟,象被扔上树的猫。球日
的,牛二吐了口唾沫。让牛二关心的,似乎不是球日的是谁,倒更象日球的是谁。
村人提起赵寡妇,都狡黠地笑,那水,啧啧,那水塘的水呀。 当初牛二并不
知道村人们说水塘的水跟赵寡妇有什么关系。后来,牛二从戏匣子中听到一次什
么关于生理卫生的广播。牛二隐约地想到,赵寡妇那水必定跟生理卫生有关系。
只是牛二懵懵懂懂,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个关系究竟是怎么一种关系。后来,让牛
二明白这种关系究竟是怎么一种关系,还是村里的孩子。孩子们围住牛二,把牛
二扯到一堵墙根,牛二,快看块看,日狗呢,狗日呢。牛二定睛细看,孩子们哈
哈大笑跑散,第二日,村人们便都在笑话,牛二这懒蛋,狗日的他也着迷。
牛二在赵寡妇家房后吐了口唾沫,听到从窗户里夹杂着猪肉摔在地上的声音
里,赵寡妇忍耐不住地说,六,你的麦子好大。
麦子是这个村落关于男根的独特称呼。牛二一直奇怪,为什么会把那玩艺叫
做麦子。麦子长在地里,春来了麦青,夏来了麦黄,然后收割,磨成面做成馍添
饱了肚子。那玩意儿也叫麦子,难道也能放到嘴里填饱肚子不成?牛二为自己的
发现困惑不解,于是他摇摇头,球日的,麦子是啥东西?
牛二听到赵寡妇喊六,他明白了在赵寡妇炕上展示麦子的人是郭六。郭六是
村里的能人,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几手。逢个红白喜事婚丧嫁娶,郭六便从口袋
里掏出个唢呐来,乌哩哇啦朝天吹个乱响。村里没什么热闹,但是倘若村里飘起
了唢呐,必定是郭六在为哪户人家打开了热闹的门。于是循着唢呐的声音,很快
便围拢了一村里的闲人。牛二有了戏匣子后,戏匣子也曾传出唢呐的声音,甚至
还有笛子,还有钢琴。郭六破天荒地第一次闯上牛二的门,提出要买牛二的戏匣
子,条件是三袋麦子。牛二心里动了动,三袋麦子,足够半年光景的口粮了。但
是牛二不是傻子,牛二知道麦子总有一天可以吃完,戏匣子无论如何也吃不完。
郭六悻悻地走了,撇下一句话,傻懒蛋。因此牛二离开赵寡妇家靠近郭六家门口
的时候,心里哈哈大笑,郭六呀郭六,你麦子再大也禁不住晚上的旋风。等着喝
西北风去吧。
牛二就是如此怀揣着旋风的秘密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小屋。牛二知道,等
自己一夜好梦醒来,田野上那大片大片的麦子不是苍怆地倒地,便是被旋风刮得
颗粒全无,连麦秸也剩不下一根。那些平日里嘲笑自己的村人,终于要遭到自己
这个秘密的报应。旋风,嘿嘿,球日的,你们知道旋风是什么?牛二似乎看到那
粗粗的风柱凭空而起,旋转着飞舞着掠过那片金黄的田野。张三、李四、赵寡妇、
郭六,村人们,从明天起,你们会和俺牛二一样,饿憋了肚皮。
牛二抱着戏匣子幸福地睡去,满脸微笑。让麦子见鬼去吧。牛二梦中大喊。
第二天,牛二如同等待秘密揭晓一样,心如鹿撞满怀兴奋地狂奔到田野里,大片
大片的金黄色的麦子飘飘摇摇等待着收割。
2.钓鱼
牛二在水塘边钓鱼。
最先传开这个消息的,是村里的一帮半大的孩子。这群孩子打打闹闹经过水
塘,看到牛二安安静静地坐在水塘边的一棵大柳树上,戴着一顶露出头皮的草帽
在钓鱼。据孩子们说牛二的鱼杆很有意思,那是一根修长修长的翠竹,竹竿的一
头绑着一截一截的风筝线。牛二提起鱼杆,孩子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线头用锡块
做了一个小坠子,然后绑上半截麦秸当作浮子,鱼钩用铁丝弯成,串着半截还不
时扭动的蚯蚓。这说明牛二开始钓鱼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孩子们既感到兴奋又感
到新奇,有些胆大的孩子甚至窜到牛二的身边,看看牛二是否已经钓鱼上来。
张三在回家的路上听李四的孩子说牛二正在水塘边钓鱼,哈哈大笑,说这个
懒蛋,简直是馋疯了,那水塘还能钓上鱼来?张三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很
明显是嘲笑牛二好吃懒做,另一层意思隐而不发,好象在这个村子里,钓鱼是一
件非常新鲜的事。大概疑问这水塘里还真能有鱼不成?当然,也不排除张三对牛
二钓鱼的技术产生怀疑,大家都知道,钓鱼不仅需要装备精良的器具,还必须手
快、眼急、心静,任何环节出了差错,即使鱼被勾住,也往往会脱钩而逃。很显
然在那个年代,牛二根本不可能有装备精良的钓鱼器具,孩子们已经说了,牛二
的鱼杆很有意思,是一个修长修长的翠竹。按照张三的怀疑,牛二钓鱼的技术也
好不到哪儿去。如果牛二钓鱼技术获得了村人的认可,那么张三就不会哈哈大笑。
因此可见,牛二不仅钓鱼的器具很不合格,钓鱼技术基本也处在初级水平。张三
哈哈大笑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在村人的记忆中,这片水塘已经很有些年纪没有鱼
了。如果单就这个问题深入探讨,村里的长者往往会满脸憧憬地回忆过去。从长
者的表情可以看出,这片水塘过去还是有过鱼虾乱蹦的情景。
村子是小村,不到半晌,牛二钓鱼的事情边传遍了全村,街边闲聊的村人边
擤鼻涕边和张三一样哈哈大笑,那笑声似乎不是在嘲笑牛二的愚蠢,更象在感激
牛二的行为让村人获得了欢娱。这个懒蛋,村人异口同声地说。村人没人觉得牛
二能钓上鱼来,因为这样,村里将发生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那水塘,好多年已经
不见鱼了。长者回忆说。因此,村人对轰动大事的希望很快就转换成失望,既然
长者已经说水塘好多年不见鱼,牛二又如何能从水塘里钓出鱼来?真是天方夜谭。
村人的期望和失望都是明显地,和他们的哈哈大笑一样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可
以想象这个村落的故事是如何贫瘠,牛二钓鱼的事情使得这贫瘠的村落迅速荡漾
开一阵涟漪,村人漫不经心地嘲笑牛二的愚蠢和懒惰,漫不经心地把牛二带给村
人片刻惊喜转换成遗憾和感慨。当然,有这种想法的大多是年轻人,比如张三。
而村内的长者已经被岁月燃烧成一把枯萎的干柴,对突如其来的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对牛二突然的行为不足为怪。
村里最兴奋的,当然是那些看到牛二钓鱼的孩子。不过,更令孩子们兴奋的
却是家长和村人脸上哈哈大笑和模棱两可的神情。村人们的笑声象在孩子们心中
燃烧了一把柴火,鼓励孩子们跑来跑去不停地传递牛二钓鱼的最新消息。牛二还
在坐着,牛二提了一次鱼杆,牛二扶了扶草帽,牛二吐了口唾沫。孩子们传来的
消息不断给村人的谈资增加新的内容,诱发村人一次次发笑然后吐出更多咀嚼过
后的唾沫。
这个懒蛋,钓鱼怎么能这样钓呢?村人们谈话的内容开始从牛二钓鱼这件事
情向钓鱼本身转移。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单就牛二所用的鱼饵,
已经有很多说法,有的说最好挂上一小块猪肉,有的说最好挂上用香油和的面团,
有的人支持了牛二,说蚯蚓是最好的鱼饵,也有的人干脆声称什么也不挂,大戏
里唱过,姜太公钓鱼,锵锵锵,愿者上钩。讨论的人中,没有人钓过鱼,甚至从
没有人考虑过钓鱼。那个池塘他们太熟悉了,他们每个人都在那个水塘里洗澡。
没有人想过水塘中会有鱼。长者们的记忆已经疏淡,关于鱼的传说还没来得及传
说给后代,很快就会被带进棺材里。
水塘边住的是赵寡妇。提起赵寡妇,村人的神经似乎被刺激了一下,每个人
蠢蠢欲动但不停地观望别人,象要等到别人开口后自己才开口说话。忽然有人说
这牛二是不是对赵寡妇有什么想法了?这时候有人猛拍了大腿,对呀,牛二坐的
那棵柳树,正对着赵寡妇家的大门,门内有什么来往和动静,坐在那树上看得一
清二楚,莫不是这牛二动了春心吧?村人们想象着牛二晃着麦子被赵寡妇追打的
情景,再次爆发出哈哈大笑,有些人会心地相互望着。寡妇门前是非多,古来如
此。于是赵寡妇渐渐地取代牛二成为村人更多的唾沫。
这时候,传递消息的孩子跑过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牛二站起来进了赵寡
妇院子。人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刚才猛拍大腿的村人蹭地站起来大声地证明
自己的先见,我说什么来着?闲聊的村人有些骚动。牛二走进赵寡妇家里,这简
直是天上的太阳落在了地上,烤的村人坐立不安,屁股发痒。难道这牛二真的对
赵寡妇有什么想法?村人们纷纷猜测。牛二算什么东西,坏了一塘好水,有个村
人突然冒出一句话,旁边的村人打趣,你又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是塘好水。村人
哄笑。说话的人立刻脸红了,也跟着笑。从村人们对牛二的不屑,可见村人是瞧
不起牛二的,牛二在赵寡妇面前不是东西,只有村人在赵寡妇面前才是东西。不
是东西的牛二走进赵寡妇家里,一个是光棍懒汉,一个是守寡经年,简直让村人
嗤之以鼻。倘若牛二继续走进赵寡妇的屋里,村人几乎忍无可忍,好像牛二不经
允许走进水塘边的那栋屋子,冒犯了村人的私有财产。有人提议去水塘看看,如
果牛二真的不出所料,就把牛二扔进水塘里。这时有人稳稳地说没这必要吧,想
那牛二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这话在蔑视牛二的基础上,进一步否定了牛二麦子的
功能,俨然牛二只能是村人心目中的光棍懒蛋,吊着麦子晃球而已。没多久,水
塘边传来消息,牛二从赵寡妇家借了段铁丝出来。村人哄堂大笑,这懒蛋。
郭六从村东过来,穿过水塘,看到牛二。吆呵,牛二,整啥子?郭六见牛二
没有抬头,走近水塘看看牛二的鱼杆,和张三一样发出了哈哈大笑。牛二呀牛二,
这水塘多少年没鱼了,莫非你曾在这塘里下过鱼籽?郭六边嘲笑牛二边朝对面赵
寡妇家瞥了两眼。赵寡妇家大门洞开,破旧的两扇门象张开的一双手,在欢迎人
进来。郭六提了提裤子,提醒牛二,晌午了,该回家吃饭了。牛二依然没有动静,
象死了一样贴在柳树上。
远处观望的孩子渐渐失去了兴趣,这牛二,钓了半天,球也没见一个。孩子
们开始有人唉声叹气,那个来来回回传递消息的也无精打采地蹲在地上。村人们
继续兴高采烈地谈论赵寡妇,赵寡妇的水塘比起牛二钓鱼这事,更关乎村人的兴
趣。郭六围着牛二转了一圈,看牛二毫无动静,拍拍手,捅捅裆里的家伙,然后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扭头看看赵寡妇家大门,那破旧的大门象一双欢送的手在
摇摆。
街头响起喊孩子回家吃饭吆喝,村人开始稀稀落落地散去,孩子们听到喊声,
看着柳树上一动不动的牛二,兴致全无,也沥沥拉拉垂头丧气地回家。有的边走
边骂牛二,狗日的懒蛋,胡整。这季节,柳树上蝉声轰鸣,象嘹亮的号角,使得
这宁静水塘波翻浪涌。赵寡妇端着大盆从门内走出来,把盆内的脏水倏地泼到水
塘里,她看到,牛二从柳树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鱼钩上摘下一条活蹦乱跳的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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