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相遇
临上飞机前我用手机给杨波打了电话,于是她按时到机场来接我。其实我根本
就没有什么需要人接的东西,但为了免除杨波对我唠叨,我给她事先做了通知。当
杨波看到我的时候,她兴奋地向我招手,冲到我面前。
“哥!你好吗?”她一边试图抢过我手中的提箱,一边不停地问。
“你为何出差这么长时间?北方天气冷吗?吃饭习惯吗?”杨波问
我无法一一做答,只是不住地点头,表示我在听她讲话。
杨波拦了辆出租车,我们上了车。在从机场回寓所的路上她一直喋喋不休,似
乎我是个很好的听众,她得意地告诉我她报了自考,学的是文秘专业。
“你知道我为何要报文秘吗?”
“不知道!”
“你猜猜看!”
“你喜欢当文秘,猜中了吧?”我得意地问。
“没有!”她摇摇头。
“文秘好学喽!”
“还是没有!”她再次摇摇头。
“那就是没有其它专业,不可能再有其它答案了。”我肯定地说。
“还是没有!”她仍然摇头。
“不可能啊!我通过归纳法已经说出了所有答案。那要么你一时头脑发昏抓阄
抓的。哈!这下对了吧?”
“对什么呀!”她丧气地说。
“怎么?不对么?那我就没辙了。”
“你想知道原因吗?”
“很想!有些急不可待了。”
“我说出来你不要笑我!”
“这有什么可笑的?”
“那好!”她犹豫了一下,“我是为了你!”
“为我?”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想将来到你公司当你的助手。”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到我公司!我哪来的公司啊?”
“你以后会有的。”
“但愿如你所想,这对我倒是个好事情。如果我有公司我一定让你当我的助手。
但你可能没有这个机会。”
“只要你不变卦,我一定会当上你的助手。”
我笑着摇摇头,对她的天真表示无奈。
大盘仍然在不断下滑,将近两个月,似乎没有一点回头的迹象。盘面的变化使
我感到烦恼。什么才是入市的时间?我该如何把握市场的脉搏?那充满火药味的杀
伤力,入市者几乎全军覆没,没有几个人能逃脱套牢的魔掌,人们对大盘的无奈简
直到了极致,悲观的气氛越来越浓厚,原来热闹的散户大厅出奇地清冷。当沪市大
盘降落到613 点的时候,早盘突然被突如其来的买盘向上托起了5 点,虽然这种短
暂的冲击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午后开盘依然掉头向下,但我突然醒悟到什么?
我有点莫名的冲动,感到在脑子里不断有一个声音怂恿着我。不行!必须冷静。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沙盘上的演练,战争的对决不可能推倒重来。我掏出一支烟点
燃。
我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吗?我问自己,我的计划没有疏漏吗?他们究竟在想些什
么?那些该死的机构和主力!他们手中的屠刀磨亮了吗?他们欺骗宣传的背后究竟
隐藏了怎样的动机?我拿起一份证券杂志,上面登载的数篇对局势的分析文章似乎
非常透彻,但在我看来毫无价值可言。这些主力的代言人,毫无廉耻和良心,他们
对朋友都可以欺骗,何况无关痛痒的散户。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尽管主力大把大把从散户身上盘剥着财富,但每一
个散户似乎都知道,他们发财的美梦都寄托在这些主力身上。水是需要大鱼来搅浑
的,小鱼没有这样的能力。水底的泥沙中埋藏着黄金,潜藏着危机。主力创造了发
财的机会,也创造了赔本的风险,但这是绝对必要的,在一个没有任何风险的市场
投资绝对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回报。死水一潭的市场没有人愿意把血汗投入,不要指
望人们可以等待二十年来取回投资的丰硕成果,这种属性在人类的性格中真是太少
了!人们需要的是迅速发财致富,是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人们可以原谅自己的失
误造成的损失,但不能原谅社会不给他成功的机会。人们要的是一种可能,尽管这
种可能对他是好坏参半的,但决不能为了使他不受损失而断绝他要成功的希望。希
望是什么?那是人精神的支柱,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思想都应该明白可以用强权和暴
力来使人屈服,但不要让人丧失希望,尽管那是天边的点点星火,但一定要让它燃
烧,于是人肉体和心灵中潜藏的力量会造就一切奇迹。
我给刘佳打了电话,我从刘佳的语气中听出她对我的电话没有多少兴趣。此时
我真希望自己扮演的角色能够早点结束,恢复我本来的面目。但一切必须忍耐,我
知道自己不能在没有成功把握的时候让她明白一切。看来我首先要让她摆脱失恋的
痛苦。可这种灵丹妙药在哪里?好吧!我来尝试写写诗,把原本虚伪的言辞披上绚
烂的光彩,我要让她明白我值得她爱。
我平身第一次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对一个女子的思念,尽管满是虚伪和谎言,但
依然透出美妙动听的音乐,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来说我的努力也许足够了。当我
把情书和诗歌寄出了以后,我就把写诗投入的心境扔到九霄云外。
元旦来临前的除夕之夜,我约了方达到酒楼吃饭。这是罗湖区一家极其豪华的
酒楼,我事先定了座位,但依然不敢去得太迟。当我和方达走进大厅的时候,大厅
内已经满满当当,而服务小姐正踌躇是否把我定的席位让给另外几位客人。
我和方达坐定,用小姐递给的毛巾擦过脸后,我和方达各点了几道自己喜欢的
菜肴。我们要了几扎啤酒,然后开怀畅饮了起来。
我们的席位在窗户旁边,从在坐落于十三层的餐厅玻璃向外望去,深圳一片灯
火辉煌,几乎所有的大楼都亮了起来,墙壁被巨大的彩色射灯和霓虹灯照亮,楼宇
透出水晶的光彩,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对新年来临的渴望当中。
在我们的周围,不断有小姐来回穿梭,整洁、鲜亮的制服衬托出她们训练有素
的仪容。每个桌子上不断升起刚烹调出锅的菜肴发出的热气,整个大厅充满着嘈杂
的声音,似乎人们都愿意表达自己对生活的满意,BB机和手机的嘟嘟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表示万事如意。
我喝的酒太多了,感到自己憋得难受,于是当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的时候,
我告诉方达失陪一下要去趟洗手间。
我淋漓尽致地解脱了苦恼,感到轻松愉快。我把手洗干净,在烘干机下把手吹
干,吹着口哨走出洗手间。但我突然像被闪电击中,那一刻身体失去了知觉,脑袋
一片空白,在我的前面走着一个人,那是我决不会认错的身影,那是她的影子,是
她的背影,笼罩在雪白的衣裙下面,她的头发尽管在脑后盘起打了个发髻,但决不
能让我认错半点,我五雷轰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入大厅。
她在这儿!我对自己说。她在这儿!她在这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像一个丢失了婴儿的母亲不知所措,极度恐慌和紧张,我感到下身又开始憋
涨,于是返回洗手间又开始解手。一位在我出去时进来的食客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我想他一定认为我有尿频症。
我在洗手间里徘徊了很久,直到打定了主意。
回到餐桌边,我表示立刻要结束元旦前的晚餐,方达很不理解但在我坚定的要
求下无可奈何,我们出了餐厅。我告诉方达不必等我自己先走,方达想要问清理由,
但被我硬硬推入了电梯。
电梯门刚关闭,我就转身快步回到洗手间。我把西服脱下,扔进洗脸池中,然
后打开水龙头让水浸湿西服,从池中抛出水来撒在裤子上。之后我把鞋脱掉,扔进
垃圾桶,让污迹沾满发亮的皮革后再穿起来。我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的头发揉乱,最
后把衣服从池中捞出穿在身上。我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形象,但不能令人满意。我
看到墙角有一撮尘土,于是用浸湿的手把土抓起,抹在自己头、脸、衣服和裤子上,
我把一只腿的裤管扁起,在镜子前跛着双腿,哈腰驼背地来回走了一趟。终于,我
看到满意的效果。当我出门的时候一位着急的食客冲了进来,但我的形象把食客吓
了一跳,站在原地打量着我,似乎连解决问题都忘掉了。
我十分镇定,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我要达到的目的。当我极其猥琐地穿过餐厅,
看到身旁的人对我厌恶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影响了他们的食欲,这使我高兴。
又看到那熟悉的脸颊,那如刀刻般的棱角,苍白的肤色、寒冷的眼神和冰肌玉
骨的双手;我看到她的傲慢、清高和自负,那在梦中常常骚扰我的声音。我看到了,
也听到了,我感觉到了,她就在我前面。
当我接近她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我,一切都不言而喻,那被极度意外撞击起
的惊讶从她的嘴角和眼睛蔓延开来,我似乎看到了恐惧、绝望和极度的痛苦,那是
我早已预料到的,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您好!江小姐。”我哈着腰谦卑地给江楠打招呼,脸上堆砌的憨笑即使最严
肃的人也要被打动。
江楠坐着如一尊塑像,在她身上似乎时间都停止了。
江楠身边的女士被我的问候吓了一跳,一个被厚厚脂粉遮盖的胖脸转了过来,
从那张脸上我看到世界上所有用来表达给一个乞丐的神态,她那张脸只要我没有失
去记忆就永远值得回忆。我人生中只要在痛苦、失败的时候回忆这张脸,我就可以
感到那些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打击,与这张脸相比给人的打击都算是小儿科。
“我可以坐在这吗?江小姐。”我用惶恐恳求的声音表示我急切的希望。
江楠没有说话,直到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从失神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神经质地
向我点点头。
在过道的另一边,一个刚接到指示的服务小姐正要起程对我进行驱逐的时候,
看到我在江楠的身边落座,于是用茫然的眼光探询大堂经理新的指示,她似乎没有
得到。
“您们就两位吗?”我搓着双手沙哑着声音小声问。
“江楠,他是你什么人?”胖脸诧异地问。
“我是江小姐的朋友。”我急急地替江楠回答,似乎急于表白自己的身份。
“我没问你!”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对江楠说:“江楠,他是你朋友?”
江楠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回答她的提问,“对!是我朋友。”
“看!没错吧!”我得意地说,随即吸了吸鼻涕。
“我知道您还没忘记我!”我媚着眼向前倾着身体对江楠说:“您是个大好人,
我不会看错。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嘿嘿!”
江楠一言不发,两眼呆滞。她对面的女友倒很希望了解我的身份。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夏,叫夏良,是江小姐以前的同事。”
“同事?”她上下打量着我。
“对!以前我在宜名公司干勤杂工,是江小姐的手下。嘿嘿!”
“哦!”她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脸上露出讥讽和厌恶的表情。
我把脸又转向到江楠,“江小姐,您过得还好吗?”
江楠依然没有回答。
我于是尴尬地自我解释,“当然!您一定过得不错。”说着我的目光死死盯着
桌上丰盛的菜肴,不断地咂着嘴巴。
我看到她俩都不说话,于是试图打破这种沉默,“您们都来了一阵了吧?!打
的来的吧?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这么多菜!不吃怪可惜的。”我把鼻子伸到面前
的盘子上贪婪地闻盘子里冒出的香气。
“想吃吗?”胖脸女人用挑逗的语调问我。
“不!不!”我摇晃着双手,“只是──”我咋了一下嘴,“不要浪费才好。”
“你想吃就吃呗,用我的筷子!”她把自己油迹斑斑的筷子推到我前面,然后
看我的举动。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头看了看江楠,似乎征求她的意见。
她两眼呆滞地望着桌子,一言不发。
我哆哆嗦嗦拿起筷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夹了靠我最近的盘子中的菜,放到嘴里,
然后冲着两位嘿嘿笑笑,看到她们没有表示不满,于是放大胆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我不断夹菜,嘴里塞满食物,双臂舞动,身体几乎要爬在桌子上,油水和汤汁四处
飞溅,在我的嘴上、脸上、衣服和手上沾满混杂的油汁,我使劲地咀嚼着嘴里的事
物,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一只手拿着肘子,一只手舞动筷子,整个人沉浸在享受
吃白食的兴奋当中。
突然我感到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于是立刻发出强烈的咳嗽声,我嗷嗷地
叫着,语不成型,拼命伸手去抓江楠面前的茶杯,但似乎我没有运气,杯子被推倒
在江楠身上,茶水迅速蔓延到她雪白的衣裙。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使江楠跳了起来,她的脸由雪白变得通红。我似乎被这种变
故吓坏了,蹲下身慌忙不迭地用手去抹江楠衣服上的茶迹,但事与愿违,在情急之
中,她的衣裙上多处留下我污秽的手印。
似乎卡在我喉咙里的鱼刺消失了,我不住地点头哈腰,向江楠表示歉意。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江楠在一刹那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生气,只是用像要穿透我灵魂的眼光盯着
我,一脸的肃穆,她开口了。
“你的戏演完了吗?”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江楠,“江小姐,您──说什么?”
“你想报复我何必用这种方法?”她说。
“报──报复你!我──我──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干嘛装出一副可怜样给我看?”
“我──我──没有啊!”
“把身子直起来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冷冷地说。
“唉!我直不起来!不瞒你说,我现在是个瘸子。”我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怀疑地看着我,“怎么可能?”
“我出了车祸。”
“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用十分缓慢的语气盯着她的眼睛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
江楠逼人的目光突然暗淡了下来,似乎丧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在她的脸上、
眼睛里我看到一种痛苦,饱含自责和伤心,如果不是我钢铁的意志支撑我继续演下
去,我可能会冲动起来把她搂在怀里。
“怎么发生的?”江楠含着眼泪问。
“四年前,我被我最信任的人抛弃了,那是我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我的希望
破灭了,丧失了精神中所有的一切。于是我堕落、酗酒,最后有了那场灾难,我几
乎死了。所以我现在这样你不应该感到奇怪。在你面前的这个流浪汉曾经到地狱去
过,是一个和死人没有区别的行尸走肉,是没有灵魂、道德、良心的残废。我的过
错是过于相信一个人,把自己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那个人身上。我现在卑颜奴乞、
苟且偷生只是因为我没有希望。”我的口齿异常清晰,似乎怀着刻骨仇恨。
我看到眼泪在江楠眼眶中打转,强烈的痛苦刺激她的神经,她不能不听出我话
中的含义。
“这么说你还──想着那个人。”她没有把爱字说出来,而是用了想字。
“没有!我只有仇恨,我现在只想把她的脑袋像这样──”我把抓起一个馒头,
把它捏碎。
江楠痛苦的眼神我永世不忘,她闭起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异常虚弱。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胖女人问我。
“我能干什么?主要是拾拾垃圾,卖点废品什么的。”
“你怎么上这来了?”
“我是来这里拉泔水。”
“怪不得呢!”胖女人厌恶地看着我。
“我们还有事情要谈,你吃完赶快走吧!”胖女人不耐烦地说。
“不用着急!”我急忙说,“我和江小姐有话要说呢!”
“江楠!你还要和他说事吗?”胖女人用很怀疑的语气问。
江楠没有表情,“让他在这儿吧!不碍事。”她说。
“你想说什么?”胖女人用催促的语气问。
“我想和江小姐单独谈谈,不知你能否回避一下。”我对胖女人说。
“让我回避?你是哪号人啊?”
“你回避一下吧!”江楠对她的女友说。
胖脸用非常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和江楠,她终于离开了座位。
“那你们谈吧!我去趟洗手间。”她说着走了。
我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江楠。
“你现在好吗?家庭让你幸福吗?”我问。
江楠痛苦地看着我,颤抖地说:“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你的功劳。”我说。
“也许吧!”江楠叹口气,“你现在真没有工作?”
“对!”
江楠抹了把泪,然后从包里拿出名片,“这是我现在的电话,你明天给我打电
话吧!我帮你找个工作。”
“很好!江小姐,我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帮助,我感谢你对我这样,只不过我
以后可能要常常麻烦你。”
“没关系!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力帮你。你现在有钱吗?”
“今天刚卖了垃圾,还有一点。”
“这些给你吧!”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钱,我想这是她包中的所有了。
“很好!你还没忘了旧情。”说着我把钱利落地放到衣兜里。
江楠看我丝毫没有谦让的神态似乎感到很不适应。
“你变化太大了!”她感叹地说。
“当然!我没有你优裕的生活,自然老得快了。”
“我不是指这个。”
“那你指什么?我的性格吗?”
江楠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下贱,没有以前的清高自傲了。其实你根本就不应该
奇怪,像我这样一个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根本就没有可以骄傲的资本。我和你不
同,我们不属于一个阶层,所以我不可能有你那样的高贵和傲慢。你可以对我施舍
来减轻你灵魂的歉疚,但我却不能因为你的施舍而对你有所回报,因为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很希望你能给我有所帮助,我现在只有靠你了。我明天一定会打电话给你,
希望你不会因为我要求得太多而对我厌恶。”
“你并没有一无所有,你有学识和智慧,你还可以重新再来。我真不明白是什
么让你变成这样,难道我的离去就使你丧失了斗志?我记得你原来是多么坚强,我
希望你不要把过去的品格丢掉。”
“你很喜欢道德说教,啊?”我鄙夷地说,“一个像我这样的残废有谁会看中
我头脑中的东西,你会吗?你会和瘸子谈情说爱吗?”
“不要把我看得那么浅薄!你知道我不是以相貌和钱财衡量人的人。”
“这我就放心了!”我讥笑着说,“这么说你还愿意和我这个瘸子重归于好了?”
“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让它成为我们这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现实了吧!现在才是你的心里话。”我用讥讽的语气说。
“你错了!我这样说并不因为你的身体,而是你现在没有了过去的东西,这是
最主要的。”
“算了吧!收起你那一套虚情假意的说教。的确你说得不错,我不是以前那个
我了。我现在现实得很,比你过去还要现实,你不就喜欢现实的男人吗?所以我会
给你施展现实的机会,让你快乐。知道吗?现在除了钱以外没有什么让我有兴趣。
不要以为我还对你抱有旧情,看看你这人老珠黄的模样,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有什么
兴趣?不要自以为是,我找你就是要钱!明白吗!我要的是钱!”我咆哮着说。
“你怎么会这样?”江楠用痛苦绝望的眼光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等你有了我这样的经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你我的差别不
就是钱吗?难道你的灵魂比我要高尚?或者你的出身比我高贵?不要天真了,我现
在终于有机会让你明白我是个怎样的人了,命运让我了解你的生存哲学付出的代价
太大了,只不过还不算太晚,至少傍上你这样一个女人还算是容易的。”
“你真是变了!”江楠痛苦地说,“贫穷难道会让一个人有这样大的变化?我
真是不敢相信。”
“现在相信了吧!贫穷会让任何一个高尚的灵魂变成丑恶,让高贵变得卑下,
尤其像你他妈这样自私、势利、现实的女人,贫穷会使你发疯,所以我奉劝你千万
不要堕入贫穷的泥潭。”
“你尽管可以指责我,但请你用文明的语言。我无法接受你这种污言秽语。”
“一个卑贱的人他的语言也无法高贵起来,这就是我的谈吐方式。如果觉得难
听你可以把你他妈的耳朵捂起来。”
江楠没有再反驳我,而是默默地站起来,拿起手边的皮包。
“我失陪了!”她对我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胖脸女人回到座位,她奇怪江楠为何离开了。她看我时脸上的表情在一刻不停
地变换着。
我想她此时被我与江楠莫名其妙的关系撩拨地发狂,好奇心使她蠕动着嘴唇终
于提出她心中狂骤升起的疑问。
“你们说了些什么?”她问。
“你想知道吗?”我脸上荡起狡黠的微笑。
她理解了我微笑的含义,对我看透她的内心感到尴尬。
“告诉你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用轻松的语调说。
“我和江小姐之间有一笔旧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欠你什么钱?”
“是一笔人情债,她从中捣鬼让她的表妹抛弃了我。”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我看她做得很对。”她刻薄地说。
“你说什么?”我上下打量对面这个俗气的女人,“你除了这身肥肉还有权力
评论别人行为的优劣?快快回家去把家里的镜子都打碎吧!”从我嘴里冒出的恶毒
字眼使她张皇失措。
“你!你!骂人!”
“滚你妈的蛋!”我对着她的脸恶狠狠地说。
她被我凶悍的神态吓破了胆,拿起包像老鼠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目的达到了。我彻底败坏了江楠庆祝新年的心情,这是我几
年都没有得到的快乐。
我的笑声如此之大,引起四周食客驻箸观望。于是一位服务小姐来到我面前。
“那两位小姐呢?”她问。
“走了!”我立起身子依然笑个不止。
“糟糕!”服务小姐急得跺起脚来。“经理!经理!”她大喊。
一个服装笔挺的女士走到我面前,“怎么回事?”她问。
“这个台的客人没有付账就走了。”小姐急着说。
“这不是还有一位吗?”
“不是!”服务小姐把女士拉到一边耳语了一阵。
女士听完非常严肃地到我面前。
“你是刚才两位小姐的朋友吗?”她问。
“不是!”
“你知道她们住哪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坐这?”
“我坐哪你们这里有限制吗?”我的语气傲慢,充满挑逗。
“你是干什么的?”
“你管我是干什么的?”
“不是吃饭就不要到这来。”她铿锵有力地说。
“何以见得我不是来吃饭呢?”
“那么付账吧!”她把手在我面前摊开,做出一副讨债人的样子。
“付谁的账?”我故意反问。
“付这个台的账啊!”
“这个台是我开的吗?”
“你在这吃了饭就算是这个台的客人。”
“如果我是一个要饭的吃了所有台的饭,是否应该付所有人的账呢?”
“你是个要饭的?”她狐疑地问。
“你看不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小声嘀咕起来,“这帮饭桶!怎么把要饭的也放进
来了。”
“快把他赶走!”她呵斥身边的服务小姐。
服务小姐走到我面前,一脸的怒气,“快走!快走!”
我大笑起来,“把账单给我!”我傲慢地说。
“别罗嗦!快走!”服务小姐依然催促我。
“这可是你说的!”我用手指点着她一本正经说。
“快走!”小姐提高嗓门。
我站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向外走,然后把钱包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从中抽出大
把的钞票,拿在手中舞动。
“快!拦住他!”大堂经理冲服务小姐喊。
“先生!先生!”服务小姐慌慌张张跑到我前面拦住我。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依然有耐心把玩笑开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小姐除了对不起似乎没有别的话讲。
“把账单给我吧!”我微笑着说。
服务小姐急忙回身去拿账单,我掏出香烟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悠然自得地把烟
点燃。
第二天,我拨通了江楠的手机。
“你找我有什么事?”江楠问。
“我手中有一张吃饭的发票你是否有意买回去?”
“什么吃饭的发票?”
“昨天吃饭的发票啊!”
“哦!我朋友没有付账吗?”她惊讶地问。
“你朋友像老鼠一样溜走了。”
江楠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一共六百八十三元。”
“好!我给你寄去!你地址在哪?”
“我没有地址,我是个没有家的人。”
“那把你银行的账号给我。”
“我没有存款。”
“那怎么办?你告诉我付钱的办法。”她冰冷的语调我太熟悉了。
“亲──自──交──给──我。”我缓慢地说
“不行!我不想见你。”江楠回答非常坚定。
“那么我亲自到你家去讨债。”
“你什么意思?你究竟要干什么?”
“你认为呢?”
江楠沉默了,过了一会她说:“好吧!在哪里见面?”
“晚上七点到我们过去常去的饭馆。”
“你为何要这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何苦要折磨自己?”
“没有过去!”我恶狠狠地说,“时间能够洗去你身上的一切,但我不能!你
以为内心的伤疤会像肉体的伤痕一样会被抚平?”我几乎颤抖起来。
“好!不要说了!我去就是了。”她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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