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局部痛痒
一
我注意到,这并不是一种疾病,或者这种病是我们现今所未知的。
在这之前,我没有见过这种症状,一般来说,人体发病都有病灶,风邪湿毒
之类由体外侵入,在身体扎根,然后再积累发作继而反映在身体局部或整体的不
适上。
象他这种情况,我从来没有见过,表现形式变得独立起来,就象一颗石子,
只是某个地方缺了个角,别的地方还是安然无恙。
开始时,他只是痒。
要说他的病,得先从我见到他之前的时候开始说起。
我是五官科医师,自已开了家诊所,因为这方圆百里也就只有我这一家五官
诊所的原故,所以这小镇里的人凡是鼻子眼睛什么的犯了毛病都不得不来找我。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的医术不怎么样,事实上,我是五官科专业医师,医书
少说也读了三尺来厚,临床经验更是富足。小灾小病手到擒来,就算是大灾大病
也不在我话下。
我是讲医德的,但是我也讲钱。
我的座右铭一直是:没钱的,狗不理。
因为生意太好的缘故,我不得不请了一个女助手。她叫丽丽,当然也是美女。
她有天使般的微笑,还有魔鬼般的身材,因为她的原故,这镇上的许多男人
的五官的毛病就多了起来,有事没事就来找我看病,这让我额外卖点些不治病只
强身的药品,钱又如我所料的多挣了一点。只是,我也会想,这算不算赚女人的
钱?
不管怎么说,这足以证明我的选择她是没错的。
而且丽丽也是一个勤快的女人,虽然她如此勾人,但是我们之间什么却也没
有发生过。
请不要怀疑我的生理功能,这只是因为我比较明白兔子不吃窝边草一类的小
道理罢了。
这天晚上,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我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打了烊之后,我
坐在诊室的台案前看一些今天的还未来得及看的新病历。
这时候丽丽走了过来(她还未找到住处,与我一起住在诊所里。诊所有两个
房间,我们各睡一间)为我倒了一杯水,她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指着一份带相片的病历对她说:“你瞧,啧啧,这只鼻子好象刚被红烧过,
这只下雨天能装水,啧啧,这只更没得救,快烂掉了。”
她也看到了,便呵呵的笑,她离得我很近,我估计,当时我们只隔了两公分
的距离,当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离我近,我已经闻惯了她的香气与房间里的药水
气的混合味道,有时候她的头发会很不经意的撩到我的脸颊,那种痒痒的感觉会
让我心思一动,但是很快就会象石子溅起的水花迅速消失掉。
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什么色中饿鬼。
今天她还是穿着那身白制服,但是我总感觉有点与往常不同的地方,这就涉
及到局部的问题,我们都知道有时候人的身体只要一个小小的细节发生了变化,
整体就会受到影响,可能会因此就病了或者精神更健烁了。
气氛也是如此。
我很纳闷,于是开始偷偷的打量她身上发生的小变化,这个变化可能是很小
的,也许非常不引人注目,但却是关键所在。
一只蚊子从我耳边嗡嗡的飞过去,又飞回来,我开始讨厌它烦人的噪音,对
着它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手。
它飞过去,又飞回来。
丽丽还在看这些病历相片,她低着头,看得很投入,这种认真的态度,也是
我一直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那只蚊子终于爱上了我,它选择了我的脖子并且毫不犹豫的停在了上面。我
不着急,只等它将它针状嘴唇来吻我的皮肤。
它吻了。
“啪!”我拍扁了它。
丽丽被吓了一跳,她瞪着她一惯美丽的大眼睛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有一只蚊子爱上了我。喏——”,我将手心的一小摊血渍给她看。
她不置可否的笑笑,抬起右手撩着自己的衣领说,今天有点热啊。
于是我便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她今天少扣了一颗扣子。她低着头对着我,撩
衣领的时候,我便不小心看到了她V 形的乳沟,以及亲热的依附在上面的白色乳
罩。
她还在撩着,我觉得真的有点热了,这真要命。
一颗汗珠,很准确的沿着我的鬓角,流进我的嘴唇里,有一点咸的味道。我
努力的滑动着喉结吞下一口唾沫。
“丽丽,你……”
“什么?”
她说什么的时候,又靠近了我一公分,我的心脏竟开始乱跳起来,接下来不
知该说什么好,满眼的都是她半隐半露的乳房。
我的手心沁出了汗,有一点慌乱的冲动。接下来的生理反应对我这个经历过
不少女人的男人来说是值得羞愧的。
端起她给我的那杯水,猛喝了一口,血气随之一阵上涌,红着眼睛瞪着她的
少扣了一颗扣子的领口,急促的拉住她的小手,口里喃喃的说:“丽丽,我想…
…“丽丽被我的样子吓窘了,她急忙抽出手,猛力的推我。我已经处在失控
的边缘,根本无法自己。
这是一种极度迫切的感觉,在这种情形下你只会觉得很需要,非常需要。对
方的肉体对你构成了窒息的诱惑,你没有了选择,只能向前冲。此刻,我沉浸在
这种要命的冲动里——我的唇离她的脸还有一毫米。
二
咚!咚!咚!就在这种万分紧要的时刻,诊所的大门突然被人擂得山响。我
俩被这声音吓得好象受惊的兔子迅速的弹了开来。
丽丽连忙拉齐衣服扣好那颗没扣上的扣子,我们尴尬的对视了一眼,也说不
了什么,彼此的脸都象一九八零年的红酒。
门口有人在大叫:“开门啊!大夫!求求你!快开门!我快不行了!”我磨
磨蹭蹭的走到门前,心里骂开了娘,这小子啥时候不好来,偏偏挑这种时候。再
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每天都会死人怎么就没有死掉你这只半夜发病的夜猫
子。
丽丽已经收拾停当了,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干咳了一声,她扭头回避过去。
门开了,他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我赶忙拉住他,大声问他:“你怎么了!”
他痛苦的用手抓着自己的脸,嘴里撕哑的叫着,好痒!好痒!大夫救救我!
他的脸已经被抓出一条一条的血痕,它们好象许多红色的小蛇爬布在上面。
再抓下去,他的脸肯定要毁掉。
看来情况严重,我连忙叫一旁发愣的丽丽一起拉开他的手!
我首先考虑到皮肤过敏的可能,但是这很快就被我否定了。他被我俩强按着
手,只能不停的嚎叫,他的脸开始暴出一条条青筋,我可以看见它们在一下一下
激烈的跳动着,维时不过三秒钟,他就发狂般的挣脱了我们,一个人拼命用手抓
着脸部猛的往里扼进去。
他的手指已经扼破了两腮,紧接着,我就看到他象撕一块烂布似的将自己的
整块脸皮撕了下来,丽丽来不及尖叫就已经吓昏了过去,虽然我是专业医师,对
血淋淋的人头没有这么敏感,但是类似于这种自残的情景还是平生头一次遇见,
这足以吓得我缩进一个角落去瑟瑟发抖。
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的呜咽,现在他的脸被他抓得露
出了白森森的牙床,血水已经流遍了全身。
而我已经尿湿了裤子。
一会之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手指已经扼进自己的胪骨缝,头盖骨象个盖子
般的半启着。脑浆很粘稠的从脑腔里缓缓流出来。
血流成河。
我和丽丽软泥似的瘫坐在地上,发呆的目光停留在房间里,地板上多了一具
死尸,还有白色的脑浆,凝固的血液。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腥味。
三
凌晨二点十五分,周遭一片静。日光灯管白花花耀着。
他的毛病应该就出在他的那块撕下的脸皮上,可是接下来我的采样化验告诉
我,他的脸没有感染任何病菌病毒,仍至也没有发生任何病变。
难道还有别的更玄的病因?
我现在的位置是地下室,他的尸体被我们放在手术台上,为方便查找病因,
我已将他的脑腔与胸腔完全打开,得到的结论让我大吃一惊。
我没有找到任何器官疾病,哪怕是犯病的趋势都没有。他上至天灵盖,下至
前列腺,都健康得让我羡慕不已。
也就是说当明天尸体被交送到法医面前时,他也将得到相同的结论。我将无
法自圆其说。
法医将认为:一个没有病的人当然不会因病而死。
我也当然不能跟警察先生说,是他自己想死,而且他只觉得撕下自己的脸的
这种死法比较过瘾,至于为什么他要选择死在我的诊所里,我只能说可能是因为
他比较喜欢这块地的风水的原故吧。
更何况我已经将他的尸体剖得肠凌肺乱,我横看竖看,他怎么也象屠宰场里
一块大砧板上的一大堆猪肉和猪下水。
这回完了。我莫明其妙的就将成为一名碎尸变态杀手。
顺手抓起他的一块肝我喃喃的道:“丽丽,我们这回完了,这小子一点毛病
也没有。”接着又将它丢回腹腔,发出啪的一声肉响。
丽丽捂着脸一阵尖叫。我神经质似的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巴急促的对她说,
难道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吗?
她终于静了下来。脸儿苍白的好象腊象馆的塑胶。
我们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又一只蚊子不知何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我讨
厌它嗡嗡的声音,满室都是汗液与尸体的味道。
这是一种诡异得窒息的感觉。
事到如今。除了毁尸灭迹,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与丽丽对视了一眼,事情就这样被决定下来。
四
驱车向西沿公路开出十五里,就进了效区,那里几无人烟,三面临山。最妙
的是,那里有一条蜿蜓的大河,少年时,我常在那光着屁股游泳,知道那河是极
深的,就算沉一座房间下去也不会显露出来。
一袋子肉块当然更算不得什么。
我们到了。
天边露着微微的肚白,灰云们肢离破碎的飘浮着,河水在晕睡里流淌,翻滚
的浊浪好象在不停的吞噬着什么东西。
我与丽丽都没有话说,同时打开车门走到车后厢,将后盖打开,合力拖出那
个黑塑胶袋。
尸体虽然已被割成三百来块,重量却仍等同于一个中年男子,我和丽丽都没
有干过力气活,属于脑力劳动者的范畴。而那袋子少说也有一百三十多斤,我们
一个后力不继,就将它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袋子裂了,一时间血肉散开了一地。丽丽终于再忍不住,闪到一
边,哇的狂吐起来。
我不去理她,幸好离河只有三四步远了,于是就拾起它们一把一把的往河里
丢去。
只是,每掷一块,都象是在丢自己的肉。却没有痛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类似于一个被注射适量麻药的患者,可以感觉到有刀在自己身
上切割,却没有痛觉,所不同的是,我的已经割了下来,并且是自己在丢弃它们。
其实这时除了水声,风声,周围是很静的。我的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我
真心希望这只是场恶梦。也真心以为,那人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在我的诊所里的,
他应该死在别的什么五官科的医师手里,那样才对得起我这块妙手回春的招牌,
必竟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除了强吻丽丽这事之处,我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生
理与心理上都属正常,若不是因为他,也不至沦至抛尸避嫌。
我突然想起丽丽的那对****,它们看起来是如此圆满,就算是隔着乳罩,我
仍可以想到它们是如蜜桃般甜美的,我又想,如果它们被割下来,还会依然诱人
么?
记前老早以前,上过一堂女性尸体解剖课,在我们面前摆着一具丰满的女尸,
我记得女尸的样子甚至可以算是娇艳的,如果不是她被摆在解剖台上的话,我会
以为她是一位刚睡熟的有裸睡嗜好的女子。我猜想,她生前一定有过许多风流韵
事,抑或她就是一个爱情故事里的美丽殉情者。
看着那具尸体,正年轻的我甚至有了生理反应,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羞愧,必
竟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她都是近乎完美的,更何况,我身上的白长袍很恰到好
处的掩住了我勃起的下体。
只是五六分钟后,这种绮想便被推毁了。教授很熟练的用他的工具从她的小
腹开始着刀,一直剖到脖根。一个原本很完美的女人,就突然成了地狱里的恶鬼,
这个倾刻间产生的巨大的创口好象一个张食人的血盆大嘴恶毒的向我们大咧着,
人体所有的内脏突然都一下子扑现到我眼前。那对原本足以倾倒众生的乳房突然
成了没有生机的两团死肉,它们无力的向顺着裂开的胸骨向两边耸拉着。教授甚
至割下了其中的一只,一分为二,向我们展示它的横切面!
我记得当时,听见他说了一句:“现在,同学们都看到了,女性的乳房百分
之九十五的都是脂肪,以及少许海绵体……”紧接着,我便吐了一地。
五
“好了没有?”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好象女鬼幽怨的叹息。我被吓了一
跳,纷乱的思绪猛的收了回来!
是丽丽,看来她已经吐完了,这一夜对她来说过于恐怖!
我将最后一块肉,以及那塑料袋统统丢进河里,在河水里洗尽了手,慢慢的
走到她的面前。她的眼神已经有点呆滞,里面就象两潭止水散发出浊雾一样的死
气。我抚了抚她的头发,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毫无反抗的偎在我怀里,又问我:“好了没有?”,声音迷茫而无力。
“好了,结束了。丽丽。”我将声音尽量放轻,她已经不能再接受什么刺激
了。
“好了没有?”她又问。
“真的好了。没事了。”“好了没有?”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她不停的问,突然之间,她的身体开始抽蓄
起来,她的嘴就有上了发条的钟摆再也停不下来。我惊异的扶着她,使劲摇着她
的肩膀大声嚷道:“丽丽!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她甩开我的手,开始讪讪的笑,她的眼神突然显得无比怪异,眸子里仿佛闪
着一种妖晕的光。
难道她竟吓疯了?!
或者我不应该觉得她疯了,也许真正疯了的应该是我,也许眼前的一切都是
我疯后的幻觉当你的幻觉替代了真实之后,那么真实岂非反而成了一种虚幻?
世间的事情岂非也都是相对而言的。
可是眼前的一切还是如此真实。她的眸子里氤氲起一层冷雾,嘴里含糊不清
的说着什么。我骤然觉得眼前黑了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从脚底升腾而上。
有一点点麻。
但不痛。
一点也不痛。
只是有点麻。
这是种被五六十伏电压电击的感觉,你只会觉得身体里涌过了一阵低压电流,
也许你会因此而不自然的抖动一下,但是它很快就会消失掉,你知道这一点,所
以一点也不怕,被击之后,你甚至会笑一笑。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恐惧感了。
那么,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想一下。假设它不是在你身体里停留一两秒而已。
如果它不停的在你的身体里打转,它对你的身体恋恋不舍,再也不跑到别处
去,让你永无休止的麻下去呢?
你将会是种什么感觉?试着想象一下,或许你会打一个寒颤,觉得这或许就
是可怕了的。
而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如果你不适时的颤抖一下就
是对不起自己的生命,这是一种自内而外的条件反射,我必须不停的这样抖来抖
去的配行体内的冲动才行,我想此刻我在她的眼里就象一只通电的青蛙不得不在
一块实验板上不停的跳舞。
我就这样玩弄过青蛙,直到现在角色被颠倒过来之后,我才体会到,那只青
蛙有多可怜。
我欲罢不能。只求一死。
她却在笑,我听见她嘿嘿嘿的笑声,好象噬血女巫的笑。
我怀疑她还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丽丽。她好象魔鬼。
她缓缓走到我的身体跟前,轻轻抚着我发颤的脸,她的唇还是那种瑰色的红,
它微微的开启,伸出粉红色的舌,舔掉了我嘴角刚刚流出的白沫。“舒服吗?还
要不要呢?”,她边问我,边将我的脸拍得啪啪响。
我说不出话来。就象一只短路的电娃娃。“你痒吗?你痒吗?”她接着问,
开始泛蓝的眼睛深深的凝着我。突然,我不再颤抖,却开始觉得脸上面有几只蚂
蚁在开心的爬。
一股巨烈的恐怖感猛然袭上心头,我忽然想起,刚才,就在不久之前,那些
被我丢弃的尸块。
一切都容不得我多想,蚂蚁们似乎突然钻进了脸皮,一直钻进脑髓里。这是
一种发自内心的痛痒,叫人非掀开自己的皮再将自己的骨头在沙石里狠狠擦磨一
阵不可。
我嘶声力竭的呼叫着,用手指坚决的撕开了自己腮帮,扯掉了颊上的笑肌,
用尽吃奶的力在牙床骨上抓扼。我的整颗头都嫌太痒了,长在上面的皮肤五官简
直是一种致命障碍,我象撕掉一个头套似的,将整头骨上的肉一片一块的撕掉。
终于,我的头只剩下外壳与脑腔内的脑球了。
世界渐渐清凉了下来。
而我的生命也开始随之而逝。
我的眼球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此刻的外界是一片漆黑的宁静。一阵很清的风
吹了过来。感觉慢慢被吹散。
比起生存,死亡显得如此真实,它便是永恒。我已别无选择,也许,也许我
已经死了。
一切已经完结了吗?
在黑暗的尽头,也许才有天使那永恒光洁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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