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

　　很多年之后，他有一个名字叫作奥多阿克。
　　　　　　　　　
　　他是一个罗马帝国统治下普通的一个战俘——奴隶，他每天劳劳碌碌地为帝国
的贵族们工作，工作，他每天要做的事情是那样的简单和重复，直到有一天他遇上
了这样一个人，她是耶教的神官。他以为自己自作多情，他为自己是一个西哥特人
奴隶而悲哀，没有人会看得起他这样一个邋遢、肮脏的奴隶，战马可以随意在他的
身上践踏，甚至养在栅栏里的牲畜的地位比他还要高尚。
　　那一天，当他在一天的劳累后躲进猪圈里睡觉的时候，他听见了来自外面的脚
步声。他担惊受怕久了，蜷缩在阴暗的一角。
　　“皇帝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对待神的子民。”他听见了一个温柔婉雅的声音这
样的说。他也听说过在罗马的街头巷尾流传着这种宗教，他听说过只要信了这种宗
教就会得救，但是却没有看到过宗教的仪式。
　　他参加了宗教的仪式，他与所有和他一样受奴役的人一样，聆听来自宗教神官
的布道。神官在猪圈外面的一辆牛车上站着，旁边是拿着火炬的骑士，火光映照在
神官的脸上，一脸的虔诚与坚定。很多人都听着这样的声音 “……主创造了日、月、
大地、草木、鸟兽与我们。主说，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姐妹，所有的人都应彼此相爱，
没有纷争，没有贫富……”他望着他的所有的朋友，觉得很迷惘。如果主创造了我
们，为何我们的世界中还有羊马与狮子的区别。他觉得疑惑，于是忍不住问。
　　“因为那些人是罪恶的，是撒旦的子民。他们用鲜血来伤害主的儿子。基督说，
用破坏的力量啊，来惩罚那些罪恶的人们。”神官真挚地望着他，“你是被选中的
人，你将会为主惩罚那些罪人。”
　　　　　　　　　
　　他从沉沉的痛中醒来，四周是漆黑的墙壁，只有从拇指粗的铁栅透过月银色的
光芒。他又想起了那个耶教的神官，他记起了第一次听见她温暖的声音，是在充满
异味的猪圈旁，他记起了在布道之后是一场祈祷主将幸福降临的弥撒。之后，在弥
撒完成之前，帝国的皇家卫队，骑着高大的马，拿着铁剑与长矛冲进了所有的人中，
他看见了披散着长发的神官被如狼似虎的卫队捉走，然后自己与所有的奴隶也被绳
子绑起来，拖在战马后疾驰。几乎所有的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这是最后一晚，他还活着。今天晚上他罕有地能饱餐一顿，但昂贵的代价是在
明天，就要在巨大的圆形竞技场战斗。他明白他已经不能活了，在圆形竞技场中，
格斗的两人中从来没有两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你是被选中的人，你将会为主惩罚那些罪人。”
　　他还清晰记得那天晚上，美丽的神官这样对他说。他怀里还揣着一个神官给他
的银色的项链。这是她给他的唯一纪念。
　　这夜，他梦见了西哥特人崇拜的神奥丁，奥丁挥舞着斩铁剑，与巨人伊米尔战
斗。在荒芜的冰天雪地中，伤痕流出了血红。在斩铁剑的无数次挥舞后，伊米尔终
于倒下。奥丁用巨人的身躯创造了天地，创造了光明的精灵以及人类。
　　　　　　　　　
　　圆形竞技场中已经坐满了想看好戏的贵族们，而正中央的贵宾席中坐的是帝国
的皇帝。他穿戴好角斗士的装备，被带到竞技场的一方。另一方里，也有一个和他
同样命运的人。
　　皇帝大声宣布，格斗开始。两个人被同时带到竞技场的正中央。观众们热情高
涨，“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充斥在整个杀戮场的上空。
　　他望着他的对手，同他一样，是一个奴隶，不过比他已经年老了。岁月已经在
对手身上留下了痕迹，虽然对手依然强壮，但已经有年老的疲态。
　　“我要杀死你，才能活下去。”他对他的对手说。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他的对手说。
　　“我不知道，但你必须死。”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在喧哗的角斗场内静立着，期待着对手的破绽出现。观众的情绪
已经在人类与生俱来的战斗本性的驱使下变得愈加疯狂。他已经耐不住性子，手中
的铁剑蠢蠢欲动。突然一阵眩目的感觉袭来，然后对手的剑已经劈到了眼前。他来
不及抵挡，身体向旁边勉力闪去。
　　对手的铁剑上已经染上了鲜血，在血的鼓动下，人的情绪已经益发不可收拾。
观众们也似乎以为自己是斗兽场上的野兽，狂热地声嘶力竭地叫喊。
　　他看着自己的血从对手的剑上流下，虽然伤及不到要害，但是失血过多也会导
致死亡。他想着法子与对手周旋，他努力减少流血的机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抵挡对
手的进攻。
　　无数次短兵相接，在他与他的对手身上留下了无数道伤痕。毕竟他是年轻力壮，
他的身体还能承受高强度的对抗，但对手已经精疲力竭，正在喘着牛般的粗气。对
手是在酝酿着进攻，最后的进攻。剑像雨点一样，淋在他的身上。他没有这样的技
巧去抵挡，跌坐在地上，对手的剑已经指在他的心脏。
　　“你败了。”对手说。
　　他忽然留意到对手的身前一个光影闪过，他想起了胸前的项链。我还要活着，
我是被选中的人。他这样想。他把手中的剑轻轻地放下，不引起对手的注意，然后
猛地把胸前的项链一晃。对手的眼被项链坠子反射的阳光扰过，觉得不妙，手中的
剑向前一捅，但碰到的却是坚硬的泥地。然后脖子就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扼住，扼
住……
　　然后对手变成了尸体。尸体不会说话。
　　“对不起，胜利是不择手段的。”他说。
　　冰冷的尸体躺在了竞技场中央。观众们疯狂的声音响彻科洛西姆竞技场。他把
对手杀死了，期待着皇帝宣布他的胜利。他是战胜的勇者。
　　“你胜利了。”皇帝宣布。 “接下来是特别节目，胜利者将会和我们的圣兽格
斗。” 观众们欢呼再度响起。
　　他知道自己走出竞技场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同狮子格斗？简直是笑话！
　　他看着走出来的狮子，饿了一整天的狮子，正张开血盆大口吼叫，观众的声音
疯狂地做着和声。他绝望了，根本没有胜的机会。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已几乎用掉了
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没有战斗的力量。
　　“你是被选中的人，你将会为主惩罚那些罪人。”
　　他听见一个高声呼喊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皇帝前面的一个大十字架，大十字
架前面正有一帮人弄着木枝与火把。
　　他激动了，他再次看见她了。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上次是这样，
这次也是这样。他挥舞着手中的银色项链，她看见了。她身边的柴枝被皇帝指挥的
卫队点燃，熊熊的烈火燃起，她的身体陷入火焰之中。
　　“你一定要为我们的兄弟姊妹活下去……”她大声呼喊。
　　他仿佛看见火焰中的是传说中的神圣裁判兽亚历山大，身形正在扩大，扩大到
整个科洛西姆竞技场，整个罗马，整个帝国。狂雷在天空中怒吼，暴雨在人间里呼
啸。在一片仓皇与混乱中，他紧握着最后的纪念品，在圣兽的裁判中离开了圆形竞
技场。
　　但挥洒不去的，是对她的怀念。故事虽然好像已经告一段落，但告一段落之后，
便会是新的开始。
　　　　　　　　　
　　一架去北方的马车上，所有的旅客都已经入睡，只有一个青年人躺在靠车架的
一边喃喃自语：“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不睡觉去？”车夫问。
　　“会了。”年轻人说，眼睁睁地望着天上的繁星。命运女神的捉弄就到此为止
了，以后将会有一个新的时代诞生。
　　　　　　　　　
　　三年后，年轻人回到北方的西哥特人部落。
　　五年后，他统一了北方的蛮族部落。
　　西元476年，也就是十六年后，他回到了罗马，废黜了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
西罗马帝国灭亡。
　　　　　　　　　
　　传说中的欧洲历史又翻过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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