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躺在舒适的浴缸里,全身上下却无法得到放松。
人在封闭的空间里,难免会有许多想法冒出来,比如沈时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里,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如果没有离开,那他打算做什么?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她伸长胳膊将外套勾过来,自
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到403 室。沈时久。”
她险些摔了手机然后破口大骂神经病!因为403 就在隔壁。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北堂皓的脚步声,他在外面有些抱歉地说:“小鬼,我有
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好吗?”
无殊没有多想,说了声:“好的。”
等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无殊越想越不对劲。迅速起身,穿上衣服。
楼下,沈时久的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她来不及将头发擦干,去柜台上
拿了房子的备用钥匙,走了出去。
403 室的防盗门一推即开,无殊走进去,呯一声将门关上,直截了当地问:
“沈时久,你想干什么?”
屋子里没开暖气,空气里透着凉意,没有开灯,仅有的光来自窗外葱白的月色。
沈时久坐在纱窗前的休闲椅上,深沉的剪影透着几分诡异森然。
她听到他嗡着声音说,“倒不如问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让那个人永远都回
不来,还是不择手段把你弄上我的床,好让他后悔不该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离开?”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无耻?”她想,一个人喜怒无常到这个境界也算是绝无仅
有了。
“我是无耻,你呢?”他放下交叠的双腿,缓缓起身,挺拔的身躯将月光遮去
了大半,危险的气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渐渐压近,“你今天的演技让我很惊讶。”
无殊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相信问题肯定不是出在自己的身上,可如果他早就在陈意明身边安插了眼线,
那她所做的事自然也就瞒不过他了。早该想到,沈时久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他那
是不在乎,不在乎那份文件是否会落入别人的手里。也许本身就是一个圈套,就等
着天信来钻,那她岂不是成了供他消遣的附赠品?
沈时久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眼里的讥诮味更浓了些。
“为什么不好好地演到底?”
真正的文件仍在他的办公室,所以他猜她是趁他进厨房时将文件内容拍录了下
来,她头痛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然后便是赌他还对她有着一点情份,就连她看似
无意地滚下沙发,也只是为了将那份文件推向原来的位置。
就算知道她在他面前演戏,他还是配合了,仅仅是不想她再那样折磨自己,可
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以及浴后刚换的衣服上,“旧情人刚出现就迫不及待
地‘登堂入室’投怀送抱。宁无殊,你那一巴掌的傲气跑哪去了?”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她冷笑。本以为他和她一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去
搬出从前的丑事。片刻后,她想通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好比她穿旧了一双鞋,哪怕
扔了也不愿意看着它穿在别人的脚上一样。缩手间触及那枚戒指,上面有着她的体
温和北堂皓给予的包容,叫她心神明朗起来。既然已经决定将下半生交给一个人,
从前和未来便由现在一刀斩断好了。
“沈时久,他和你不同,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抬起眼,直视他咄咄逼人的
寒眸:“我曾经喜欢你,所以在你对我加诸伤害后我才会痛恨你,但是恨是一件很
无聊的事情,等于是在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的生命,特别是当你一无所有并
且亏欠着许多人的时候。
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报复你?你想错了,我只是不甘心自己的人生被别人扭曲
到无法走上正轨的地步,所以我跟你赌,也跟上天赌,赌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翻身之
日。
可是现在,我想要为了自己,为了给予我希望的人好好生活,所以我愿意就此
放弃你我曾经的恩怨。从今以后,我宁无殊与你沈时久便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我
所做的任何事仅代表现在的我,和过去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不妨对你说句实话,在南汀整个黑白道你或许可以一手遮天,但也会有你防
不胜防的意外以及无法查到的事情,如果你让我很头疼,我不介意作最坏的打算。
相信我,这些话并不是威胁,而是在事情还未变糟前心平气和的商量。“
这一番话,平平诉来,就像一汪清泉绕指而上,你却抓它不住。沈时久想,原
来是因为她的决心,和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却发现更多的是倦怠。如果感情是一出化学实验,只有用
对了原料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那他们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习惯性地掏出烟盒以及打火机,拢着手划开一簇幽蓝火苗,微光映亮了深黑色
的瞳孔,如同在上面罩了一层碎冰,他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抬头凝望着窗外:
“你既然这样笃信,我也不妨透露一条消息给你。再过几分钟,你最信任的那个人
就会坐在天涯海阁和天信的陈意明以及世纪园负责人之一的何桥喝茶聊天,你猜他
们会聊些什么?”
无殊的反应只有少许震惊,更多的是对他的怀疑。
“看来他什么也没有对你说。”
“阿皓刚从德国回来,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和陈意明有来往。”她语调虽冷静,
心中却生出不安的情绪。
阿皓?
沈时久夹着烟的指尖微微一颤,深深看她一眼,“别急着下定论。不如想想,
北堂皓为什么会回南汀,摩天的股东大会前几年他一直没有参加,这一次例外,仅
仅是为了你?”
“也许是因为他祖父……”
“你对摩天了解多少?”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
摩天财团虽是由北堂和沈氏两大家族共同创立,但占据主导地位的一直都是北
堂家。
沈氏是北方的贵族,人脉遍及五湖四海,三十年代一部分沈家人南迁到这里,
以贩盐起家,自然是风调雨顺,一路通畅。沈氏祖训是以和为贵,没想到一个和字
养出了一群软弱无能的人。
相反,北堂家发展得较晚,没有坚实的根基,完全是靠运气在拼,一旦拼输了,
就会一无所有,但也可以说,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敢拼敢搏。
正是这种互补关系,才令得摩天越做越大。
不过,总有人是贪婪的。
“在我收购摩天散股之前,北堂江早就有了同样的打算,因为他想要沈氏永远
地当北堂家的傀儡。
当年,国际股市震荡,导致沈氏份额最多的B 股大幅滑跌,并不可避免的影响
了A 股。这场风暴表面上是受美国次级债风波的影响,实际是北堂江通过见不得光
的手段在操控财团股价。这种把戏一旦被人洞悉,后果可想而之。所以,我能顺利
收购摩天散股,得感谢他留下的这道门。“
沈时久嘴角扯出讥嘲的意味:“对北堂家来说,我无疑是半道杀出来的强盗,
因为我可以明抢,他们却只能暗偷。至于沈氏,他们之所以肯承认一个来历不明的
私生子,只是想借我的手扳回对他们不利的局面罢了。”
无殊回忆起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过程依旧历历在目,“不料你狼子野心,根
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假借联手之名,把他们吞得一干二净。”
他沉默了片刻,明红的烟蒂在指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在腿侧。
“我并没有亏待他们,如果换成是北堂江来做,他们能得到的只会更少。何况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个世界,血缘关系已经薄弱到不及一张白纸,在利益面前,情义更是微不足
道的东西。
无殊抬手扶额,为什么她还是为他觉得悲哀……
指间那点羸弱的折光,落进沈时久毫无意外的眼里。他慢慢地拧灭手里的烟,
将一支集窃听与录音功能为一体的电子笔搁在桌上:“我想知道,要是你听了这些,
还会不会把它戴在手上?”
她看着他从身旁走过,似乎顿了顿,然后便是关门的声音。
机械似地走到阳台上,抬头仰望那一轮弯月,想起古人总说月色撩人,却不过
是苍白无力的假象。
她闭上眼,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科技的发达,扭曲了空间的距离,似将她扔进了另一个场景里,亲耳见证她熟
悉的人,最陌生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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