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星期天
作者:狐狸乌鸦
吴明明从呼和浩特回来了。下午三点半我在小饭馆里面吃饭的时候突然接到
她的电话,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联系,我竟然没有听出来是她的声音,我问,你是
谁啊?她在电话那头说,我是你妈妈。
吴明明去年夏天从呼伦贝尔去呼和浩特,走的时候也没有跟我打声招呼,只
是在她到了呼和浩特之后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她离开呼伦贝尔了,可能
再也不回来,要我在这边好好做人。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自从
我跟她认识以来,她跟我开过各色各样玩笑,根据我自己的判断,用不了一个星
期她其实就能回来,而绝不会是她所描述的可能再也不回来。直到后来时间长了,
有一天突然感觉到这个女孩在我的身边消失了太久,才警觉她是不是真的永远也
不回来了。因为我没有她的新电话号码,所以我只得在网上给她留言,问她是不
是真的不回来了,她给我的回复是,回去干什么?在呼伦贝尔我又得不到我想要
的东西。
对于吴明明的回复,她说在呼伦贝尔她得不到她想要东西,我有必要解释一
下。吴明明这个女孩漂亮、乐观、豁达,跟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你很难想象像她那
样的女孩对生活还会有什么要求,她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
如果说吴明明在呼伦贝尔有想要的东西,那么这东西一定是爱情,更直接一点地
说,是我的爱情。但也有可能仅仅是一份爱情吧,我知道我们有时爱上的只是爱
情本身,而不是爱情的另一半。吴明明二十四岁了,跟我一样大,据她自己说她
直到现在甚至连初恋也没有,你可以想像,对于一个二十四岁还没有初恋的女孩
来说,还有什么比爱情能让她更向往的?
吴明明只是我的普通朋友,我一直这样定义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虽然我跟她
曾经有过快要越过雷池的肌肤之亲,虽然我们曾经彼此表白爱慕对方。但无论我
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超越了普通的朋友的界限,我们归根结底都还是普通朋友,
在我跟她之间存在的只是伟大友谊,而不是伟大爱情。这样一条生活经验你绝不
能否认,伟大友谊往往比伟大爱情要牢靠得多。
四点,我准时赶到友谊商店门口,从出租车上下来我一眼看到吴明明正站在
旋转的玻璃门左侧——那个位置比平地高出了五个台阶,所以她那一流的身材加
上错落有致的装扮,在整条大街上都特别引人注目,我心里感觉整个友谊商店都
因为她而增色了不少,夕阳的余辉泛着红霞映照在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上,我不
禁暗自甜蜜,这样漂亮的女孩竟是我的朋友我怎能不倍感骄傲?待会儿我上去跟
她亲切交谈的时候被其它的年轻男人看到,他们不心痛不已才怪。
我微笑着冲吴明明走过去,她扬着下巴很蔑视地看我——这种姿态并不是任
何女孩都能做的,除去天生的漂亮和身姿之外还需要极其自信和一份难得的心情。
我跟吴明明的身体之间相距一尺半的时候,她的姿态仍然没有变,更没有任何想
首先说话的预示;我往前一小步使我们的身体相距半尺的时候,她的姿态还没有
变——我身高一米七五她身高一米六八,这时候你应该明白她为什么一开始就要
用扬着下巴的姿势看我了,这姿势还是女孩的狡黠与朋友的默契相结合的产物。
我紧紧地贴上身体挨住她,侧过头在她的左耳轻轻地说,你终于回来了,没
有你的日子我无数次黯然神伤。吴明明气息平静冷冷地答道,黯然神伤的日子你
都做了些什么?我温柔地又说,一等良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吴明明冷
笑一声,那就让我摸摸看,说着那爪子就伸向我的大腿。我狂笑一场跳出了一尺
之外,差点碰倒一个准备进友谊商店的女顾客,那中年女人看着我一脸的莫名其
妙,我赶紧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走进了玻璃门之后还扭头回来看了一眼,那
意思显然就是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神经。吴明明伸出秀腿趁机踢我一脚,
“哼哼,当着我的面还敢调戏良家妇女,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
哈哈大笑,“有你这小妖精在,我再去调戏别人我的审美情趣岂不是有毛病?”
从友谊商店往东走,我说你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打个电
话给我汇报情况。吴明明看也不看我,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啊?我为什么要给你
汇报情况?我一把扭过她的肩膀,虔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是我妈妈。”吴
明明大笑不已,“早知道你这么乖,我就不走了!”
有关吴明明的身体,我还需要再次重复的:我喜欢跟在她的身后走路,因为
从背面看着她的身体至少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她的身材在行走之中
会显得比其它任何时候更让我入迷,姿态端正、腰很细、屁股很圆,简直毫无暇
疵。我始终觉得电视里面做减肥茶广告的女明星都不及她的二分之一,要知道电
视画面的美感是经过选择加工的,而吴明明然则属于地道的纯天然。如果我不是
害怕破坏我跟她之间的伟大友谊,也不怕被众多路人鄙视,我早就想追上去在她
的屁股上拍一把了。我知道我有这种想法显然是不对的,因为毕竟有些下流的味
道,何况吴明明只是我的朋友,但我总是阻止不住我这荒诞的念头,那屁股确实
是诱人!
我带吴明明到那家在她走了之后才开张的熟食超市,她推开门帘进去之后大
惊道,“啊,这么多人?”我说,“还好了,那边的肉串非常好吃”,我用手一
指,“跟我来。”
我上一次跟吴明明面对面坐着吃饭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吴明
明再一次坐在我的对面,我恍若隔世,我头脑之中有种清晰的重归温暖时代的感
觉,好像生活就在那一刹那突然变得美好起来。吴明明这个朝鲜族女孩是我刚来
呼伦贝尔时一不小心认识的,快两年了,我们之间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想不到还没
有能跳出普通朋友的这个圈,这可真是难得。这一点是无需我太多解释的,一对
年轻的男女能够长时间在一起而能保持感情毫不变质,在我们这个时代无疑是难
能可贵的。我咬着肉串在心里想,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跟吴明胆摊上男女朋友的
关系,只能做兄弟,不能做情人,否则我失去的不仅是坚持了近两年的原则,还
是这份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的伟大友谊。
不要以为吴明明在吃肉串的时候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以为她什么也不想,
如果你把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想得很单纯你就错了,女人这种貌视天真的动物其
实绝不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即使她们才四岁你也得对她们多留一个心眼,她们
想的到底是什么其实你永远也猜不到。吴明明细细地咬了一口肉串在嘴里咀嚼,
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跟毛小曼到底分手没有?”我说,“没有,又好了。”
她“噢”了一声,又去咬她的肉串,突然她又抬起头来对我皱着眉大声地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抿了一下嘴,不想去为之解释什么,低下头咬我的
肉串。我能够感觉到了许多人都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都是因为吴明明的声
音引来的,不过这没有什么,只要吴明明没有在这个时刻也跟着盯我,就没有什
么值得让我难堪的。
吴明明喜欢我,这我知道,她甚至说过她爱我;我喜欢吴明明,这也很显然,
可是我却不会说我爱她。我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吴明明一直在等,她就是在等我
跟毛小曼分手的那一天。毛小曼是我的女朋友,虽然她是我的女朋友,但我跟她
呆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至今也不到一个月,刚刚相识的时候她在重庆,现在她在
南京,而我却始终在呼伦贝尔,我们之间相隔的距离一直是千山万水。吴明明知
道这个现实,当然她更知道现在所有女孩子心里所考虑的现实,相距这么远,我
跟毛小曼一定会有分手的那一天,她一定这么想。无论我多么坚定我爱毛小曼,
但吴明明似乎比我更坚定我一定会和毛小曼分手。吴明明离开呼伦贝尔去呼和浩
特的那段时间,我就跟毛小曼分过一次手,吴明明知道这个事情,但让她意外的,
她恐怕绝没有想过我跟毛小曼又和好了。
所以吴明明在这个时候骂我讨厌我是能够理解的,也许,我只是猜测,吴明
明以为她这次回来之后就能跟我明正言顺地做我的女朋友。但显然我的回答让她
失望了,我跟毛小曼依然好着让猝不及防地受了一次打击。吴明明知道,我对爱
情的态度几乎就是岳飞对政府那样的态度——愚忠,只要毛小曼还在,我是绝不
会首先放弃的。吴明明有时候很矛盾,去年的某个时刻她曾经对我说过,“如果
你也学会了花心就好了,甩掉你现在的女人,然后跟我好”,然后她又补充说,
“不过倘若你真的花心了,我还要你干什么?”吴明明有时候又很理智,“我想
我们还是做朋友最合适,何必非得穿上爱情的外衣不可呢,两个人在一起能够开
心着,就已经比什么都好了,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不开心,即使领了结婚证也只是
那么一回事儿。”
吴明明对我一直很好,虽然我从未让她见到过一丝希望,但这个活泼的女孩
似乎一直对自己就是那么有信心,她确信终有一天我会属于她。我不知道她这种
想法是不是有些太固执,但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好几次我在脑袋里
面都构思出她与我的这样一段对白:
“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哦,那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到你女朋友死。”
其实我跟吴明明能够长期保持这样一种稳定的朋友关系,还有一个重要的因
素就是我们从不打听有关对方的任何感情问题,除非对方自己说出来,否则我们
谁也不会首先去问。吴明明刚刚对我显露出爱慕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已经有
了女朋友,那个女孩叫毛小曼;我跟毛小曼去年闹分手的时候我在网上写了许多
东西,几乎我的朋友都知道这事,吴明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吴明明没有男朋友,
这事儿说出来可能平常人根本无法相信,像那么漂亮的女孩跟在身后的苍蝇应该
成群结队才是,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但我知道这是真的,有个道理叫
做“高处不胜寒”,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草原城市,杰出的进步青年并不多,而
能被吴明明看在眼里的则几乎就没有。有时候我都怀疑吴明明怎么就看上了我,
我既不漂亮又没有钱,我自我感觉我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我比其它人会坏笑而已。
不过吴明明却不这么认为,她对我说,“其实我就是喜欢你的屁股,翘翘的非常
性感,我爱的就是它。”她说这话我能相信么?
下午更晚一些的时候,我跟吴明明一起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后到她新租的房
子去帮她收拾东西,去年她离开呼伦贝尔的时候已经辞去了医药公司的工作,所
以她的那些宿舍已经再不能属于她,她现在只得在西大街租了这样一间不足四十
平方米的小平房。我帮她按床的时候问她,“你去年到底为什么要辞去医药公司
的工作跑到呼和浩特?”她正翻着包里面的东西,“无聊呗,呆在海拉尔(呼伦
贝尔市政府所在地,以前叫海拉尔市,现在叫海拉尔区)有什么意思?就是出去
透了一下新鲜空气。”我没有停止手中的事情,“那你不是犯傻么?丢了工作现
在又得重找!”我所没有想到的,吴明明这时候突然抽泣了起来,我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情,抬头茫然地问她怎么了,她呜咽着说,“我呆在海拉尔,就这样整
天地看着你么?我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不是!”她几乎是冲我咆哮!
我最害怕女人哭,这时刻我顿时茫然失措起来,她去呼和浩特是因为我?这
算是怎么一回事?!吴明明还在那里一边抽泣着一边收拾东西,“我本来根本不
想回来的!”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一切,我绝不能再说话。
沉默。一直沉默。直到整个房间收拾干净。
吴明明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想不到这小破房收拾出来还是挺漂亮的!”
仿佛她已经忘掉了所有在这之前的不快与伤感,“以后我这里就是家了!”我真
的不愿意看到此时吴明明开心的样子,她越是开心在我看来就越显得她内心痛楚
不堪,但我又不想破坏现在这好不容易的欢快的气氛,我也跟着微笑,“当然很
漂亮了,我帮你收拾的嘛。”吴明明娇嗔道:“嗯,全是你的功劳,本姑娘批准
你以后也可以在这里住。”
七点了,我推开门出去看的时候大街上的路灯已经全部被点亮,一派灯火辉
煌。呼伦贝尔天气依然寒冷,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推门进去,“我得
回去了,有事儿你再打电话给我。”吴明明站在那儿冲我眨眼睛,“就这么回去
么?没想在我的新房子占点什么便宜再走?”我笑,“我可不敢占你的便宜,扒
了你的衣服到最后我还得全给你穿回去,我什么也不会得到。”吴明明继续妩媚:
“也不一定啊,你今晚如果留在这里说不定你就能得逞。”我披上衣服,“和和,
我可不敢有那念头了,明天星期一我得上班呢,不能留在这里。”
我走了,吴明明没有留我。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想像着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躺在床上愉悦地听音乐?坐在床边一个人因为寂寞而悲伤?也或者仍然继续收拾
一些零碎的东西?我不知道。
呼伦贝尔的冬天还在继续着,夜晚降临的时候外面更是寒冷有加,在路上我
看到景色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汽车、行人、明亮的路灯以及不太清晰的房屋,
只是我个夜晚第一次睁大眼睛去看前面的路上到底有什么,还是汽车、行人、明
亮的路灯以及不太清晰的房屋,更远的地方我根本看不清。
更晚上的一些时候我上了床,吴明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准备睡觉,她又问,我是不是就永远只能算你的普通朋友?我回答说,不,
你是我的星期天。
(完)
2003/02/25于呼伦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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