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庚老头一辈子都巴望着要儿子，接踵而至的却都是女儿。老大换子，老二改子，
儿子却既没换来也没改来。从老三开始，庚老头便不再费心取名字，能送人的送人，
送不掉的便被他深更半夜背出去，背得不只去向。玖子是他最后一个没有背出去的
丫头片子。为娘的怨他作恶太多，他也自觉得罪了神灵，便将这孩子留下来，取名
“玖子”。没人说得清这是不是他的第九个闺女，九九归一，他终归还是期望着一
个儿子。

    夫妻两个烧香叩头十几年，各路的神仙请了无数，最后还是风水先生看出了破
绽：和庚家一墙之隔的牛家，屋檐子正搭在他家的檐上！这真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
牛家发的是儿子，清一色的秃瓢葫芦。庚老头早就在心里犯嘀咕，楞是没看出门道。
于是挑明了要牛家扒房。牛家自然不肯，两下里大打出手。庚老头的企图不成，反
倒惹得一身臊气，心中不甘，便处心积虑地插了桃枝在家中作祟，果然就祟死了牛
家的一个儿子。

    然而庚家依旧没添子。好不容易熬到换子能出阁，定下一份财礼来。庚老头巴
望着时来运转，起了誓要垫梁。偏偏要紧的关头换子就给他砸了锅，丢人现眼不说
眼看着就得鸡飞蛋打，跑了他那老来子。好歹拿改子做了替。梁是垫高了，却是烧
香引出了鬼：庚老头子从梁上摔下来，摔成个驼子。从此那一缕香火便截了捻。改
子一去再没回过门。

    如今牛家的两个儿子已经成龙成虎，翻天覆地盖起河东第一幢小洋楼，高得没
人比。庚家自是不敢攀了。庚老头子终日里不出一气，望着自家的屋檐子发愣怔。

    当了村长的牛大椽时来运转，成了当红的大能人，闹腾得一村子鸡飞狗跳，扬
言不出十年，要叫全村人都住上新楼。一村的人都给他掏空了腰包，一村的人都跟
他背上了外债，一村的人都死心塌地听任他摆布。

    只有庚老头子无动于衷。庚老头子只是想，漫说没钱，有钱也不会掏给他姓牛
的！庚老头子实在是没得掏，自打他从梁上摔下来，这养家湖口刨日月的活计就全
部撂给了尚未成年的玖子。如今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别人的头顶冒青烟。庚老头子非
但掏不出，他的闺女玖子如今挣的还是牛家的钱。牛家的饭馆一开张，玖子便去干
起跑堂的。这勾当不久就挑明了：她跟囤子好上了。庚老头子大发雷霆，他料到就
有这一出！他怕的就是这一出！牛家的钱这么好挣？牛家只会搭屋檐子挖墙角！牛
家得了势他庚家就只能败兴倒霉运！这不是明摆着？可玖子偏还声明了要囤子倒插
门，到庚家院里做女婿。这岂不是在庚家院里偷梁换柱？老头子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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