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那一年，椽子恋上了换子。日子过的苦涩，只有偷情的快活，烧着两个人的心。
那年的夏天，他们几乎每个夜晚都跑到河边的柳棵子里去，只要椽子在那扇窗下发
出一声响。绊脚的只有玖子，换子总要等她睡沉了才敢去。

    他们明知道没有缘。没儿的庚老头子说死了也不会把闺女许给他的克星，这是
他天大的忌讳！漫说牛家远出不起他要的那份财礼钱。

    也是那年的夏天，椽子爹到河里去偷沙，叫椽子河岸上望风。半截里椽子跑去
会换子。结果他爹便给人捉了去，穿了锁骨挨批斗、蹲局子。折腾到奄奄一息抬回
了家。爹死了，紧跟着又病死了他的小兄弟。

    灾祸连连，偏偏有一天换子对他说：她怀了孕！椽子登时便傻了眼。

    换子说：“椽哥，我不怪你。咱俩是没缘。横竖我带了孩子去嫁人。我爹早就
托王嘴子给我提亲。我爹是只认钱得人，我就只能去认命。好歹只要嫁得不远，我
能时常带了孩子来见你------”

    可是她爹偏偏就把她许到了寒江冻地的千里之外。一天王嘴子带来个东北汉子
进了门。东北汉子带来了财礼钱，就要带走人。王嘴子和她娘便到小南屋左说又劝。
换子跑出来，站到她爹跟东北汉子的跟前说：“我有了！”

    众人便楞出了神。

    王嘴子抓过她的腕子候，不由得脸上就变了色：“这下好了，你的闺女是不用
人打发了！”

    她爹发了疯，几个巴掌抽在换子的脸上。东北汉子便要退财礼，还要索车旅费。
到手的红包怎能退得出？一吨饭下来，庚老头子找到了补救：叫改子替。改子不依，
庚老头子关了屋门一阵乱抽，叫改子讨了饶。改子出门，血红了两眼直奔换子：
“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叫我替你嫁，我得嫁个明白！”

    “------  ”“你说，是不是牛大椽的？你跟我说了我就替你嫁！”

    换子抬眼看她，依旧不回答。

    “你说！你说！你个不要脸的------- ”改子破口大骂，抓了换子又撕又打。

    第二天改子便跟着那个男人上了火车。改子走了。改子走得死心塌地走得义无
返顾，改子成了换子的替罪羊，如果不是换子怀了孩子，如果不是换子怀了椽子的
孩子！换子不说，可是换子已经承认了，改子看见了换子手里的那块鹅卵石。

    打发走了改子，庚老头一门心思地收拾起换子来。家丑不可外扬，却已经遮掩
不住。索性打她个皮开肉烂，叫她吐出那个畜生，出了这口恶气！当娘的看不下去，
过来相劝，给他一脚踢翻在地：“还劝你娘个脚！八辈子霉都倒你身上！叫我断子
绝孙不够还得丢人现眼！”

    只有玖子不顾死活地跟她爹对了打，给她爹甩出去又扑上来。姐妹俩的哭嚎若
得四邻张望。

    椽子耳听着隔壁的哭喊叫骂，冷汗涔涔。他害怕换子会出事，更怕换子会抗不
住她爹的毒打把他给捅出去。椽子没有胆子出头，椽子刚刚葬了爹埋了弟，四邻八
舍的唾骂声叫他象做贼一般地提心吊胆、惶惶不宁。椽子的失魂落魄叫他娘看在眼
里，他娘的心头便一阵阵发紧。

    “椽子，你丢了魂了？你可没犯啥忌讳吧？”

    “娘------- ”

    “你爹的周期还没到呢！你爹那坏分子的名还没除呢！椽儿，跟娘说句实话：
换子的事跟你不相干吧？”

    “娘------- 没------”椽子一句话没完便躲出去。

    庚家院里打完了那一场，便紧闭了门户不闻声息。椽子疑惑，换子是不是给她
爹打死了？他整日盯着庚家的大门，终于有一日，换子出来了。换子坐在门槛上不
说话，只拿两眼望着他，望了两眼便退回门里去。

    黑了天，椽子便去了柳棵子里，果然就在那里等到了换子。换子对他说，王嘴
子把她说给了河西的王拐子，过两天就要去登记。椽子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张了口
还没出声，便听见身后扑过来的动静。庚老头子躲在他闺女的身后跟了来。换子死
命抱住她爹的腰，椽子才张皇失措地从她爹的掌中逃了去。庚老头子功亏一溃。他
跟众人一样怀疑那个祸害了他闺女的孽障就是隔壁的小子，才放了长线要钓大鱼，
却眼睁睁抓到手里又叫他跑了------- 椽子再没敢见换子。不久，换子就嫁了。庚
家没放一鞭一炮，也没添一个“喜”字。换子一分钱的财礼没给她爹挣，自然也就
成了人们口中不值钱的贱货。

    换子走了，换子一去不回，到死也没有说出人们都期盼着的那个秘密。从此，
也就在椽子的心头，埋下一份赎不出得罪愧。椽子娘打点了家底子急星火燎地托了
王嘴子去说亲。说妥了河西的黑妮子。黑妮打出娘胎便在脸上带出一块记来，人长
它也长，后来就漫上了半张脸。黑妮提不起价，嫁了坏分子的儿子不说，椽子家孤
儿寡母穷得山响。黑妮倒也坦然，有失也有得，椽子的人模子好，嫁一个周正的男
人也算是天赐良缘了。

    黑妮一说了亲，心里头便装不下，磨了墙根到换子跟前说悄悄话：“嫂子，你
娘家跟牛家挨得近，你可知他家的椽子咋样？”黑妮兀自扭捏起来：“我不在乎他
家穷，也不在乎他爹的坏名声。人都说他人模子好，我倒怕他嫌弃了我。爹娘脱生
我一张黑脸，人都见不得------”黑妮自顾自地叹气。

    “兴许，这是你的福气------”

    “兴许嫂子说的对。我若有一张好模子，怕也嫁不得椽子了。象嫂子，嫁了个
拐子不说，还天天挨打受气！”

    黑妮有心掏出换子心头的那个秘密，终是没敢开口，只得转回头去打问自己的
事。

    “不知椽子性儿咋样？会不会象拐子一样地打老婆？”

    换子懒懒地道：“你放心好了，椽子他啥都好，就只是没胆子！”

    黑妮便乐开了怀。

    黑妮出嫁那天，换子正在河礅子上捣衣。远远地看见椽子家迎亲的队伍走过桥
头。

    换子死的时候，椽子得了一场大病，着了魔般地人事不醒。椽子娘请了神道来
驱邪，两下里哭的哭唱的唱。黑妮对了庚家骂，不明白邪气怎么就单单冲了她的男
人？

    换子死了，留在王拐子家的那个孩子就象一跟线，系在椽子的心尖子上。黑妮
每次回娘家，总忘不了搜罗了王拐子家的咸盐淡语来消磨，四邻八舍十天八天地道
不完。于是死了的换子便不停地来找椽子，述她的辛酸述她的凄苦叫椽子无数次地
从恶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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