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草租的房子在天通苑,八十平米两居室的简装修新房,只要八百元一月,在
京城实在是难得。唯一的缺点就是上班不太方便,要坐黑摩的到城铁,然后坐13号
线倒环线,在建国门倒直线,才能到位于国贸的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所以,从工作
第一天起,草草就打算自食其力,用现在挣的钱买一辆小车。可是,她一向大手大
脚惯了,工资刚好够她生活用,月月光。不过,经过她的观察,北京的车市和房市
基本成反比,房子涨得越快,车子也降得越快。别人都为房价发愁的时候,草草乐
呵呵地等着一波又一波的车市降价。
离婚时拿到的钱大部分买了基金,还有一小部分按照习惯投资了股票,另外还
有一个秘密账户,是她在家歇着的时候,结识的那帮太太们怂恿她买股票时用的。
之所以是秘密,其实就是她忘了自己有这个账户,而前夫也没想到一向糊涂的她还
有买股票的可能,所以就没分这部分财产。
恰好赶上股票大涨的好行市,“五三零”的时候,她正沉浸在离婚的悲伤里,
投资的那一小部分股票没有抛,现在又翻着番地涨了上去。
但是,她不打算动这笔钱,因为多少都有一些罪恶感,好像偷了人家的钱似的。
如今她可以平静地回忆一下以前的事情,也想过要不要把这笔钱的存在告诉前夫。
但是,几十万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数,若是联系他还显得自己矫情。万一被人误
会是想重叙旧情,自己岂不尴尬。犹犹豫豫的,这笔钱就一直放在那里,草草抛了
一些股票,套回部分现金,原来的本钱还在里面。
小雯不知道股票的事情,但是她知道草草想买车。很仗义地威胁孙南威给草草
多发些奖金,但是孙南威也不能自己做主,必须由合伙人会议决定。如果多发,他
要从自己的钱里扣除。
草草觉得既然自己要独立,就不能让别人为难。婉言谢绝了小雯的好意,仍然
守着三千八的月薪过着踏踏实实的日子。幸好,房子在塔楼的东南角,朝向很好,
阳光充足。草草买了一个瑜伽垫子,天天在阳台上做瑜伽,一个人的日子认真过,
还是有滋有味的。
二十层的楼高,开始让她有些眼晕,时间长了,才发现视野开阔的好处。这两
天,她正在考虑接受所里的提议去做那个拓展训练,以前拒绝是因为恐高,住了小
半年20层高楼,估计也没啥好害怕的了。
北京的夏天天亮得早,5 点钟已经白花花的一片,拉开客厅阳台的窗帘,外面
的天空透出半灰半白的色调,朝阳在天空中胡乱地涂了抹红色,好像半老徐娘刚刚
从睡梦中醒来,拿着脂粉发呆。
草草打开音乐,在徐缓的微风和轻柔的乐声里,参照左右两边的落地镜,缓慢
而准确地把“太阳至尊式”做了五遍,又练了几个平衡和扭转的体式,时针便指向
6 :30了。
瑜伽练了4 年了,始终是初级水平。现在没钱,更不可能去瑜伽馆提高。草草
冲着凉,有点儿认命地想着,也许自己真的不是那种会成功的人——事业失败,婚
姻失败,连瑜伽都失败。除了傻乐呵,没见什么成就。
看着镜子里保养得宜的面庞,草草点了点镜中人的鼻尖,说道:“不对!邓草
草,至少你保养得很成功!”眉毛高高挑起,无比自信地抛出一个媚眼,啥也没穿
就走出卫生间。
一个人的日子,返璞归真是必然的,也算是原生态吧!
城铁里人挤人,旁边有个女孩子也不知洒的是什么香水,熏得草草鼻子疼。忍
到东直门,车门一开,草草已经喷嚏不断了。
这天,草草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乘坐北京的公共交通工具,无论如何不能用香
水!不仅不道德,而且简直是谋杀啊!
草草整理了一下衣服,还好没有褶皱。这件衣服就是周五宰得沈备心疼的那件。
可惜原来的那一身放在他那儿,不知道他有没有收起来?草草一直考虑要回来的可
能性,来回换车,直到国贸,她也没想出办法。
“草草——”孙南威挤眉弄眼地把她叫过去。隔壁就是冯尚香的办公室,房门
打开着,草草眼角余光扫见她抬起头往这边看。
“怎么样?沈备这人我见过,挺精神的!满意吗?”孙南威一脸坏笑。
草草想起自己那身衣服,还有永和豆浆的味道,摸摸鼻子说:“还行。”“什
么还行?那就是你们常说的钻石王老五啊!”孙南威无限感慨,双手交叉靠在皮椅
上,脱口而出,“我要有他那条件,说什么也要好好享受享受才行!”草草顺手撕
下桌头的拍纸簿,拿起圆珠笔一边写一边念:“某年某月某日,孙南威说——”
“行行行!”孙南威赶紧举手投降,“你就饶了我吧,姑奶奶,你怎么就是小雯的
同学呢!”草草放下纸笔,严肃地告诉他:“这是命!”孙南威歪着头自下而上地
看了草草半天,点点头,然后说:“你的命也来了!”啊?草草本来是开玩笑,看
孙南威的样子也不像,于是脑袋偏向另一个方向看着他,等待下文。
孙南威“刷”的站起来,清清嗓子说:“奉周小雯旨意,宣邓草草本周五下午
7 点于老地方会见钻石王老五沈备。”一口气背完,孙南威探身压低嗓子神秘地说,
“草草,这可是沈备亲自找来的,人家很中意你呢!”草草打了一个冷战,觉得自
己就是一只好端端守着窝的老母鸡,外面从天而降一只不怀好意的黄鼠狼,而鸡窝
的主人还摸着这只黄鼠狼对老母鸡说:“宝宝,我给你找了一只多好的看家狗啊!”
草草有点为难地看看孙南威说道:“还见啊?我看还是算了。”“为什么?”小孙
觉得无法理解。
草草就把沈备请自己吃白菜豆腐的事情说了。
孙南威抿着嘴巴歪着脸,想笑又不敢笑,“哦,这样啊!唔……有点难。人家
对你挺感兴趣的,追着小雯的叔叔要联系方式!不如这样,你自己去和小雯讲吧,
反正我就是一个传话儿的,下面的事情就不好做主了。去吧,去吧,别耽误工作。”
草草答应一声向外走,孙南威又叫住她,“对了,公司注册的事情怎么样了?”草
草说:“我收拾一下就去京广中心那里办,资料都准备好了。”光合同和章程就准
备了一堆,耗费了两个宝贵的周末。
周小雯从草草那儿听到事情的经过,笑得直打滚。
她在学校读博,平日出去做同声传译的兼职,生活无忧,还有个做公司合伙人
的男朋友,想不自在都不行。现在因为年龄的关系,一门心思地研究保养秘籍,直
到重新遇见草草才知道自己那些都是小儿科。
还有两年才毕业,但是论文的事情她还没有考虑。草草替她担忧,她却满不在
乎地说:“有南威啊!”草草说:“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太依赖别人不好吧?”
她想起自己的过去——就算有了博士学历,也放在一边发霉。所有的事情都被前夫
代劳了。
和小雯一讲,小雯却胸有成竹,“啊呀,不用担心!就算将来真的有一天南威
不要我了,以本姑娘的条件和脑子还能没人要吗?这年头,讲究的是包装!只要我
博士学位拿到手,就算不是我写的又怎样,孙南威还能上告法院,说是他写的不能
给我学位吗?草草,case by case!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雯在
电话里和草草一起把沈备痛骂了一顿,爽快地承担了回绝的任务。一个电话拨到叔
叔家,如此这般添油加醋地一说,沈备变成了一个典型的小气抠门、目光下流、举
止猥亵的中年秃头男。除了请人家吃白菜、自己吃人家“豆腐”,还没良心地顺了
一件昂贵的套装!
小雯的这个叔叔不是别人,正是沈备在部队时的老上级,军区司令员。职位不
低,但是已经住进了干休所,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儿就和老太太帮人牵线搭桥。
他很欣赏沈备,觉得他是个难得的能文能武、将帅皆宜的家伙。可惜在演习的
时候把红军打得太惨,让那个事先打过招呼,让他们务必输给红军的老领导非常没
面子,所以,才不得不转业到地方。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看着沈备在地方干得风
生水起,老司令员也很开心很自豪,自然会多多关心。
现在听小雯这么一说,放下电话,老头忍不住跟老伴儿嘀咕:“这沈备怎么变
成这样了?不会到了地方没有顶住糖衣炮弹的进攻,变质了吧?”老伴儿正在看《
澡堂老板家的女人们》,心不在焉地说:“没准儿吧!对了,上次你们老战友见面
的时候,老高不是说过嘛,他们一个团长到了地方就包了三个十八九的小女孩儿,
要不是经济问题还发现不了呢!”老司令心下一颤,沈备是个好苗子,可不能毁在
这种事情上,他现在有钱有权又没老婆,非常容易受到诱惑,作为老领导,他有责
任有义务拉扯这位下属一把。
于是他严肃地拿起电话,拨给了沈备。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刻了。
沈备正在公司开会。
公司发展得大了,准备扩展一下业务。成立新公司不仅会提高人力和其他资源
的成本,还不容易进入相关市场,所以在会上,乔小芮提出并购一家企业的方案。
因为是比较性质的,所以并没有对并购的方式和目标公司做出详细的说明。
沈备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并购企业也有融合和债务的问题,必须谨慎对待。
他让小乔成立一个课题组,仔细评估一下并购的可能性,包括目标公司的选定。
会还没开完,老领导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沈备知道老上级的脾气,自己要是敢
说开会没时间,他老人家绝对不会再和自己来往。
本来还应该继续明确一下乔小芮的课题组的问题,沈备想着小芮应该能解决,
二话没说就散会了。乔小芮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站起来慢慢
收拾东西。
身材高大的鲁修承走过来,低声说:“乔助理,总裁什么也不说,万一做错了
可怎么办?”清爽的古龙水淡淡地绕过来,小乔皱了皱眉头。
说实话,乔小芮很不看好鲁修承,对沈备倚重这只“耶鲁的海龟”非常头疼。
试想耶鲁回来的人去哪里不行偏偏窝进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他们又没有很高的
薪水!鲁修承说什么共同发展,小芮一点儿也不信。可是沈备相信,豪气地说:
“我们是梧桐树,招来金凤凰很正常!”鲁修承进了公司,很快就在组织运作方面
显露出比较高的能力,成了除小乔之外又一个受倚重的人才。但是,鲁修承有个毛
病,也可能是在海外待久了,作风比较洋派,见了喜欢的女孩子就大大咧咧地说出
来。一年多了,满公司的人都知道管运营的鲁总明恋总裁助理乔小芮,顺带着,乔
小芮也多了一个冰山的外号。
但是,鲁修承很聪明,从来不当着小乔的面说。公是公,私是私,他区分得很
明确。只在前不久财年大会后的庆祝会上,鲁修承曾当面问她:可喜欢他?答案自
然是否定的,好在他也不介意。让小芮觉得自己也不应该那么计较。
办公室,有点暧昧可以调节气氛,只要不过分就好。
沈备接到电话,老领导一反往日的干脆利落,吞吞吐吐地给他讲了一个受腐化
自甘堕落的故事。沈备一听就明白了,吓得他以为自己内心那点儿龌龊事被发现了,
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红木桌面上。
正纳闷是不是自己酒后多言说了出去,老领导话锋一转,说起草草的事情。有
点惋惜人家看不上他,但是重点强调了一下是沈备自己不够大气、不够男子汉、不
够光明磊落,所以人家才不要他!
沈备觉得冤枉死了,明明是他被宰了两千多块,又被放了鸽子,最后还拿着脏
衣服送进干洗店清洗,花了四十五元大洋,凭什么说他不够大气、不够男子汉、不
够光明磊落?
“沈备,你放心,我们会继续帮你留意的。但是你自己在地方上一要洁身自好,
二要注重个人修养。早点儿找个媳妇,我们也放心了!”老领导铿锵有力地结束谈
话,挂断了。
“滴——”电话里传来挂线的声音,沈备心里突突地冒火!不就是个白痴女人
嘛,大不了不要,何必在老领导面前这样侮辱他!
反正坏主意没变成坏事之前,人们都不会觉得自己坏。沈备理直气壮地为自己
喊冤。外面天色忽然变黑了,听预报说今天有暴雨。看看!天都知道他有多郁闷,
多想发泄!可是……
有人轻轻地敲门,乔小芮走进来,“沈总,课题组的人选我已经拟好了,请您
过目。另外,不知道您何时方便,课题组希望就具体事宜听听您的指示。”沈备知
道自己在会上没提这部分内容,现在小乔给他台阶下,正好接下来。
工作还在继续,不管老总还是员工,无论受了多大的气,多大的委屈,工作还
是要做的,而且也不能向别人发泄。
哗啦啦——天黑的时候,憋了一天的雷阵雨终于下来了。
沈备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站起来准备回家。听见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不由长
吁一口气,心里舒坦了许多。他的办公室在百子湾附近,沿三环到小街桥那里很方
便,他就住在MOMA万国城。
房子是小芮以公司的名义买下的,但是户主却写的是沈备的名字。沈备坚持不
要,最后记到公司名下,沈备只是租借而已。但是,那个地段房租很高,何况是三
室两厅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沈备一直心中不安。小芮干脆在公司通过了一个文
件,把公司单身领导租房子的费用划进了福利里面,这样每个月沈备会有一笔所谓
的福利费用于支付昂贵的房租。沈备犹豫了一下,没有反对。他心里清楚,自己的
车子房子都是公司的,他所能把握的一个度只能是别太明显。若是有个名义,他没
理由把自己搞得很清白。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夏日的暑气很顽固,一时半会儿的瓢泼大雨根本扫不开那股闷热,反而增添了
许多潮气。沈备喜欢自己开车,司机小王早早地下班了。坐进车里,打开空调,雨
点“哗啦啦”地扫着挡风玻璃,沈备眨眨眼,想起今天该取草草的那身衣服了。
那天拿回家的时候,沈备曾展开衣服看了一眼,便面红耳赤地收了起来。那时,
他已经想好,若是草草拒绝和他再见面,他就以还衣服为借口。他对她的想法太强
烈了,沈备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幸好,随后的两个周末有很多工作,
再加上健身累得很,没时间做春梦。
干洗店十一点关门,路很近,沈备踩下油门,也不管雨天路难行,飞快地穿梭
着。时光好像飞回到军营里,那时他不过是个大队长,带着自己的队员在丛林里急
行军。
“嘎——”一脚踩住刹车,沈备惊出一身冷汗——前面路边是公交车站,有人
横穿马路,差一点儿就要撞上!即使沈备技术高超,反应敏捷,及时刹车,那人也
吓得一屁股坐到水里。
风大雨大,原来的热气已经被雨水打散,还有些冷。沈备深吸一口气,开门下
车检视情况。那人是个中年妇女,躺在泥水里,有些愣神。早有好心的旁观者打了
电话报警,沈备伸手扶她,那人却一甩手,“啪”的一声打飞了。
“我告诉你,这不算完!别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想欺负人!开车了不起啊,
没看见过马路啊……”大雨浇得沈备睁不开眼,整个人好像站在瀑布里,头上肩上
“哗哗”地向下流水。抹了把脸,沈备想着这人怎么就那么有劲儿,下大雨也能骂
个不停啊?
正想着,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身边,透明的塑料伞微微倾斜,
所有的雨水就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似的沿着沈备的脑袋灌进脖子里,一张嘴,水竟直
接进了肚子里!
平常草草都是坐地铁,今天出来在这附近办事,要想坐地铁回家,还需要在这
个车站坐两站地。尽管带着伞,可是这么大的雨,立在亭子下面和一群人拥挤着,
足够让人心烦。眼看着自己等的公交车已经遥遥在望,却被眼前这个泼妇和“泼男”
堵住进不了站,心中直翻白眼。
第一次被沈备的车弄脏衣服,第二次又被他的车堵在车站,怎么跟他的车那么
犯冲呢?
草草早就认出沈备了,也目睹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分明是这名妇女贪图近路,
翻越栏杆过来,而且车离她也挺远的。开始,草草没想理睬这事儿,最好让警察把
沈备抓走,严刑拷打,刑讯逼供,满清十八大酷刑轮流伺候,半死不活的再扔进雨
里。谁让他下大雨还开那么快,活该他出事!可是,看着公交车进不了站,警车也
没见踪影,低头看表,竟然晚上10:30了!
草草认命地叹口气,撑开自己那把据说是韩国牌子的透明伞钻进雨里,走到那
名妇女身边,俯下身子大声说:“大嫂,您翻越栏杆,警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好
多人都看见了。如果没事儿,赶紧起来走吧!”雨声太大,草草又扯着嗓子对沈备
喊:“先生,您赶紧带大嫂去看看医生,别在这里等着了,万一感冒了就麻烦了!”
旁边等车的人也不耐烦地起哄,“就是就是,差不多得了,赶紧走吧!”沈备听着
声音耳熟,可是那人的雨伞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雨本来就大,再加上雨伞边不断
落下的水流,沈备几乎要闭上眼睛了。
边后退边掏出钱包,一打开,里面的钱也湿了,而且只有二百了!
一咬牙,这个月的钱都败给草草了。但是他也不愿意再陪着大嫂去医院,掏出
一百递给大婶,大婶犹豫了一下不甘心地接过来,抖抖身上的衣服,嘟嘟囔囔地说
:“就是洗衣服还要费钱呢!”人却已经走开了。
沈备松口气,转头向方才帮忙的人道谢,眨巴下眼儿,话到嘴边变成:“站住
——”一把上去拽住那人的胳膊,“怎么是你?”草草本想悄无声息地溜走,没想
到沈备的反应比常人快,一下就把她提了出来,还揪住不放。
草草瞪着眼睛看后面的车,嘴里说道:“啊呀,你快走吧,后面都堵车了!”
“上车,跟我走!”沈备拽着她的胳膊,两大步就绕到副驾的位子,开门把草草塞
了进去,顺手还把车门锁上。
周围有人嘲笑他,他也不理,跑回驾驶座。草草比他稍好一点儿,不过也狼狈
不堪,手搭在门扶手上,想下又不能下的样子。
沈备心里说:看吧,分明是个贪图享受爱慕虚荣的女子,偏要把别人说得那么
坏!我说什么也要教训教训她!
脚下一踩油门,听到“扑哧”的水声,草草看了一眼真皮装饰的座椅——从沈
备身上流下的水都快成河了,嘴角忍不住挂上笑容,把头扭向一边。平心而论,她
并不觉得沈备是个坏人,只是因为第一印象不好,总是瞧着不顺眼罢了。
偷偷瞥了他两眼,就着朦胧的灯光,发现这个人的侧面非常有棱角,不是那种
漂亮的棱角,而是很耐看、很有力量的线条,一直延伸到颈部肩部背部胸部……
草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脸有些发热,不敢再看。
沈备几乎是粗暴地把草草塞进车里,坐进去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一见
这女人就明白刚才自己满头满脑的被灌水是怎么回事,再加上老领导的教训,瘪瘪
的钱包,几乎想都没想就拽上她了。
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应该说,他曾经是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但是现在,他退伍
了,好的坏的什么都经历了一遍,就算不是看透人生,至少会让嘴巴躲在脑子后面。
可是今天,其实就是自从看见草草那一刻,他的动作就永远比大脑快!
现在他的脑子就在为说什么而发愁,看了草草一眼,还不敢看她的脸,怕和她
目光相对。手向下一滑,哆嗦了一下,赶紧收回来,专心开车,脑子和挡风玻璃一
样平坦……
这时,草草想起一个问题,“我住天通苑,谢谢了。”沈备“嗯”了一声,没
讲话。草草看见他的嘴角紧紧地绷在一起,腮边的肌肉拉出深浅不一的线条,以为
他生气了。路两旁黑黢黢的,心里不由有些害怕,“你……你要干什么?”草草惊
恐的表情让沈备心里好受了一些——原来她也有怕的!
“取你衣服去!”迸出简短的几个字,沈备再次闭上嘴。
草草松了口气,顿了顿又转过身道谢,“谢谢啊,我真没想到你还能帮我洗衣
服。”这句话说得太真诚了,听着像骂人。
沈备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还没来得及放电,沈备就像坐
滑梯一样,眼珠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虽然他很快收了回来,但是草草已经顺着他的
目光看见自己的前胸——白衬衫已经湿透了,露出里面肉色的胸衣的形状,最可恶
的是,这几天她为了凉快,都穿着纯棉无托的胸衣,湿透之后,胸部贴着衣服凸出
来,怎么也遮掩不住。
干咳一声,抱起湿漉漉的书包挡在胸前,“轰”的一声,周身燃起一片大火!
车灯扫射在路面上,白花花的水流汇成一片,好像女人雪白的胴体反射在挡风
玻璃上。沈备想:该死的,不用问,自己对小芮那点想法肯定是冲动。不然怎么一
见这棵笨蛋小草,就一脑袋浑水呢?
本来,经过老领导的教育,他已经基本放下养情妇的想法了,准备洗心革面老
实做人,甚至不排除接受乔小芮的可能。但是,老天爷一场大雨,竟然把草草送到
他面前,还几近赤裸!
沈备正处于天人交战的关头,干洗店到了,“坐着别动,我去拿你的衣服。”
草草乖乖地点头,顺手打开音响调到交通台,悠闲地听着路况。
沈备身上刚烘干,又被浇了一身,不过洗好的衣服倒是用塑料袋裹得紧紧的。
一进来就塞进草草的怀里,抹抹脸发动汽车,一声不吭地奔向天通苑。
洗衣店就在MOMA附近,到天通苑有段距离,到达的时候雨已经转小,天地一片
漆黑,分不清上下左右东西南北。
“到了。”沈备喜欢开着车在北京乱逛,找到天通苑那么大的地方并不难,
“几号楼?”“嗯,你往前走两个路口,向左拐弯,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右转,到第
一个单元口停下就好了。”“几号楼?”沈备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说实话,黑黑的脸庞还挺有威严的。草草缩了一下头,“不记得了。”“你!”
沈备无言,只好按着她指的路七扭八拐地走着,幸好没有指错。但是这种不在掌控
中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他忍不住把草草和乔小芮对比了一下:同样是女人,为什
么小芮就那么有条理,那么理智,那么聪明呢?这只能证明一个问题——胸大无脑!
草草只能感觉到沈备心烦,又不敢说什么,点点头就要下车。
“现在播报最新路况,天通苑由于道路施工,严重积水,已经不能通车了,请
司机朋友们绕行。再重复一遍……”草草看了看沈备,这段路就在天通苑门口,估
计沈备出不了门了。但是她能做什么?请他上楼?草草自问没那个胆量,她只能抱
着衣服跳下车。
沈备松了口气,草草坐在他旁边就好像一个大火炉,烧得他浑身难受,开多大
的冷气都不管用。草草一走,凉风“嗖嗖”地灌进车里,脑袋立刻清醒,正好听见
那段路况提示。但是他不太清楚这是哪段路,看着草草走进楼里,沈备这才发动汽
车离开。
草草回去以后立刻洗了一个澡,舒舒服服地走出浴室,良心也回来了。看外面
暴雨已经转成中雨,稀里哗啦的,不知道被堵住的沈备能去哪里?
她想拿着伞下去,如果能碰见沈备,就请他上来;如果没碰见,只能怨他不走
运了。
沈备狼狈地把车倒回来,幸好他还算敏捷,不然这车非泡水里不可。这个路段
正好堵在天通苑门口,按照他的野外生存经验和一身本事,驾驶出这段路并不难,
可是,他想这车是公家的,总不能弄坏了。心安理得地开回了小区,直到第三次绕
回草草家的楼下,沈备才发现,自己很想上去。伸头看着楼上,也不知道那个白痴
住在几层?
草草走下台阶,一眼就看见沈备那辆奥迪,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有
点失望又有点兴奋,好像小时候要做坏事的那种感觉。她撑着伞,伸手敲了敲车窗。
草草撑着伞出来的时候沈备就看见她了,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大晚上
的,谁会出来呢?又不是妖精!
草草刚洗完澡,吊带裙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仿古白衬衫,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让沈备想起女人刚起床的样子。吊带裙有点短,圆圆的膝盖上还有两截白嫩嫩的腿,
随着红色的裙边在雨中迈着步子。沈备觉得嗓子有些干,呆呆地看着草草来到自己
车前,伸手在窗户上轻叩。
他永远也忘不了车窗外草草的那张脸,在路灯和雨帘中显得愈发柔美娇俏,乌
溜溜的眼珠好像猫咪一样看着他,水润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想都没想,打开车门就随着草草进了大楼。
身后是长长的黑暗和诡异的雨声,男男女女都是这样走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好比书生和小倩并肩走回伽蓝寺;好比薛涛带着元稹走进香闺。
谁先主动的已经搞不清楚了,但是沈备抱着草草柔软的身体时,头一个反应就
是自己并没有邀请她做情妇。也许自己不应该这样?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草草白嫩
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眼皮一抬……
就那么一眼,沈备的想法就全没了。
“嗯……”草草呻吟了一声,在他的怀里蠕动了一下。细小的摩擦好像一颗小
小的火星,让沈备敏感的身体如干草堆一样燃烧起来。
沈备痛快地实现了他的梦想,把头彻底埋进草草的胸前,身子一歪,就倒在草
草那张粉白格子的大床上,憋了许久的欲望喷薄而出,整个人贴得更紧了。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女人变化太快!纵身欲海的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欲望高涨之际,草草突然掰开他的肩头,严肃地问:“你有病吗?”沈备一愣,
草草趁机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避孕套,“用这个吧。”舔舔嘴唇,沈备心里怪怪
的,一个独身女子,还能随时准备避孕套,可见多么老到!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恶心,
刚才的情欲忽悠悠地灭了下去,翻身坐起来。
草草躺在床上扯过被单盖住身子,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过了好久,沈备才说:“准备得……挺全啊!”草草点点头,老实地回答:
“嗯,以防万一。”沈备想抽烟,嘴上接着说:“现在社会是挺乱的。”“有总比
没有强。”“倒也是,万一染上了挺冤的。”“对。”“有烟吗?”沈备迫切希望
抽烟。
草草又扭过身在柜子里乱翻。被单本来盖在她胸前,一翻身,露出一大片雪白
的后背,臀部微微抬起,露出一道饱满的曲线。沈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看见草草
的后腰,一样的雪白,一样的细腻。那条让他遐想不已的曲线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他
面前。
身下又火一般地烧了起来,管他呢!翻身压上去,两年了,他几乎忘了女人的
滋味!
草草已经翻出了自己抽的烟,腰上传来麻酥酥的感觉,如同触电一般,正要翻
身,一个沉重的身子压上她的后背,耳边有人低语:“别动,就这样。”草草细腻
如瓷的肌肤带给沈备致命的快感,他恨不得用全身的力量去摩擦她。他的粗野让草
草发出痛苦的呻吟,翻转着身子想要躲开,沈备单手锁住她,如擒拿一般扣在头顶,
压住草草那头乌黑的头发。草草竭力扭转脖子,沈备看见她的眼睫毛长长地卷翘起
来,隐约有代表惊恐的纹路在眼角眉梢出现。沈备低下头,咬着她的耳朵,渐渐移
到脖子,美丽的锁骨旁边有两个可爱的漩涡,另一只手沿着草草光洁的胳膊蜿蜒而
下。
草草的眼睛闪闪发光,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糯米般的细牙,嘴里因为疼痛发出
一连串呻吟……
夜深了,雨停了,20楼的灯光灭了,最后的一闪照亮了垃圾筐里用过的避孕套,
好像一个冷笑留给深夜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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