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备盯着话筒直发愣,那个白痴竟然敢挂他的电话!这世上挂他电话的人还真
不多,就连他的前妻,也得等他把话说完才挂。
“沈总——”门被轻轻推开。
沈备猛地抬头,乔小芮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心里突然有些虚,“嗯,你怎么
来了?”小乔眨眨眼,沈备说话的口气不善啊!赶紧解释:“我敲过门了。”小嘴
一撇,有些委屈的样子。处的时间长了,又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沈备以前还挺欣
赏这类小动作,不过今天他觉得冒火:先是有个白痴挂他电话,然后一向聪明的助
理竟然不请擅入——万一他的电话被人听到怎么办?我就是欣赏你也有一个限度啊!
毕竟你还不是我老婆呢!
沈备的气非常不顺,但是也说不出什么。直接告诉乔小芮:我生气是因为怕你
听见我在给另一个女人打电话?他还没那个胆子。
“嗯,什么事?”坐进皮椅里,沈备沉着脸问。
“哦。”小乔本来是问沈备忙完了没有,如果忙完了,可不可以一起走?但是
看沈备这个样子,小乔留了个心眼儿,“我们课题小组刚刚开完会,大致地评估了
一下项目的情况,这是会议摘要,沈总要不要过目?”幸好手里还有一份记录,这
也是个进来的借口,以前也是这样,先说工作,说完工作就说:“这么晚了,沈总
还不走啊?”一来二去,就可以一起走了。
沈备想起草草正在加班,自己回去也没意思,就说:“哦,那你放桌上吧,我
先看看。”乔小芮还想继续试探一下,上前几步放下文件说道:“沈总,这么晚了,
您还加班?”沈备接过文件,没留心她说的话,应了一声继续看。
乔小芮双手撑着桌子,上身微微前倾,说道:“您吃过晚饭了吗?要不我给您
叫份快餐?”沈备抬头想了一下,不知道那棵白痴草吃饭没有?以前吃饭就发现她
吃得特别少,今晚是不是就不吃了?
“嗯,不用了。”沈备突然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文件和资料都塞进
自己的包里,然后对乔小芮说:“你们忙,我有事先走了。”说完,绕开小乔,径
直走出去,快到门口,突然停下对目瞪口呆的小乔说:“对了,这么晚了,你也别
加班了,赶紧回家吧,没车就打车,回来把的士票给我!”门是半开的,沈备拉开
门却发现鲁修承站在那里,“修承?你也没走?”“哦,我给乔助理送份文件,她
在您这儿吗?”“在里面。对了,修承,你晚上有事吗?”“没事,怎么了,沈总?”
“你不是有车吗?一会儿和小乔一起走,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不安全。”沈备急
匆匆说完就走了。
鲁修承看着沈备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摸摸头。办公室里小乔低着头站在桌子前,
也不知道在干啥。
“小乔?”鲁修承走过去,小乔没动。
他以前强烈批判过“乔助理”这个称呼,说人都叫老了。反正他脸皮厚,小乔
又顾着同事的面子,勉强应下,就成了理所当然的。
“嗯?”小乔把脸偏向另一边,鲁修承看到一个黑脑壳。
“咳咳——”他心里大致明白,右手握成拳头挡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身子站开
一些,大声说:“我把评估报告的大纲列出来了,放在你办公桌上。啊呀,我怎么
把时间表忘了呢!小乔,你先去看那个大纲,我去取时间表,一会儿来找你啊!”
说完,转身出去。
小乔听着屋里没了动静,这才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地擦了擦眼角的
泪水,抽泣几下,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走出办公室。
鲁修承站在楼梯间的安全门里,看着小乔走出办公室,才长吁一口气,拍拍胸
脯,又笑了。这丫头,看着那么精明,其实就是个小女孩嘛!
草草紧张地看着孙南威,他拿出一块薄荷糖,问草草吃不吃?草草摇摇头,孙
南威一边嚼着糖块,一边说:“你帮我去买杯咖啡,我先看看。”草草应道:“不
加奶不加糖,对吧?”“嗯。”孙南威埋进文件里,一点点地核对起来。不是不放
心草草的能力,实在是面对客户不能大意。
国贸大楼里的咖啡厅早就关了,买咖啡要到楼外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咖啡馆去。
走出大厦,迎面一股湿气,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看表已经11:00了。
买回咖啡,端着进了大厦。
“草草——”有人叫她。
草草扭头一看,是沈备,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子。
“怎么是你?”“怎么不能是我?”沈备皱着眉头反问她,“刚才哪里去了?
打办公室电话,小孙接的说你不在。”“呶——”草草举起杯子。
“咖啡?”老远就闻见这味儿了,沈备皱皱眉头,“这有什么好喝的?”一抬
手,从草草手里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扔进三米远的一个垃圾桶里!
草草研究了一会儿抛物线,突然警觉到不对!
“呀!你怎么把孙律的咖啡扔了?!”“孙律?你说小孙?他要喝咖啡?干吗
让你去买?”沈备这才明白自己莽撞了。
他还以为是草草喝咖啡。加班也就算了,还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真当自己是
铁打的吗?心里不以为然,随手就给扔了。没想到,这是草草替孙南威买的!
想到这里,沈备大步走到垃圾桶边,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干干净净的,清洁工
人早就收拾整齐了,套着崭新的塑料袋。
“我记得大厦里都是这样的,果然没错!”说着,沈备就把咖啡杯捞了出来,
直接空心命中,盖子都没碰掉,“拿去给小孙吧!”“这……这是垃圾桶里捞出来
的!”“怎么那么讲究,你从哪里看出来是捞出来的?!”草草绕着杯子研究了一
圈儿,找到溅出来的几滴咖啡渍,细细地擦干净。说实在的,她已经困得不行了,
一点儿也不想再跑一趟。看看沈备,他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银牙一咬,端着杯子
很悲壮地进了电梯。
在沈备鼓励的眼神下,草草走进孙南威的办公室,把咖啡放在桌子上。
孙南威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唔,味道不错,辛苦了!”草草说:“那……没
事我先出去了。”“哦,这份意见我看差不多了,你把它封一下,明天早上送走吧。”
孙南威说,“对了,刚才沈备打电话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好心情地挤挤眼,
“够意思吧?”草草心想:人都跟上来了,够什么意思啊!
孙南威大概是轻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唉,你说沈总也算是个公司负责人,
法定代表人,怎么就那么小气呢?小雯说他当过兵,这种斤斤计较的架势,一点儿
也没咱子弟兵的雄风嘛!草草,你放心,改天我和小雯请你吃饭,我向财神爷保证,
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金龟婿,比你前夫,还有这个沈备好一千倍一万倍。对了,
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你说吃什么?”“咳咳——”门口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有人粗声问:“草草,好了吗?”孙南威吓了一跳,冯尚香早就走了,这会儿怎么
会有别人?
草草面红耳赤,应了一声,说道:“朋……朋友,来找了。”“谁呀?”孙南
威八卦地站起来,边问边向外走。
草草急忙赶在孙南威前面,“朋……”门开了,孙南威和沈备撞了个对脸,面
对面站住:一个愣住了,一个冷眼观瞧。
“沈备……”草草声如蚊蚋,呻吟般地说出这个名字。
“啊哈!沈总!”孙南威反应快,脸皮厚,短暂的愣神后立刻堆满笑脸,热情
地迎了上去,“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说一声?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说着
往屋里让。
沈备看了一眼草草,孙南威立刻说:“草草,还不给沈总倒茶!用咱们的铁观
音,沈总不喝别的。”“不用了。”沈备拦住草草,“草草要加班,我给她带些吃
的来,你们先忙吧!”孙南威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吃惊、高兴、诡异、作怪,
总之非常的扭曲。嘴巴、眼角、鼻尖,甚至皱纹都在颤抖抽搐。草草恨不得找个地
缝儿钻进去,低头搓着桌上的易事贴,卷成细细的一个纸条。
“好好好,那……你们慢慢聊,慢慢聊!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嘿嘿……”最后两声笑非常的诡异,孙南威几乎是小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草草伸
长脖子,正好从磨砂条之间的缝隙看见这小子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这个时候小雯
还没有睡觉,他们可有得八卦了!
“吃饭吧,晚了就凉了。”沈备打开保温盒——白菜豆腐煲!
“这……怎么是这个?”草草结结巴巴地说。
沈备理所当然地拿出另外一个盒子——里面是两人份的青椒炒肉加米饭。他拿
着筷子坐下,还招呼草草:“你不是爱吃吗?来来来,我也饿了,快点吃吧。”
“沈备……”草草想问他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可是看他埋头吃饭的样子,眼角瞄
到墙上的挂钟,已经半夜了,正常人不会三更半夜饿着肚子拎着白菜豆腐煲耍自己。
草草没说话,拿起小勺就着保温桶一点点地吃起来。吃了几口,草草忍不住从
沈备的碗里夹了几筷子青椒,带着几分赌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心安理得地吃了。
沈备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也爱吃这个啊?早知道就多买些了。”话说得
简单,草草心里却暖了一下——还没人给她送过饭,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她没碰
到过这种人。而且现在谁还记得送饭呢?充其量到楼下的24小时店里叫些罢了。
“不用,油太重了,调调口味罢了。”草草继续吃着自己的菜,才吃几口就饱
了。
沈备吃得快,已经见了底。草草皱着眉头,“这么晚了,你这样吃会把胃吃坏
的。”沈备揉揉肚子,“没事,饿了一天了,这点儿东西没问题。”草草打量着他,
突然问:“还吃胃药吗?”“嗯,带着呢。”沈备不经意地说,顿了顿,“你怎么
知道我有胃病?”草草收拾东西,“猜的。”沈备这才明白自己被打了伏击,草草
方才是诈他呢!心里有些怪怪的,有一小团暖空气在汇聚。她也不是白痴啊!沈备
看着草草窈窕的身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突然很想抱住她。
这样想就这样做了,草草低着头也没有反抗,就那么露着一段雪白的颈子,让
他亲吻着。
“草草——”孙南威的声音不适当地插进来,又戛然而止,“呃!”沈备像触
电般松开草草,草草的反应有点茫然。
孙南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先走了,你们……你们慢慢来!”说完把包
往胳膊肘里一夹,逃跑似的大步跨了出去。
“兔崽子!”沈备骂了一句,那点小火苗有些弱了。
“回家吧。”草草面红耳赤,在办公室里,还被孙南威看见了,这都是什么事
儿啊!
“你说什么?”回到家里,草草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备,“你再说一遍!”“我
说,希望你能做我的情妇,我们的关系暂时不要公开。”草草脑子里乱哄哄的,有
很多很多的问题,但是冒出口的只是一个无力的反问,“小孙他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沈备抽了口烟,“他们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不过你不要再加强他们的误解了。”
草草下意识地拿出烟,Zippo 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是他让孙南威误解的,自己
本来就不想理这个男人!
狠狠地抽了两口烟,草草还是有点晕,“我们……我们就这么同居着不好吗?
我不需要你的钱。”沈备也觉得别扭,草草的神情让他的心里有一处很疼,“怎么
支配钱是你自己的事,我会每个月打到你账户上的。你考虑一下吧。”沈备站起来
往外走。
“站住!”草草掐灭烟头,“原因,告诉我原因。你是军人,不会无缘无故这
样的!”沈备的背影高大如山,听见“军人”两个字竟然晃了晃,“军人?我早就
不是了。”草草等着,沈备什么也没说,开门出去了。
下了电梯,沈备抬头看看楼上的灯光,草草的名字在他的舌头尖儿打了个转,
又咽了回去,好像一个绮丽的梦,终于在黑夜迎来了它的白天。
“嘟嘟嘟——”军号的声音从兜里传出来,沈备愣了一下。
草草的电话。
“我同意。”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干巴巴的好像背书。沈备的眼睛突
然湿润了,是因为草草吗?还是为了那两个字?
“嗯,早点睡吧。”电话那端传来沈备的声音,草草走到窗前向下看:一辆银
灰色的奥迪从小区昏暗的午夜灯光里驶出去。
草草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仰头灌了下去,今夜只能靠它了。她不愿去想理由,
也不愿去分析原因,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然后明天还有勇气去拒绝。
可是,即使她有勇气拒绝沈备,还能有勇气面对孤单吗?那些彻夜不眠的折磨,
那些反复出现的记忆,她自己能面对吗?
沈备,就算是个床伴,也好过她自己啊!
睡到正午,洗了个澡,做了一个面膜,看起来好很多了,草草才收拾妥当去上
班。
在路上手机刚开机,小雯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内容自然是逼问她和沈备的情况。
草草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孙误会了。”“嘿嘿,都送饭了,又那么亲
热,南威怎么会误会?你快老实交代!”“送饭是他欠我的,至于后来小孙看到的,
显然是他站的角度有问题。”“唉——”“我到了,先不聊了。”草草深吸一口气,
走进大厦。
“冯律。”电梯到了,里面走出冯尚香,看见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草草觉得心情平静,情绪一点儿也不波动,更没有心虚的感觉。她没有谈恋爱,
只是和某人建立了完全彻底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就算冯尚香知道了,对她而言,大
不了是个笑话。她不会关心冯尚香为什么会认识沈备,为什么会探究他们的关系!
只上了半天班,很快就忙活完了。孙南威今天很忙,没时间和她八卦。到了下
班时间,草草拿出课本准备复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司法考试了,她必须静下心
来准备。
下面一个分公司的经理贪污被人检举,检察院的同志来过,沈备居然认识那个
检察官——是当年的一个老战友,现在还戴着大盖帽。
兴奋之余,沈备叫那个战友一起去喝酒,酒足饭饱,老战友带着几分醉意道:
“沈备,你小子在地方也混得这么好,没沾染什么不良风气吧?”“什么叫不良风
气?!”沈备红着眼,“老子这叫根据规则办事!地方有地方的规则,军队有军队
的规则。当年要不是我不懂规则,现在能到这里来练?”老战友离开得早,不过他
一直以为沈备是那种会在部队里待一辈子的人,没想到竟在地方上见到了。这意味
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想着换个话题,“唉,弟妹呢?”沈备冷笑一声,“离了!”老战友“咯噔”
了一下,没再多问,“来来来,不说当年了,喝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草草还在看书。
“你在哪儿呢?”那头的沈备大嗓门地喊着,“这么晚了不回家,在哪儿呢?
你给我回来!”草草看看表,已经11:00点了,“你在哪儿?”“我在家里。你给
我回来……呃,回来!不管你死到哪个野男人那里,都给我回来!”沈备的声音有
些异样。
草草轻声问:“你在万国城?”“嗯……”“我这就到家。”草草站起来。
也许沈备并不爱她,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他需要她。草草想,能被人需要和依
靠总是好的。
沈备告诉过她自己的楼号房号,草草走进电梯时还想,要是他不开门,自己转
身就走,至少算是来过。没想到,到了门前,她就傻眼了——沈备直挺挺地趴在地
上,呼噜震天,大门就那么大大地敞开着!
草草费力地把他拖进屋里,沈备翻了个身,看见草草,抓着她的手喃喃地说:
“小君,你回来了。”说着,眼角两行清泪落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好
好过日子啊,好好过日子……”草草看着醉醺醺的沈备,眼睛有些酸疼。她听说过
军队离婚的情况,无非是两地分居,感情变故。
睡着之前,一个念头冒出来:现在沈备已经回到地方了,那他的妻子……
她想不下去,她从来没有当过兵,也没有这类经验,甚至连大学第一年的军训
都因为校庆被临时取消。军人,对她来说是一个仅限于艺术作品的陌生概念。
她之所以接受沈备,更多的是因为性别——不是沈备也会是别人。她已经放弃
过正常生活了,其实情妇也不错,银货两清,还不像同居那么暧昧。
沈备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眼珠一转,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小君?”
那人动了动,抬起头是一张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你醒了?”失望从沈备
眼中滑过,虽然只是一瞬,草草还是看见了,她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好像每天醒来
看见的不是关浩一样。
“我去弄些吃的,你收拾一下,九点半了,得上班。”草草说着,推开他的手
往外走。
沈备没松手,反而一拽,就那样把草草抱进怀里。
草草不知道在沈备的眼里自己是草草,还是那个小君?看着满头大汗、眼神却
有些迷茫的沈备,草草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关浩的样子,好像回到以前……
“专心些!”沈备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草草吃痛不住,叫唤了一声,额头一阵
冷汗。沈备动作放慢些,草草缓过气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各干各的,不好
吗?”话一出口,沈备突然停了下来,手臂支撑着身体,瞪着草草。草草抱住他的
后背,迎着他低声说:“那么清楚干吗?”“嗯!”沈备低哼一声,动作猛地剧烈
起来,好像加足马力的赛车,不管不顾地开起来。
兴奋和疼痛一起向草草袭来,她尖叫着哭喊着,在一片含混不清的噪音里彻底
忘记了自己。
沈备有点内疚地看着熟睡中的草草,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不可能再回到部
队,小君也不可能再回来。现在的沈备,是国商集团的老总,是个商人,是个心里
很龌龊很自私的男人。有时候,他也想重新做人,可是他实在找不着原点在哪里。
早上草草那句“那么清楚干吗”,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心上,他已经浑浑噩噩
地过了多久了?
以前他也不甘心,他也曾经想洁身自好,可是……
这个草草,白痴一样的邓草草,在他最浑蛋的时刻,就那么妖艳地一笑,然后
一句话让他体无完肤,无地自容!
自欺欺人啊,军人——自己根本不配这两个字!
沈备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热上牛奶,这样会让他好一些,那个邓草草,可能
也和他一样吧?这些他从来没关心过、没想过的问题浮上来。他很好奇,草草的前
夫是个怎样的人?又是为什么结束了他们的婚姻呢?难道他们也有两地分居的问题?
沈备不是话多的人,草草的嘴也没有以前那么刻薄了,两个人很客气地在接近
中午的时候吃完早餐。
沈备要送草草,草草说:“不用了,小孙他们都认识你,太麻烦了。”沈备点
点头,开车走了。
“草草——”那车突然倒了回来,沈备从车窗探出头来,“晚上别加班了,早
点回家吧!”草草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回来吃饭?”沈备皱了下眉头,
“不一定。”草草道:“我晚上会回来的。”早晚就不一定了。
沈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车出了小区。
晚上草草依然在所里看书看到十一点,才收拾东西回到沈备住的地方。屋里黑
洞洞的,沈备不在。他没有说回不回来,也没有说自己去哪里了。漆黑的屋子里,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草草看酒柜里还有些酒,喝了些觉得晕了,才洗漱完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草草觉得身边有些异样,睁开眼,床头灯亮着,沈备正半靠着
闭眼吸烟。
“咳咳——”草草不提防被烟雾呛了一口,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有烟瘾了,竟
然很想吸,“给我一支。”沈备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烟掐了,“你喝酒了?”草
草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那么大啊?简单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复。看着冒烟的烟
蒂,草草很想要一支烟。
沈备说:“为什么喝酒?”“想喝就喝了。”草草扭过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沈备也正看着她,“我失眠,又不想吃安眠药,少喝一点儿有助于睡眠嘛!哎,给
我支烟,你把我烟虫勾起来了。”沈备看着她说:“戒了吧,把烟戒了,那不是好
东西。”草草的笑容慢慢地凝住,突然又像花儿一样绽开,“你说什么呢?是那么
容易戒的吗?你做给我看看!啊……”打了个哈欠,草草嘟囔着躺下,“不抽就不
抽,有什么了不起!”沈备低头看着躺下的草草,问道:“你为什么离婚?”草草
呼吸停滞了一下,接着是一片沉默。
沈备叹了口气,熄灯睡了。他进来闻见酒味,只是想知道草草为什么会喝酒。
还是一片漆黑,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沈备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翻
腾着。他想起那次吃饭,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聊天——“这年头,女人比男人还凶。
我上次被一个女人灌得胃出血,到现在闻见酒味就哆嗦。”“那当然,要不说喝酒
怕梳小辫的。不过,你老兄现在成了吃药片儿的,喝酒也轮到被别人怕了。关总,
你说是不是?”“哼,你们没见过女人借酒撒疯吧?”关浩是一家欧洲探测设备公
司在中国的总代理,人很斯文,大学毕业,做过外企的销售,后来自己创业,开了
一家公司。听说后来家里有点什么事,公司也关了,自己一个人跑到欧洲去,再回
来就成了总代理了。
沈备记得关浩那天说:“女人喝酒,百分之百不是因为酒好喝。谁要信她谁就
是龟孙子!”关浩恶狠狠地说。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也不再问下去。
那天关浩喝多了,沈备与他顺路,扶他回去的路上,关浩醉醺醺地重复着他的
结论,时不时地哽咽两句,“我怎么就那么傻呢?我怎么就信了呢?她怎么会喜欢
喝酒呢!”然后关浩就哭了。
沈备知道关浩刚刚结婚,妻子也是一个“海归”,可是看关浩的样子,实在不
适合送回去,两人便在路边吹了一夜的风。
凌晨4 点的时候,关浩清醒了些,沈备才送他回去。
关浩只问了句:“我说什么了?”沈备面无表情地开车,“你说不能相信女人
喜欢喝酒。”关浩没有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关浩突然对沈备说:“沈备,你老实
说,有没有被女人骗了,还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东西的?”沈备没说话,放下他就走
了。
眨眨眼睛,白色的天花板反射着淡淡的夜光。他想,他是被骗了,被骗惨了。
可是看见小君哭,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活该!是他活该!
那么现在呢?草草在骗他吗?草草为什么要喝酒呢?
沈备翻了个身,面朝外,闭上眼。草草只是他包养的一个女人,不用太在意,
睡一天算一天,没那么多好在乎的,来得轻巧去得快,他只需要这样的女人。
手上传来轻微的触感,睡梦中草草摸索到他的手,抓着中指继续睡。沈备犹豫
了一下,慢慢地翻过来,面朝草草,把手轻轻地放好。
轻薄的窗帘透出外面通明的灯光,就着光,沈备细细地打量草草——柔淡的眉
毛,纤长的睫毛,鼻梁不是那么挺直,在侧面勾出一条浅浅的弧线,嘴角紧紧地抿
在一起,和眉间淡淡的川纹对应着。
沈备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抹平草草的眉心。草草不适地动了一下,沈备的手
轻轻一滑,不知怎么的落在草草脸颊上,草草的脸在粗糙的大手中像只猫儿般磨蹭
了一下,“吧嗒”一下嘴巴,又睡了。
沈备悄悄收回手掌,柔软轻巧的触觉还在,他想起小君养的那只小猫,柔软得
好像随便你折腾,却在不爽的时候亮出爪子就是一下,抓得你鲜血淋漓。小君是,
草草也是吗?还是女人都是这样?苦笑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乔小芮就够烦的了,再加上一个草草。他想:女人一点儿也不简单。怎么
可能既要了她们,又不理她们呢?
“老沈,现在满世界都是认钱不认人的女人。你也别死守着什么作风了,我看
你再这么守下去,都该有毛病了。各取所需不好吗?哈哈哈……”打高尔夫时,球
友的话响起来。
“那么清楚干吗?”草草娇媚地搂住他的脖子,“及时行乐不好么?”沈备沉
入梦乡,他梦见草草缠住他的脖子,然后周围是铺天盖地的大水,他想叫草草离开,
却看不见人,只有脖子上越来越紧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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