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自从两人挑明了之后,关浩一门心思地找黄盼盼的错处。他也曾雇过私家侦探,
可是,也不知道黄盼盼是真的性冷淡,还是隐蔽工作做得好,竟然什么都没让他发
现!
同时关浩还得防着黄盼盼转移公司的财产。彼此如玩“谍中谍”,累得他筋疲
力尽。
每次面对那个貌似完整的家,关浩就会想起草草。后来这个念头便一发不可收
拾。北京是他们相识、相知、生活过的地方,无论走到哪里,关浩都能找到草草的
影子。在大北窑那次,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又幻视了!
关浩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能好聚好散对缘尽的夫妻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情!也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清醒地看到,草草在过去给了他多大的空间!
遇见草草,是他的幸运;但是遇见得太早,也是他的不幸!
他想过重新开始,但是他知道草草的倔脾气不可能回头。所以,他从来没有费
心地找过。一场巧遇,一个电话,关浩觉得这是上天安排给他的机会,是他和草草
还没有缘尽!那天早上,他甚至许愿,如果草草肯回头,他宁愿放下现在的一切,
立刻离婚!
可是,房间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一丝颓废的酒气回荡在屋里。邓草草就
是邓草草,她逃离的速度和她厌恶的程度永远成正比!
关浩无意识地拨打着手机号,对面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收起思绪,
关浩拿起财务报告想了一下,给自己曾经雇过的私家侦探打了个电话,“帮我查查
黄盼盼换的这家律所,她跟那个律师是怎么回事?”放下电话,关浩拿起外套,开
车向墓园驶去。
还是在这个城市,快到立水桥的时候,草草趁着红灯问沈备:“能不能去个地
方?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沈备心情很好,轻快地说:“嗯,没问题。见谁?”
草草看着外面,轻声说:“我儿子。”沈备脚下一滑,差点踩错油门。草草收回目
光,却不敢正视沈备,盯着座位前面的储物筐说:“这些年了,我一直没有勇气去
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记得小时候养了一只狗,后来院里打狗不让养,就送走
了。那只狗虽然笨,却和我的感情极好。它是畜生,可是走的时候却缠着我流下眼
泪。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今生再也不养狗。以前家里有过猫狗,也都是我父母养的。
他们走后,就再也没有了。博博出生的时候,我就说过所有的爱都给这个孩子,不
让他去体会什么争抢掠夺,不让他很小就去学会比较和嫉恨。博博出事那天,我梦
见孩子哭着说我不要他了……”草草泣不成声,半天才重新拾起话题。沈备一直沉
默着。
“博博刚走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都不要孩子了,不要了。”草草使劲地摇头,
声音哽咽,还是硬撑着说下去,“可是,自从和你在一起……这几个月我总是梦见
博博,说要回来,说想我。说他要回来!”草草捂着脸,再也说不下去,哭声从指
缝里倾泻而出。
沈备不知所措,只能借着开车的空隙偶尔拍拍她的后背,“别哭了,我带你去
看他。草草,你是一个好妈妈!我只见过我妈,她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想愿意把
全部的爱只给一个孩子的母亲,一定是个好妈妈。应该是!”沈备语无伦次,前言
不搭后语。
草草勉强抬起头,说了一个墓园的地址,又枕在车窗边上发愣。泪水慢慢地打
湿了车窗,却悄无声息。沈备加足马力,向墓园开了过去。
到了墓园门口,草草似乎下了决心,停下脚步,对沈备严肃地说:“沈备,我
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也应有一个更好的女人。可是,可是我……我求你,求你给我
一个孩子好不好?没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没见过博博,是你把他带回来的。你能不
能……能不能……”草草紧紧地抓着沈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给
我一个孩子!”墓园建在半山腰,风从山口吹来,被山峦和树木挡住,到这里柔和
了许多。林海蓊郁,沙沙作响,白色汉白玉的牌坊和台阶庄严肃穆。
草草原本杏核般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沈备,里面是许多男人无
法理解的狂热和执著,仿佛这个要求押了草草全部的赌注和生命!沈备甚至相信,
如果自己敢拒绝,草草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或者,如果她行——强迫他!
女人,无论平时多么温柔,一旦执著起来真可怕!
就算沈备皮糙肉厚贼大胆,站在这个地方,听着这个请求,也禁不住竖起寒毛。
他本来是想要孩子,却没想到与草草竟然是这样的异曲同工,有点儿无法理解。
稍一犹豫的工夫,草草以为他不答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沈备吓了一跳,
连拉带拽把她抱了起来。草草哭着说:“即使有了孩子,你也可以随时解除我们的
关系。我发誓,绝不会连累你,你随时都可以来看孩子,只要你不带走,我绝不阻
拦你和孩子见面!沈备……”草草把憋了很久的痛和希望一并倾泻出来,如回光返
照般看着沈备。
沈备注意到草草的瞳孔有些散乱,赶紧连声答应。其实他心里也很乱,当初建
立关系,是草草主动提出来的;现在他求婚,自以为走得很快了,没想到草草又早
他一步!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每次的要求都那么大胆前卫呢?孩子
当然要有,但目前所有的情况似乎都是这个女人随便一句话便安排了。
他什么时候可以做回主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不管怎样,沈备已经意识到,在他和草草之
间又加深了一步。他们之间会更亲密,结合得更紧!
结婚,已经触手可及,甚至会有很高的利息回报!
墓园边有休息的座椅,沈备扶着草草坐到一边。草草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沈备
一边轻吻着她,一边喃喃地安慰着。
关浩踏进墓园大门的时候,就看见座椅边的一对男女——女人埋在男人的怀里,
似乎在哭;男人的身量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径直走进墓园,找到关博的位置,把蛋糕轻轻地摆上,
站在一边看着儿子的白色小墓碑发呆,眼眶渐渐湿润。风起了,树叶沙沙地响,点
燃的蜡烛被吹灭,关浩合掌念叨,“博博,过去都是爸爸不对。你若是有灵,就保
佑爸爸找到妈妈,我们还是一家人,好吗?”四下无声,只有树叶单调的合奏。
抬起头,关浩擦擦脸上的泪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沿着通道从另一头下去。
拐弯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从对面上来一对男女,互相搀扶着,慢慢向这个方向走来。
心里一酸,就算没了孩子,人家还是一家人,自己呢?
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关浩加快脚步走下台阶。
沈备很有效率地在墓园门口的小卖店准备好东西,到了墓地一看,已经有人来
过了,还有一个大蛋糕,蛋糕上的落款是“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草草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沈备,看到这个蛋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
“他不配!”却没有把蛋糕打碎。
扶着沈备,草草努力站直了,对沈备摇摇头,像是解释似的,“我也不配。”
然后扶着沈备,慢慢地跪下。
沈备想起医生嘱咐过,这时的草草不能受凉,赶紧拦腰抱住她,低声说:“宝
宝要回来,你要保重身体。”草草一愣,才点点头,勉强站直了,拉着沈备对墓碑
说:“宝宝,这个叔叔你喜欢吗?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太任性了,害得你不能在
人间多玩会儿。现在妈妈认错来了,这个叔叔很好,他愿意帮助妈妈把宝宝带回来,
你喜欢他吗?”沈备听得毛骨悚然,再加上周围树木森森,似乎真的有个小孩在围
着他转圈,观察着他。嘴角哆嗦了一下,机械地笑了,扶着草草,对墓碑上那个漂
亮小男孩的照片说:“宝宝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你妈妈,等你来了,再好好照顾你
们母子。我们是一家人,永不分离的一家人。”说到这里,沈备忽然觉得热血沸腾
——他的家,有妻有子的家,完整的家!这个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不管站在谁的
墓前,不管是谁的魂魄,不管有怎样的姻缘,那个即将到来的生命将无可置疑地带
着他的血脉而降世。这让沈备精神无比振奋,差点热泪盈眶。
“草草,”沈备一把抱住哭泣的草草,“我们会有宝宝的!”回到家里,沈备
冷静下来,草草有点急切地想马上“造人”。沈备赶紧说:“草草,不行。医生说
你现在最好不要做那事,要养着!”其实,沈备心里还有点阴影,不好意思说出来。
也许是受墓地气氛的影响,沈备总觉得有个小孩跟着他,只要一想起他们亲热时旁
边可能有个小孩在看,他就涌起一股寒意!
草草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沈备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真没想到要个孩子竟然要费这么多的周折!
国庆七天假,草草休息了三天。第四天,沈备试探着问:“草草,我也想带你
去见个人。”草草在屋子里慢慢走着。自从扫墓回来,草草似乎放下了一件心事,
人也开朗了许多,对沈备也亲昵了许多。当然,这是沈备自己觉得,未见得草草真
的对他如何。
“谁呀?”草草扭头问,白瓷般细腻的脸上恢复了以往的红润,眼神也没了那
天的疯狂。
沈备说:“是我的老领导,上次叫你去你没去。他不仅是我的老上级老首长,
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力保我,可能我现在还在监狱里。”草草坐到沈备
身边,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去,我就去。”她还是不太确定沈备
的意图。毕竟交往以来,她从没有主动了解过沈备的过往。
可以说,他们都是彼此的幸运——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是上天的眷宠,
让他们有时间有机会互相扶持着做出正确的选择,走出过去的阴霾。
沈备哭笑不得,握着草草的手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
你不去谁去?”拍拍草草的手背,沈备叹了口气,“当初我刚出来的时候真是万念
俱灰了。什么理想、信念,统统不信。我就想着赚钱,赚许多的钱。后来有钱了,
我又觉得空虚。周围的人都在玩女人,我想自己守什么道德啊,别人把自己玩得不
惨吗?为什么我不能玩别人?不过,你说得对,我没什么经验,竟然通过相亲找情
妇,实在是傻得够戗。”草草听他絮叨过往,想起两人冤家一般的见面,不禁莞尔,
心中感慨,头轻轻地贴在沈备的肩上。
沈备继续说:“后来就认识了你。幸好你也没什么经验,我们两个傻瓜稀里糊
涂地走在一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遇见的是别的女人,要
是她们没你这么傻,会怎么样呢?”沈备陷入思索中,草草道:“谁知道啊!我当
时只想找个男人做伴,没想到碰见了你。可见,好人有好报,老天爷还是可怜我的,
让你来帮助我。”沈备道:“什么老天爷,还不都是我们自己的原因吗?你看,你
与世无争,又那么体贴人,我就算是瞎子也知道你的好啊!我呢……”沈备挺了一
下身子,“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历经挫折,开始的动机也不纯洁,但是我基本的责
任心还在,对你也很负责,你当然舍不得我!”草草“呸”了一声,却也不得不承
认他说的是真的。但是,这就是生活在一起的理由吗?这就是他们再次结婚的原因
吗?爱情呢,他们之间有爱情吗?
草草的心又沉了下去,那个小乔,那个小君,沈备的心里有多少女人呢?
有爱情的婚姻不能长久,没爱情的婚姻会往哪里走?
躺在沈备的怀里,草草忧心忡忡。沈备已经兴奋地拿起电话,给老首长家报告
喜讯了。
他要带着未婚妻去看望老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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