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今天夜里你来电话说孤单的心情真不好，让我给你讲个故事，要真实，和感情
有关的最好。讲什么呢？倒是有一件真实事情，算不算故事我不好说，是否和感情
有关我不知道，如果你还不想睡觉，就听我说吧：
　　　　　　　　　　　　
　　那是我大学最后的情人节，我独自在一个很嘈杂的旱冰场里练习旱冰技巧。也
许是寂寞的感觉，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没有什么原因，我突然叫住一个看上去挺
帅，滑冰技术还不错的男孩，很大方也很随便的问他后交叉步的滑法。就这样，我
们认识了。之后很自然的交谈，很自然的留下对方的电话号码，很自然的说一些有
机会联络的废话，很自然的再见。只有一件事不是那么自然：在我们聊天的时候，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他叫什么？干什么的？”你问。
　　“王安国，在北京饭店做门童。”
　　“噢，亲爱的，听上去可不怎么样。然后呢？”
　　我点上一只烟：“然后？然后的事情本来不应该发生的。”
　　　　　　　　　　　　
　　当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王安国？哦，我记得你，在冰场认识的？”
“叫我永治。”之后他居然很直白的告诉我他喜欢我。我很惊讶，我知道自己不是
那种“惊艳”的女孩子，我还讶异于他的勇敢，我遇到的男孩子还没有一个能这么
直接的表白。当时我认为这只是他在没有情人的情人节的一种冲动。虽然不信任他
的话，但是我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是知道我的，我是贪玩的，那时
的我对感情又是那么不以为然。很快我就认定他是个感情骗子，当时我又处于等待
考研成绩的紧张不安中，可能是为了调剂心情，我决定玩这场感情游戏。我的演技
是足以唬住外行的。经过两个星期的他追我逃，在我相信我已经把他套牢了的同时，
我觉得他不象是个骗子，加之他曾经在电话里落泪的倾诉，我终于答应做他口头上
的女友。
　　很快，我的良心又发现了。经过仔细的考虑，我意识到如果我再容许他存有非
分之想，我就是骗子了。我决定向他明确我的交友原则。同时他也知道我们的差距，
意识到我的态度。于是在电话中我们很友好很明确的谈开了。最后我们定位在好朋
友的层次上挂断了电话。你是了解女孩子很微妙的心理的，当时我的心情莫名其妙
的不好了。同一天夜里，我给我的闺中腻友打电话，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请他站在男士的角度进行分析。他听完我的倾诉，只说：“你真残酷，这时他的心
情一定更糟糕！”
　　　　　　　　　　　　
　　“听他这么说，你一定心情好多了？”
　　“你是很了解我的，我历时两周半的游戏结束了。”我悠悠的吐出一个烟圈，
“但我不觉得我残忍，我只是不容易感动罢了。”
　　　　　　　　　　　　
　　后来我如愿的考上了研究生，并成为导师外交公关的主要人选。我和王安国没
什么联系，只是偶尔打个传呼告诉他我要离开北京或者是刚回来。我们一直没有见
面。
　　一年后，也就是我研二的时候，导师派我去见一个美国生态学家，签署一份关
于农业发展规划生态研究试验的协议。这是一个需要资金几千万的大课题，我兴冲
冲的跑到老美的住处北京饭店。在我飞奔上台阶的时候，我觉得给我开门的服务员
有点眼熟。我在饭店大厅等待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直到那个三四十岁的美
国人下来和我洽谈完毕，这种感觉一直笼罩着我。在我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
突然想起王安国就是在北京饭店工作的，我的感觉没错，那个盯着我的人正是王安
国！我正想过去打个招呼，偏偏这个时候生态学家问我：“小姐，今晚我有没有荣
幸和你共进晚餐呢？”“啊？我很乐意，但是我不得不马上把协议给导师送去。”
“没关系，可以先送去，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美国人的脾气真是说干就干，立刻
转身招手，王安国走了过来，很恭敬的站在老美的身边用英语问：“What can I d
o for you,sir?”“给这位小姐叫辆车，记在我的帐上。”老美居然用不是很纯正
但很清楚的中文吩咐。“詹姆斯先生，您的中文很好啊！”我由衷的赞叹。“叫我
杰瑞，那是我的名字。我喜欢中国。”我们说话的工夫，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送完协议还坐这辆车回来，我会等你的。”詹姆斯先生把我送上车。车子徐徐开
动了，我看到王安国一直站在门外，有没有向我的车看我不知道。
　　傍晚我身着礼服重新出现在北京饭店的大厅，詹姆斯很绅士的挽着我的胳膊到
西餐厅就餐。应该说整个用餐过程是很有情调的，不时的用餐巾擦擦嘴角，低声的
谈话，正确的就餐礼仪都使我们像真正的绅士和淑女。我想詹姆斯是很满意那天的
气氛的，只有我感到不自在。我很明显的感到有许多服务员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很正常啊。看到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老外吃饭，很多人都会好奇的。”你
说。
　　“不错。不过，”我点着第二支烟，“如果有许多服务员特意跑来就不正常了。”

　　　　　　　　　　　　
　　我曾经见过王安国的几个同事，可能他们还记得我，也可能王安国把我们的事
告诉了他们，反正那一天我像在舞台高压汞灯的照射下表演吃饭似的。饭后詹姆斯
把我送到饭店门口，我答应第二天请他吃北京小吃，我们握手告别。王安国为我打
开车门把我送上车，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眼
睛告诉我他想说点什么。
　　詹姆斯在北京的这一个月里，我们的关系迅速发展，在北京饭店出出进进已经
俨然是一对恋人了。刚开始进出饭店我还有些犹疑，但是我一直没什么机会和王安
国说话，在他工作的时候也看不出他的态度，时间一长，我以为他对过去那段感情
经历也淡忘了。这样虽然每天还是在他面前走过，我已经把他当成北京饭店门前的
那对石狮子一般视而不见了。直到一天晚上我才知道我想错了。那晚是詹姆斯在北
京的最后一天。我们在外面吃饭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到饭店。我到詹姆斯的房间帮
他收拾东西，詹姆斯也利用这个时候终于向我求婚了。我们边谈心边收拾行李，耽
误到半夜十二点多。我让他抓紧休息，我独自下楼。我路过饭店大厅的沙发时，坐
在那里发呆的一个男人忽然一把抓住我的双肩，很紧张的问我：“你怎么这么晚才
下来？”我被吓了一跳，努力平静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在我面前的是王安国。“我
们在收拾行李，詹姆斯明天就要走了，我们没干什么……”我语无伦次的解释，尽
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不容分说拉着我
就走。我没有拒绝他的粗鲁。任由他把我推上出租车。在车上我们沉默着。直到我
的宿舍。下车前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没等我开口，他说：“你回去休息吧，别
管我，我没事的。”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就下车了。走在楼梯上我想我至少应该感动
的，可是我像一年多前听他在电话里流泪倾诉只觉得好笑一样，没有丝毫的感动之
情。
　　　　　　　　　　　　
　　“后来呢？后来呢？说啊！”你在电话那端请求着。
　　“后来你知道的，我拼命考GRE和TOEFL，到美国改专业读大众传媒博士，和詹
姆斯结婚又离婚，回国到电视台做编导……”
　　“哎呀，那你后来还有没有见到那个王安国啊？”
　　“有过一次。电视台的一个内部会议在北京饭店召开。我在那里遇到了王安国，
他已经是客房部主管了。”
　　“你们说什么了？快说啊！”
　　“我们相互问候了一下，很客气，很疏远。”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结婚了吗？”
　　“好象结了，一个很温柔的妻子，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应该说他过的不错。”

　　“完了？”
　　“完了。”
　　“真没意思，这算什么故事？”
　　“不然你还想怎样？他为我守一辈子？我们发展一段爱情？小说里可以，但这
不是故事，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这样的，没那么多浪漫的故事。很多人只是你生
命中的匆匆过客，很多事情不能太执着的，应该过去就让它过去，你还要生活的。
你的生活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因为你总是看向未来，所以你能这样快乐的活着？”
　　“是啊，未来的路还很长，今天失去的也许正是你将来要抛弃的，何必为不需
要的东西浪费生命呢？”
　　“我懂了，婆婆，失恋没什么可怕的，我明天还要快乐的生活！”能帮助只有
十八岁的你正确看待感情和生活我感到很欣慰，“睡个好觉吧。”我轻轻的放下电
话。
　　我也该睡觉了。二十年前我四十岁，在外景地的一次事故使我失去了双眼和双
腿。我摸索着床，双臂用力的把自己从轮椅上转移到床上。
　　我是老了，每次做过这个动作我的手都会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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