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散论
1
远离喧嚣的野狼来到了大城市，没用多久它就成了贵妇人跨下一条羞涩的哈吧
狗。 有着城市生活经验的另一条狗对它说：请放心，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2
骆驼经过城市看见足球场， 它惊异这里尚有那么大一块绿洲！
3
街上流行一种“蹦的游戏机”。
蹦的的年轻人随着音乐节奏和脚下踏板上的灯光提示，正卖劲地挪移, 挥动着
双腿及两臂。初次上台的那个小伙子就像一只在众人面前惊惶失措的猴子。
这样的跳舞机器按照设定程序引导着人们起舞，绝对的准确，绝对一致的节奏。
你必须符合它的每一道指令，无论你是多么高明的舞者，一律不得擅自发挥。
收索自己的蹦的经历，似乎那是一种最自我、最自由的人生发挥与喧泻，舞到
极至，各人已不知身在何处。而今，一种跳舞的机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不是作为
教学用具，而是贯以时尚的概念出现在街头巷尾，令那些最不羁的新新人类有了一
道“紧箍咒”。为了追求不一样的时尚，他们也老老实实地规矩了一回，那模样实
在令人难受。城市真是一个变幻莫测的万花筒，看似对称规矩的图案，不知什么时
候又变换了模样。
4
当苦难诗人昌耀在西北边陲低呤出这些诗句： “厉风刺马耳/马车夫听风又是
秋了……”我在内陆某大都市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亦听见季节老人那变调的古老嗓音，
从一百万辆汽车的气鸣声、刹车声、车门开关时的撞击声，甚至于两个车夫从车窗
里探出头来彼此的问候或争执的声响里传出来……。
5
有人说，漂亮女人最适合于在都市生活。君不见，无论白天、黑夜，从生活的
最前台，到夜晚的极深处，均有她们的倩影出没。作为一种生产资料、投资环境或
者生活资源……
6
新新人类是在反传统、反现代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后现代、后雅皮主义的精神
生活群体。崇尚过一种真实、前卫，具有与众不同品质的生活，是他生存的当下状
态。他们甚至尚处于不断的变幻之中。
7
金融业的竞争日趋激烈，银企关系一夜之间发生的巨大变化证实了商业化改革
步伐的加快是社会生产关系调整的必然，形成这种变化的深层次原因是人与社会依
托关系的改变。
计划经济体制下的银行是以政府形象出现，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需要贷款时，
只要哭述自己如何艰难，如何举步维艰，均可获得较大好处。银行自身亦不需承担
由于巨额亏损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问题是银行愈办愈不像银行，企业愈办愈面临
倒闭，而真正的好企业、大客户却无法获得资金的较大满足。这是社会经济大循环
中的“恶循环”。银企关系的变化反映了社会及经济生活的巨大变革，也使人与人
之间的某种利益冲突在市场体制下得到缓冲。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日趋国际化的经济转轮，使看似牢不可破，实际面临着崩
溃的社会关系暴露出千疮百孔，从而得以找到医治这些症结的良好药方。
8
按照现行公历计算，2000年并非又一个世纪的开端。但从2000年1月1日前夜开
始，全世界人类已迫不及待地迎来了又一个百年、千年，抛弃了那一个令人伤痛欲
绝的20世纪， 并且亲自目睹了新千年曙光的冉冉升起……
9
城市诗人是建立于市俗生活之上的水晶石。一些时候，这些水晶体作为一座城
市的标志被佩戴在身；一些时候，他们如散落于各个角落的玻璃弹珠，让时间蒙尘。
城市诗人代表一种物质生活中的精神向度，它指向诗歌时显出了单薄的特质；它指
向市井时，则放发出厚重而沉郁的回响。
10
生活于城市的作家常常被表面丰富的事物所吸引，他们采用一种惯常的叙述方
式期图将繁庸的生活展开。他们并非惧怕遐想，遐想的空间阻滞了这个事件的延伸，
对于众多以城市为源头的写作者，生活的状态比生活的目的重要。
现在，由谁来解答生存的本质是什么，城市思想模式对某些人生命题形成了悬
搁和封存。大部分时间，生命中带有哲学倾向的城市作家都在这条路的中段产生极
度困惑。物质的诱惑又将他们从短暂的迷茫中“拯救”出来，还原成城市的“忠实”
守护者。作为城市人的作家始终摆脱不了这样一个阴影：对于生活的混沌，“诠释
企图”仅会加快城市思想的紊乱进程。
11
乡土诗人是现代生活交响中偶有的一串笛音。乡土诗人步行在城市的大街上，
孩子似的忧郁目光中有让人无力抵抗的力量。
与城市中具备其他生存手段的人一样, 乡土诗人大都有一份清闲得让人吃惊的
职业，如中学教师、书肆小老板等，他们各自的内心都保有一段乡村生活 (或乡土
经历) 的记忆，即使生活在最具诱惑的城市，仍能坚持一种精神和写作取向。在乡
土诗人的眼中，城市不过是他们生命之中的又一个村庄。
12
面对一个在银行中谋生的诗人，你的感觉常会发生一些小小的差错。
首先，“诗人”这个称谓便具备了可疑的成分，人们对他持有的这种与众不同
的能力发生了偏见。诗歌这种捉摸不定，转瞬即逝的事物，与他现实的职业有着明
显的沟壑。一个与钞币生活的诗人具备了让人更加怀疑的理由。
其次，在传说中，诗与金钱是两种格格不入的事物。任何一首诗中 (那怕是一
首最最拙劣的打油诗) 都没有金钱的座位。在这些分行文字中，精神的向度注定将
物质化贬到了最底层。
其实，生存于尘世生活中的诗人与其他人又有何区别，在他作为一个脚踏实地
的现实人的时候，努力工作与享受愉悦同样也是他的权利。只有当他独处，当他作
为一个旁观者对生活(生命)有所发现之时，你才会从一个飞升的意志之中认定那一
个与众不同的歌者——凡间诗人。
13
永远不要停止思考与歌唱——停止思考，你将被物质生活湮没；停止歌唱，你
会迅速老去。
14
写作的愉悦与阅读的愉悦。
要将一种沉痛的创作观变为轻松的哲思，你需要从生活态度到生命观念的变化，
路遥式的创作本身即是一个悲剧产生的过程。一个聪明和成熟的作家描绘人间悲剧
的方式，不是依靠一滩血、一把泪，而是用微笑来表现的。
应当崇尚一种轻松的阅读方式。不否定对体系的宏观学习，但你应当保留自己
的思想特质，你的智慧是与众不同的。轻松的阅读即“阅读的混乱”，对你有益的、
你感兴趣的、你所需要的等等，凡是不对你构成阅读威协的书籍，可以是时尚的、
可以是休闲的、可以是谋生的，也可以是大部头，只要感兴趣，均可在无形中影响
你、鞭策你。我的读书态度：随意而来，随意而去……
15
欢快孕育，痛苦生产。对于写作者来说，这种状态仅仅是一种初级水平。高手
写作，他会常常处于无法抑制的隐秘的快乐之中。因而，当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极
大的愉悦得到了最后的放释与升华。
16
亲情是一种可触摸的温情。对于那些奔波于街市读惯了陌生面孔的游子，亲情
就是一张不期而至的慈祥的脸。昨天，我的兄弟从遥远的另外一座城市到来，见面
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尽情随便的地方！亲情缘于血脉的相连。
亲情是东方情结中维系得最紧的那一个结。
17
人们常说家是避风港；却忘了，家也是出海口。家是远行人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个驿站。
18
在城市，我学会了如何待人接物。在乡村，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多余的。
19
城市中的狗耷拉着耳朵；乡村中的狗周身沾满了黄泥。城市中的狗学会了看医
生和上厕所；乡村中的狗老死都和耕牛在一起。城市中的狗名叫“BABY”，乡村中
的狗一辈子都被唤作“呔”。
20
消闲文化本质的背后是时代物质生活的进步。消闲文化产生的过程浓缩了至少
三代人的理想变异；对现实功利的追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被纳入了每个人的生活议事
日程。
21
电视“肥皂剧”的日益发达证明了一个时代的肤浅表皮。要深知历史和跟进时
代，你还需从这些肥皂剧中找出剧本本身未曾设立的命题。
22
“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消极者的托词。“天生我材没有用”是颓废者的沮丧。
“天生我材谁不用”是强者的进取姿态。我认为，应当崇尚第一种人的生活态度、
第二种人的理智、第三种人的不“伪谦虚”。
23
认贼作父是现代人生存的起码能力。当有人这样告诉我，我感到不寒而栗。其
实这个看似现代的思维依然应合了古训的俗套：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24
低头者沉思，同时吃饭。
吃着饭的沉思者一不小心被思想梗阻了咽喉……
25
现代文人除了写作之外又多了一项“骂”的义务：王朔骂金庸、龙应台针对鲁
迅……一不小心，骂醒了文坛，也骂红了自己。
26
任何一种暗带功利目的的举止均逃不过现实的无情剥离。只是，你的笔墨不要
客气。
27
文人的悲哀在于对自身认识世界的能力估量过高。一个相对成熟的写作者是以
求知者的身份出现的，他呈现存在，并不揭示存在。
28
流浪者多少有些无奈；
漂泊者更多具有悲剧性的浪漫主义色彩……
29
一个人一生中会有多个不同的名字，比如我：缸豆儿、大个儿、眼镜、欧阳、
小欧、阳斌、黑岩、小欧秘书、写歪诗的那个……等等。
这些称谓分别代表以各个不同面孔出现的我，它们的组合恰恰并不是最完整的
那一个。只有把它们当中的某一个置入特定的场合才会体现出作为这一个我的全部
内容。
30
历史的舞台需要这样一种人，不动声色地完成辅助某个伟人解开历史结点的使
命，并由此散发出具有永恒魅力的人格力量。这样的人物，历史上有诸葛亮，现代
有周恩来。
31
人们在谈论一座城市的喧嚣时往往深恶痛绝；而当他们真要远离这个喧嚣时却
又因种种原因依依不舍。习惯于过着浮躁生活的人们心中早已丧失了对世界的真实
看法。喧嚣直接切入人类生活的方式被后工业文明运用并迅速扼制了在人类生活中
占据相当比例的想像力。如果人们的想像力与智慧仅被局限于创造物质财富的范畴，
那将是十分可悲的事。
32
世纪之梦之于每个人各不一样。大人物总在寻思怎样平凡地度过属于自己的每
一天，小人物则拼命地挤向那一条通往理想中的成功之途，结果是更加悲剧性地走
完了自己的一生。
33
上班族愈来愈受到“非议”，在一部分人的眼中，这不仅是一个充满小人物可
怜角色的阵营，而且他们的人格力量将得不到正常的发挥。因此，他们在现状与无
奈中逐渐消磨了风华的意气，竞争心理亦随着岁月渐渐远去。
34
无序竞争之压力带给都市人心理乃至心灵的痛苦，已远远超出正常范畴内的任
何一种情绪波动。它的打击是连惯性的，直至你的欲罢不能。
35
寻求心灵慰籍的两个孤寂者相遇了，当他们两相面对、热烈交谈，却并未多费
口舌。他们是网上一族。
36
一个人面对一座城市的喧闹，如同面对一部未曾完结的书稿，他有必要用更多
的夜晚将其延续、整理。
在夜的极深处，说书人苍老的语调将夜的某种次序打破，令一些噪杂的声音静
下来。俄国著名作家、诗人曼德尔斯塔姆在《时代的喧嚣》一书中尽力描绘了城市
与世界的关系。布罗茨基这样形容曼德尔斯塔姆：他并不是一个“文明化了的”诗
人，他实际上是一个为了文明和属于文明的诗人。当城市在文明的进程中愈来愈被
物化，当它的声音有着市俗的呼喊；你得从夜的极深处体会新文明的悄悄萌芽，伴
随着无法预测的运动。城市在表面繁荣的背景下隐匿着深度焦虑。这亦是一个世纪
的焦虑。
37
有良知的作家在对世界产生怀疑之时，也会追问自己从前和现在的影子。著名
小说家余华就把这些追问作为自己的第一部随笔集并冠以《我能否相信自己》的书
名。
应当说余华的追问是相当高明的，在他的作品中我只读到了“呈现”，由呈现
而激起世人的深思与焦虑。这亦是一种最负责的写作者立常而从另一位作家王朔的
随笔新著《无知者无畏》当中，我则看到一个对世界的混乱报有极不负责的写作者
态度，这亦是貌似后现代主义的“痞子文化”的可悲延伸。
38
后现代之路在中国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当后现代主义被一些“恐后者”极力
排遣之际，一些“伪后者”的出现制造了这场混乱的加剧过程。但谁也阻滞不了这
场真正的“文化革命”的到来，这将是新文化在一个数字化、物质化、社会化、全
球化经济时代中生存下去的根本。
39
每次都会被街口那一个盲乞的二胡声惊动心灵。站在两个世纪之交，我体会到
这来自于上个世纪的乐音正将时代的伤痛轻轻抚平。那一缕缕刻骨铭心的情丝伴着
深深的记忆，把一个时代、一个世纪的往事娓娓道来。过了街口，大街突然传来振
聋发聩的电子乐……
40
作为生活的一员，我将极力吮吸现代化所带来的一切文明。作为写作者，我时
刻告诫自己，要警惕某种文明直接占领思想或艺术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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