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
她又来了,带着盈盈的笑。
三十多年了,他始终看不清楚她的脸,他只记得那个曼妙的身形。
一身浅蓝色的晚礼服,她伸出手,笑着向他走来。
灯光暗得暧昧,动情的音乐,他记得他在旋转,拉着她的手,极软的手。他背后是
浪漫的人群,那是什么舞?探戈?桑巴?还是恰恰?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她一次再一次地向他走来,象思维镜头的回转重复。可是他依
然不能看见她的脸。他只能感觉当一个羞涩的大学生被一位美女眷顾的时候那种火烧般
的感觉。他知道她一定很美,美得象阿修罗金色的火。
将他捧上天堂的火焰,在火焰中他慌乱地搂着她的腰,笨拙地舞蹈。
他发现他的手脚开始僵硬,象看到了美杜莎而遭受的石化诅咒。她的手松开了,他
笔直地倒在地上。在纷飞的石末中,他碎成了数块。
男人们围了上来,他们穿着好看的礼服。袒胸露乳的女人们开始尖叫。
好吵,他想,他累了。可她呢?她在哪?
他龟裂的脸甚至连惊惶都不能。
他在床上挣扎,梦醒过来,不过魔法并没有消失。他的双腿还是不能移动分毫,这
都是那种奇怪而不知名的病造成的。他开始呼唤Lilith,但呼吸浑浊几乎发不出声来,
他尝试努力将喉咙中黏着的液体咳出来,他脊背剧烈弓起来,象在烧红铁板上的鱼。
Lilith进来了,她轻轻捶着他的背,使他的咳嗽平复。她煮的浓蘑菇汤和莴苣还搁
在一边,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这使他欣慰了许多。他知道,他欠Lilith很多。
他最欠Lilith的,就是他竟然又想到了他那个梦,那个可能是他初恋的憧憬的梦。
在学业上,在商海中,他如鱼得水。毕业于名牌大学化工专业,随后在公司他平步
青云,渐渐地就成为了上层人物。他独立,自己有了化工公司,公司扩大,发展。他成
了董事长。
他有钱了,非常的有钱,但他还是一个人。
他不很擅长于交际,在学校里他永远是不起眼的一个,他永远在那些高大魁梧的学
校橄榄球队员潇洒的身影之后,那里不曾有过女孩的眷顾。
在大学的新生入学舞会上邂逅的那个蓝衣女子,从此竟然变成他永远的梦。他们只
共舞了一曲,当他满脸通红地向她询问姓名时,却发现那个女子已经离开。
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他甚至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微笑地将手伸给他,在他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中时。“妈妈的宝贝儿”他突然想
起他的那些同学讽刺的恶毒笑声,“嘿,安迪,滚回你妈妈的摇篮里去吧!”然而她却
将手伸给了他。――那简直是做梦。
他以后很多次帮过同学的忙,说那句话的家伙现在是他公司的保安,似乎干得还不
赖。
直到四十五岁以前,他回绝了所有美女抛来的媚眼。当然,这不意味着他是苦行僧
一般的清心寡欲。他有情妇,风花雪月的场所也并非从来没有去过。
那只是金钱的交易,钱对他算不了什么,他所吝啬的他认为是感情,他知道他的爱
已经被那个蓝衣女子带走了。
那个梦在他心里,谁也不曾知道,他自己也失望了。这时候Lilith出现在他的生活
中,他和她结了婚。
Lilith和他是在酒会上认识的,显然她比真实年龄看起来要小得多。在她身上他感
觉很温暖的光,她结过三次婚,可惜丈夫全部是英年早逝。这坚强的女人并没有被这厄
运所压倒,她依然快乐地活着。
Lilith告诉他她很孤独,虽然她很有钱。在她的眼泪中他暂时忘记了他的蓝衣女子。
她还烧得一手好菜,这点在她成为他妻子后,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而且Lilith是
个极好极贤惠的主妇,他们买了栋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还是经常笑吟吟地到他梦里来,而且逐渐地,在白天他也能在房屋的某个角落里
看到她在跳舞,舞伴是他。更让他惭愧的是,他居然会在和Lilith温存的时候,将身下
的女人错认为是她。
他很内疚,他对不起Lilith,他更觉得自己亵渎了心中的她。
生活没有什么可以挑剔,除了幻觉越来越多的出现,而且他的精神开始恍惚。
有一天在下楼时,他看见她在空中微笑,她的脸依然看不清楚。他眼睛一黑,就倒
了下去,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随后Lilith发疯似地唤来了医生,他们无能为力,他失去了行动的自由,他所能呆
的除了床就是轮椅,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情况还在不断恶化。Lilith更为细致地照顾
他,她那美味的手艺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了。幻觉还是不断地困扰,她常在枕
边微笑着看他。Lilith在家照顾他,而坚持不用女佣,她要亲手照顾他的一切。
Lilith去教堂祈祷了,他被屋里压抑的安静所折磨。耳朵边产生了巨大的轰鸣声,
他知道生命在开始远离他。他坐在轮椅上,抬起头,他看见她又微笑着在他面前。是那
么真实,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不可能是真的,他突然向前扑去。
“为什么你折磨了我三十年我却仍旧得不到你?我甚至没有吻过你,没有和你说过
一句话。我要死了,请让我拥抱你!”
他喃喃自语,象卖火柴女孩的遭遇一样,她消失了。他仆倒在厚厚的地毯上,眼泪
流了下来。忽然他看见在地毯旁有个陌生的小柜子,很隐蔽地躲在阴影里,不趴下根本
不可能看见。
那个小柜子是Lilith的,他在里面看见了个瓶子,上面写着:arsenic。
他是学化学的,他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这有什么用。用这个方法医生是很难知道
的。
随后他发现更让他震惊的事:
有几张发黄的照片躺在柜底,那是年轻的Lilith,长发。
突然之间,她又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向他走来。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慢慢清
晰,终于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然后这景象就象镜子一样碎了,在他耳朵边叮当地响,
象午夜的风铃。
他突然快乐起来,他大声笑着爬到酒柜,挣扎着倒了两杯酒,他很开心,不住笑着。
从小起就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他想。
然后他拧开了那个小瓶子。
Arsenic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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