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
窗外的天空黑暗的甚至没有星星,就着微弱的烛光,他那支笔还在不断描摹他臆想
的世界。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笔下的世界,几乎忘记了这难耐的寒冷。
十二月巴黎郊外的寒冷,对于穷人来说永远是一场噩梦。
他一直认为法文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这文字勾织的宫殿不只让他忘记寒冷,还
有饥饿,以及别的很多为人憎恶的感觉。
他没有表,也没有钟,他的屋子里除了厚厚的纸,写坏的笔以外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当贵族们和十六皇帝在一夜间被送上广场的断头台以来,他所能拥有的只是他的生命而
已。这使他感到庆幸,他的头没有成为刽子手手中炫耀的腐烂肉球,因为他仍活着,他
才能在这洁白的纸上营造他所醉心的文字。
他对家族的覆灭没有太多的忧伤,他也没有丝毫怨恨那些曾经父母口中的暴党。父
母亲的死板腐化使他非常不满,不过他还是在他们被斩首那天狠狠地哭了。
那时候的他逃亡在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父母的坟在哪里。从那一天以后他再也
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而是个邋遢疲惫的流亡者。这时候他终于发现那些和他同样是人的
奴仆和流民的苦痛。
整个白天他在附近的农场干活,活很重,而除了那几块硬得象石头的黑面包外他几
乎得不到什么钱。而仅有的那些硬币也变成了纸和笔,变成了他的思想和文字。
巴黎是回不去了,他一无所有。
笔尖终于在寒冷中凝涩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冻僵的手脚,它们因为失血变得异常
苍白。他使劲搓揉着手,搬开快要散架的椅子走到窗口,从比抹布更脏更破的窗帘中望
出去。
这是他每天最开心的事了,因为在每天晚上他都能看到她。
那是隔壁的一幢破败的楼,连无业流浪者都担心它可能会随时坍塌而很少有人住进
去。那楼有一扇小小的窗,他曾经无意中在晚上看见这窗前伫立的那个女子。
她苍白而憔悴,异常疲累的样子。她穿的是早已经过时的褴褛的衣裙,这可怜的衣
裙被收拾得非常干净,这让流亡作家产生异常亲切的感觉。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编织
成长长的辫子就好象黄金的绳索,蓝色的眼睛在她那清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注目。
她就这么在那所破房子里安静地站在窗前。
他偷偷地注视她,然后法国人天生的浪漫开始在他贫瘠的血液燃烧。曾经有的那些
繁华已经过去,他所熟悉的是农场主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而他还需要象一只被通缉的老
鼠一样逃来躲去,这让他非常惊惶无助。
曾经那女子似乎发现他的偷袭的眼光,他脸红。随后的几天他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一般不敢再行造次,可不幸的是,当某天晚上他忍不住又将眼光投去时,他们的眼光相
遇了,她笑了,很快乐很轻松地笑了。
他肯定他自己一定是爱上她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都在写她,写给她的诗,写
小说,他是自己最忠实的读者,那小说里的主人公是她,也有他。在这日子里他不吝啬
对他说起来有些昂贵的蜡烛,他不顾及自己劳累的身体。写了再改,他象疯子一样时而
伏案疾书,时而大声吟颂,直到被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竭地倒在破烂的椅子上,微笑着睡
着。
但是他仍然没有勇气去找她,去表白自己的深深的仰慕和爱意。他更愿意在自己的
想象中,用文字来描画他和她之间的故事。最多的奢侈,就是用视线去窥探他所爱着的
女神,贫穷疲弱而高贵的女神。他满足于自己这样的生活里,这生活比他锦衣玉食的过
去更让他快乐,虽然他更憔悴瘦弱。
那些日子结束于那一天,那天他没有在那破落的窗口再看到她,他失魂落魄,写不
出一个字来。随后的几天他在惶然中度过,她仍然没有出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维系在她的身上了。他用所有的钱,买了一朵玫瑰,
只有一朵。然后他刻意地打扮了一下:将破烂的衣服尽量拾掇得干净,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他迫不及待地等待黑夜的降临。
她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农场挤牛奶,她只能躺在自己的床上。
这楼里充满了汗水的酸臭,每一个角落都堆放着霉变的杂物。嘈杂的人声使病中的
她更难受。在这住满为贵族们所鄙弃的贫民的小楼里,她思念着他。夹杂着呻吟的思念。
没有人会在乎她,她只是一个平常的,孤身一人的女工。并非是因为人们的冷漠,
每个人都在饥饿中挣扎,没有人有更多的精力去注意别人。
这世界只有王室贵族或是奸商暴发户能够安逸地生活,反正他们的口器已经榨干了
这王国内任何一个平民。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象其他那些和她一般的女孩一样,在半夜里出卖自己的身体。在
巴黎夜风中的街道。
她在满街游弋着的马车里,那摇着小扇子穿着华贵裙子的贵妇人的眼睛中看到嫌恶。
为了更多的面包,她必须在深夜的寒冷中等待某个饥渴男人的光临。
每次她在那些大肚腩的男人身下闭着眼睛咬着牙默默承受时,她就会想到他。
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但是她还是需要面包。她最幸福的,只是在深夜没入黑
暗前,站在窗台上。她会看见自己的爱人,用羞怯而热情的眼光注视着她。从懂事开始,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柔而喜悦的感受。
她喜欢站在窗台上看星星,直到那一天她看见一个忧郁苍白的男子脉脉地注视着她。
那么真实,那么接近。她已经爱上了他,感谢神,这是一个象蚂蚁一样生活在黑暗中可
怜女孩最美的梦了。
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废墟,教会正打算再建造一座贫民公寓。但是她已经常常看见有
一幢楼存在,她抛弃的理智告诉她那是她的幻觉。楼里的一扇窗是她爱人的,她没有告
诉任何人,没有会听,就是听了也当她是疯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以为他一定会来,从她的梦中来带她走,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等
着,他终于没有来,但是死神来了,带走了她。
她的灵魂离开她伤痕的肉体时她看见窗外仍旧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
听说那天卢浮宫建成了,这也是路易十四的丰功伟绩之一。
靠着隐约的月光,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惊动了散步的老鼠。这楼里面几
乎没有任何的灯火,偶尔他能看见在漆黑中亮闪闪的眼睛。那些垂死般的人木然地看着
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叽”的一声,他似乎踩到了一只老鼠,那尖叫在整个空颓的楼里反复膨胀,这意
外让他几乎跌倒,他的脸被一些粘而糙的东西裹住。
他发现自己在一间人烟不至的屋子:到处是密集而布满灰尘的蜘蛛网,地上是到处
可见的老鼠。屋子里堆满了破旧的杂物,垃圾。他恶心得想吐,这地方连他也看得出已
经是许多年未曾有住客了。
天空出现电光,这使他想起了记忆中那场残酷的巷战。在闪电中他看见已经锈烂的
铁窗棂外的那栋房子,和那扇正对这里的窗子,熟悉不过的窗口。
不见她才几天而已,怎么会?
“你在这干什么?”,他回过头,那闪电辉映中骷髅般的瘦脸使他叫了出来。
一个极瘦的老头恶狠狠看着他。“别说你是来找人,这儿都几十年没有住人了。”
他邪恶地笑,“别说你想是来偷东西?”显然他对这看来比自己富有的贼很富有兴
趣。
“这里是否有个姑娘住?”他愚蠢而执拗地不相信事实,“金发,蓝眼睛”他比划
着,“这么长的辫子!”
老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玫瑰,疯狂地笑起来,放肆地连涕泪都喷了出来。从他放肆的
笑声中他知道了答案。
老头大笑着离开了他,他的笑声在闪电和破楼中显得格外狰狞。
玫瑰从他手中掉了下去,被老鼠咬噬,不久便只剩残破的茎,被灰尘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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