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
我再次拨通了丁剑鸿的电话,没等他抱怨,我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一
遍。等我说出自己的决定后,丁剑鸿沉吟良久,回答道,换我也会这样做,我们是
不应该为了这样的事逃跑的。连精细的丁剑鸿都同意我的做法,看来我的选择不会
有错。于是我让他好好照顾小米,千万别告诉林箐和小米知道,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等等。感觉自己像个正要走上刑场舍身赴义的共产党员,正在交代遗言,不过我没
能感到悲壮,当然也没有高喊几句共产党万岁,人民万岁之类的欲望和豪气,有的,
只是一些紧张。
和丁剑鸿道别后,我再不迟疑,向警察局走去。同时肚子里痛骂殷湘丽忘恩负
义,又一次论证了婊子无情这句话。我知道,这一进去,苦头是避免不了要吃的,
没有了护身光盘,最乐观的估计,我也得在号子里呆上半个月,想起关于号子里道
听途说的一些传闻,我有点不寒而栗,但为了给小米报仇,以及向林箐证明我有勇
气承担自己的错,我尽管脚有点发软,还是坚持着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向那我死也
不想进去的地方。
老头子果然已经报了案,准备去抓我警察正要出勤,当接待我的一个警察查实
之后,对我态度还算不错,毕竟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既没有危险性,又不劳他们
大驾费神费力,就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类似的话都省下没必要说了。因此还给
我倒了杯茶,请我坐下先休息一会,并陪我闲话了几句,弄得我无比感动,心里直
感叹:还是共产党好。
我没想到的是,我这种犹如被共军俘虏了的国军士兵的优待很快便成为过去式,
像进入文革时开始搞大清算。在我进入审讯室后,他们立即变了脸,一个个黑面包
公一样。审讯我的共有3 个人,其中一个便是给我倒茶闲话的。他们先例行公事问
了我姓名,年龄,然后问我:“性别?”
我愣了愣才回答,男。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全身,感觉怎么都不像女人,心想这
不是废话吗。
待问完了例行的问题后,他们让我老实交代自己干了些什么事。既然来了,我
当然不会隐瞒和粉饰自己,反正铁证如山,就算想隐瞒也不可能,于是我很配合的
叙述了一遍收回扣和那350 万元的事。但我始终坚持着一点,我仅仅是挪用。
听完我的交代,3 位审讯员交换了个我不明白意思的眼神,其中一人说:“希
望你能老实的说出所有事,鉴于你的自首情节,法庭以后是可以减轻处罚的。”这
是唱红脸。
另一人大声叫道:“你很不老实,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事实,
不坦白交代,不会有好下场给你。”这是唱黑脸。
我想或许他们的怀疑只是种职业习惯吧,便诚恳地回答自己绝对没有说谎,并
请他们去公司调查。
那给我倒茶的警察一拍桌子:“你别想蒙混过关,现在我们要的是你的交代。”
我感到有些不对,问:“公司里是告我什么?”
一个警察怒不可遏:“现在是我们审讯你,你什么身份?居然还敢反问我们?”
我心里有火,也提高了声调:“如果我不准备交代,为什么要来自首?”
那警察说:“这正是你狡猾之处。”
我据理力争:“你们又不会只听我的供叙,我能隐瞒住吗?这样自首那是傻!”
那警察一时无法反驳,转头对另一警察说:“这家伙很不老实,小吴,先把他
铐上,好好在这想一想。”
那警察便走过来,拿了付手铐紧紧铐在我两个手腕上。他故意把手铐调得很小,
刚一卡紧我的手腕,我不由痛得哼了一声。然后3 个警察走出门,把我一个人扔在
了审讯室。
我深呼吸了几次,让有些激动的心情略略平复,从这几个警察的问话,我感觉
事情并不如此简单,老头子被我扣了顶绿帽子,肯定恨我入骨,他算是老江湖了,
当然明白打蛇不死必遭反噬的道理。再加上殷湘丽如果告诉了他,我已准备了退款,
老头子只怕会在钱的数量上大做文章。想到这,我出了一身冷汗,连手腕的疼痛也
不觉得了,这种可能非常之大,想不到连考虑事情细致入微的丁剑鸿都没想到。随
即一个念头猛然冒上心头:丁剑鸿是真的没想到,还是故意不告诉我这种可能?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我几乎崩溃。
我逼自己必须相信丁剑鸿,但从他对很多事情的判断我很难相信他不会没想到,
再者我是当局者迷,而他是旁观者清。丁剑鸿也有理由对付我,他苦恋小米这么多
年,或许多少会对我有些敌意吧,小米所受的苦,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却因为我
的懦弱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也许在丁剑鸿的心里,害小米的不光是曹阳,我也同
样不可原谅。而这两天他去照顾小米,假如发觉小米心里仍然只有我,丁剑鸿一时
的醋意,完全有可能在情绪失控之下想到要我付出代价。
就算我猜得不错,也并不恨丁剑鸿,都说凤凰浴火才能重生,我干了太多错事,
是到该接受最后审判的时候了,假如不能重生,那么就让我燃成灰烬吧。
在这四面墙中只我一个人的房子里,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孤独,现在的我
还能相信谁?又有谁能帮助我?这场战役,也许,只有靠我一个人打下去了。
警察们在大约两小时后才再次走了进来,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有没有什么话要
说。我说没有,刚才我说的全是事实。于是警察们被我激怒了,审讯很快由口头上
的较量变成了拳脚下的教训。
整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我咬紧着牙,不出一声地任凭他们将我的身体
当成练功器具,心里却一直在想,林箐见到我这样子会为我伤心么?假如她会伤心
的话,那么这些皮肉之苦完全值得了。
等警察们累了,觉得有必要休息的时候,我已经被打得缩成一团在房子的一个
角落里,感觉脑中阵阵轰鸣,身上被火烧了一般辣辣地痛,视线也有些模糊,头上
几股红色的液体不停流下。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时的我肯定不会给
人美感,也进一步体会了以前被抓的革命先烈们所吃的苦头,并为他们的坚强的意
志感到惊讶,因为警察们再坚持一下的话,我想我肯定会招的,他们说什么就是什
么,难怪报上总有那么多屈打成招的新闻,到了这一步,不招能行吗。
幸好警察同志们似乎并不想给正蒸蒸日上的媒体再锦上添花,或是终于想到了
我还是有人权的,商量了几句后,便走了出去,再一次把我留在审讯室。
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始终未能如愿,徒劳地试了几次,
我终于决定放弃,就像堆烂泥般瘫在地上。我竭力忍着疼痛不发出声,安慰自己,
一切都会过去的,丁剑鸿不会是我想像的那样,他可能真的一时没有想到老头子会
有这一招,也许正在为营救我四处奔波。我想,如果明天丁剑鸿还不来见我,那就
肯定有问题了,以他的关系要见我一面非常简单。
这时候,我宁愿相信自己是个多疑的小人,而我希望的延续或破灭都寄予明天
丁剑鸿会不会出现了。
度过了难熬的一夜后,中午那几个警察又进到审讯室里,先是给我大讲政策,
并给我带来个盒饭吃了,随后见我仍然不肯合作,又用拳脚将我教育了一通。好几
次我都想要放弃自己,但一想到丁剑鸿或许正找了关系,在路上赶来,我又咬牙坚
持了下来,尽管我知道老头子这样整我,如果上面不是有很硬的后台,翻案,是绝
无可能的了。
人心或许就是这样,求生求好的心情比钻石还要硬过几分,只要不到绝望时候,
谁也不会甘心放弃。但我的希望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这个白天,审讯室的
门再也没开过,我所企盼的希望自然也渺无踪影。
警察们再次进来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只吃了一个盒饭的我早饿得几欲晕去,
再看到一个警察手里拿着电棍走到我面前问:现在想清楚了没有时,我所有坚持着
的信念瞬间崩塌,丁剑鸿是再也不会来了,而我,也不想再抗争了,我很累,只想
休息,最好是永远的长眠不醒。
这一刻,我的思想仿佛越过所有障碍,到达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在突然间,我
领会到了杨伟跳楼前的心情。他并不是不想抗争,而是根本不相信自己在这场与命
运的较量中会取得胜利,他不愿意见到自己、也不想让我们见到他完全输光时候的
模样,萎靡不振,行尸走肉。所以,孤傲的杨伟终于选择了彻底地退出这场战斗,
提前出局。
而我所相信的一切似乎也全都背弃了我,想起被自己帮过的人陷害。林箐要坚
决的分开,在我心绪难安时她还能开心地笑。再有周阳和丁剑鸿的先后弃我而去,
我的坚持或者说是挣扎都再没有了意义,我即使能忍受肉体上的痛楚,却无法面对
精神上的失落。
于是,当那警察再次问我是不是准备交代罪行的时候,我嘶哑着声音回答:
“我……全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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