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果之谜
作者:梧桐锁清秋
这其实是距离极近的两座城市。一个比另一个规模上大些罢了。但这足以使人
口在这两个城市间流动,使小城更寂寥,大城更嘈杂。
藏露坐进高二(1 )班教室的时候,一切也对她充满着好奇, 这已经是一种
不需要解释什么的生活了。如果说,人们对自身的错误总是有着或多或少的偏袒,
那中庸者就会表现为不承认自己有错误。比起自己,藏露是更偏袒家人的,所以她
宁可相信他们为她做出的选择与安排无须置疑____只是无须。
他们将她投入到这个环境:一个她那个有个性的姑姑居住的大城市,一个有着
升学率很高的寄宿学校的城市。
他们已为她安排好一切,然后像喂过鸟儿的人一样心满意足地走开,可怜的鸟
儿在人们下次来挑逗它之前,只有尽力适应自己所处于的狭窄的空间和郁闷的环境。
当然,一只出生在笼里的鸟儿是不会轻易察觉到笼的存在的。
肖晓又在细心地擦一个苹果,她每天都要擦这样一个苹果,红的,嫩的,和她
的脸庞相映成趣的苹果。然后端详它一下,找个自以为恰当的位置咬下一口,亮白
的果肉上便留下一小圈细碎的齿印。最初的一次,藏露刻意不去看它,因为怕她会
笑话,后来就知道那有着细碎的齿印的可爱的苹果是用来送一个男生的,这样,藏
露便有了自然的底气。这一次,她接过苹果的时候,顺着肖晓伸出的手将目光移到
那男生棱角分明的脸上去,祝福似的浅浅一笑,同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橱
窗里一件漂亮衣裳____看到被别人买去是一种失落,看到被心仪已久的人买去却又
不由自主地艳羡。
便条簿是新的,第一页写着:“芝桐:我今晚有客户的饭局,不陪你了,照顾
好自己。 东20/9. ” 第二页上写着:“小露,我今晚有客户的饭局,不陪你了,
照顾好自己。 姑姑20/9. ”
藏露暗笑这夫妻语气上的雷同。
照顾好自己____来这儿之前,爸妈这样说,甚至奶奶也这样叮嘱。大家心里都
明白藏芝桐是小姐脾气,毕竟是一个沉默的家庭,出了芝桐这样一个女儿,谁也没
法指责。
没有别人的时候,藏露很愿意欣赏冰箱,因为可以用一种肆无忌惮的目光去审
视,一切都象是自己的,不过陌生在摆放上。
她最后挑选了一盒花生和一袋奶糖,这样的零食在数量的增减并不明显,让她
觉得有一种潜在的安全。比如,另有几个足斤重的大苹果,她几天前就见到的,只
是从未去注意它们。
神经性牙痛而使藏露有大口嚼甜食和硬食的习惯。明知牙痛会来,索性将它引
到最大值,然后再含一口冷水,整副牙便麻木掉了。在忍受与逃避之间,藏露更倾
向于前者____逆来顺受者也是相当决断和有勇气的____或许,忍受只是由于逃不开。
牙痛让藏露又想起了青儿。青儿的牙齿也不好,而且是真的不好。就象她们的
所有共同点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同,然而,她们绝非一半与另一半____两个女孩之
间并不契合;她们只是形与影,她是她的赝品。她们心照不宣地暗恋着一个男生毕
子矜,同时等着他的表白。而在毕子矜看来确定更喜欢哪一个也似乎需要一个直白
的理由,但他不可能有____三人只好先这样相持着。
这是事实,也许藏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渐渐成了青儿的影子。她甚至愿意
借鉴青儿那样的视力和牙齿。但母亲不肯让她戴眼镜,却管不到她的牙痛。
她在心里默念了青儿家的电话:一组陌生而有序的数字。她们之间很少通电话,
并不仅仅因为形影相吊;但又确实因为“影”不可能在“形”的凸出部分有所凹进。
太过相似的东西平行地凑在一起,反倒更缺乏交点。
藏露一只手握紧听筒,将它牢牢地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搓着卷曲的电话线,
脑子里努力猜想着青儿可能有的反应。却这样地失败了:她没想起要先拨区号。遭
到距离的捉弄,有些沮丧。
她于是决定先去洗澡。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铃受人指使般突然响起。她
胡乱披上外套去接电话。待跑近了,又蓦地没了声响。事情仿佛还没完,她就在电
话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刚剥开一张糖纸,电话铃果然又响了却显然不是身旁的这部。
循声而去,一直找到客厅门后挂着的西服跟前。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那
衣兜里翻出了一个手机。
她想,一定是姑姑。这念头一闪而过。只互相打了个招呼,那头便沉默了,随
后蓦地关机。
藏露感到莫名其妙。但迷一般的人和事,似乎永远不给她答案,反而逐年磨灭
了她的好奇心,此刻她只关注这个漂亮的玫瑰色手机。上面坠了一只大红的如意结,
既小巧又精致。她由此暗笑姑夫的好心思____姑姑的湖蓝色手机她也见过,上面什
么装饰也没有。
洗澡的时候,又有人来电话,藏露不耐烦了,只得草草冲掉身上的泡沫,然后
裹着浴巾,湿漉漉地出来接电话。是姑姑,无非一番寒暄与叮嘱,背景音乐是鼎沸
的人声。放下电话的同时,门开了,是姑夫,四目相对彼此尴尬,两人异口同声地
叫道:“哎呀!”
她姑夫将头一埋,闪进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声音问:“洗澡呢,小露?”
藏露红着脸跑进浴室,掩上门后急忙解释道:“我刚好接电话呢。”“谁打来的?”
这几个字仿佛浴室的门借她姑夫的声音发出的,嗡嗡作响。藏露楞了一下,如实答
道:“我姑姑。”
“哦。”距离明显地增加了。
藏露仔细照了镜子,将湿头发用发卡别好。在镜中确定了一个孩童式的天真的
微笑,才从浴室出来。
这时,姑夫已经走了,但刚才的事情还是让她恍惚着。她下意识地拉开冰箱,
抓起一个苹果,才发现上面赫然一只口红唇印。好熟悉啊,她不由将嘴凑了上去,
吻合了那唇印。又微微动了一下双唇,一片果皮便脱离了果肉。
第二天早餐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姑姑先是阴着脸问藏露冰箱里的苹果是不是
她吃的。藏露吃了一惊,只得红着脸点点头。随后姑姑一直面带微愠,欲言又止。
藏露尴尬得抬不起头来。姑夫这时候出来解围,轻声说:“吃就吃了吧,孩子嘛。”
藏露充满感激地一眼看去,不巧瞥见姑姑正狠很地瞪着他。姑侄俩闷声地不欢
而散。
中午,藏露由姑夫带着去吃肯德基,姑姑托病在家,不肯一同出去。
藏露说自己不常来。姑夫便帮着他点了满满一盘东西,然后笑呵呵地看着她吃。
他说:“你真象你姑姑,当年。嗯,就这样的:下巴尖尖,眼睛又深又亮,还有点
塌鼻子。”
她笑红了脸,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想象着十年前两个高中的大孩子偷偷
恋爱的情形。
她发现他正用一种学者的眼光研究着她,忙说:“我吃好了。”
他也觉得不对,笑道:“那走吧。”
他开车送她去学校,一路上,两人沉默着,停到学校门口时,姑夫才缓缓道:
“当年你姑姑和你一样恬静的____多好。”顿了一下,又冒出一句:“你真年轻啊,
可我,再过几天都三十了。”
藏露听了有些心酸。姑姑也有二十七八岁了,跟着姑夫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四
年了,忽然之间,她有些可怜姑姑,仿佛看到了宝贵的光阴正从她身上默默流失,
她为此感到不公,就劈头问道:“你们为什么不结婚?”
他没做声,眼睛里掠过一些流质的东西,但令人难以捉摸。她又追问,他才坦
然笑道:“你还小,不会懂的。”
她有些愤怒,她确是不懂自己古板的家人是怎样接受他们这样未婚同居的,莫
非落伍的只剩下自己?他俨然是她的姑夫,因为大家都忽略了某个法律程序。
她低下头,却看见了他腰间的手机,藏蓝色的,在机身不显眼处羞涩地坠了一
个蓝如意结。倏地,她悟透了他所有的阴谋,于是冷笑道:“我很迟钝是不是?我
不爱说话是不是?可我会帮着你骗我的亲姑姑吗?”
他无奈地笑了:“你有说话或者沉默的权利,但如果我不说,你就搞不清事实。”
她不知道该怎样对答,但除了姑姑,她至少知道了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他沉着声音,接着说:“至少我不想伤害你姑姑。你如何想如何做我没法干涉,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____别伤害她。”
“我____”,她震惊于他的逻辑,竟将责任推到了她身上!“明明是你在伤害
她,在骗她,还有另一个人____”
她鄙视着他,他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停了半晌,忽然发问:“是你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姑姑是不知道那个人的,看来那人也未必知道我姑姑
____所以她们都被你骗了。”
你错了,她们都知道“他叹了口气,然后淡淡地:”我自己的事____“ 她更
冷:”我只关心我姑姑。“ ”说过了,她什么都知道。“ ”你还在骗人____那
你在掩饰什么?“
他取出了打火机,却因为没有翻出烟来只得放回去。似乎烦躁不安,却又无以
宣泄,最后吼道:“我们本打算今天去登记的,可全因为你!我本可以重新开始的,
可全因为你!”说完一偏头,见她脸色苍白,紧盯着自己,就又缓和了语调,泄气
地说:“不,是我。我错了。我总觉得让你知道一切更好,至少我们可以距离远些。
你知道你姑姑为什么恼你吗?她不是为了苹果____不,她就是因为那苹果____”
她摆摆手,表示不愿意听下去,“再见,姑夫。” 然后下车匆匆走进了校园。
第二天,藏露决定换个方式。她对肖晓轻描淡写地讲了青儿、毕子矜和自己的
故事。肖晓建议她给毕子矜寄一个咬过一口的苹果去,还说这是女孩子追求男生最
别出心裁的方式。藏露笑着摇摇头。
以后的一个星期,她和青儿没有任何联系,却在某一天突然收到了毕子矜的来
信,内容简明扼要:“藏露,我已经请青儿做了我的女朋友,谢谢你的苹果。可惜
我们距离太远,它已经腐烂了。”
她猜到了这迟来的结果。如前所述,其实这两个城市间的距离并不远,只是爱
情的腐朽与不公,使得有些人在逃避,有些人在忍受罢了。
十月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祝东终于和藏芝桐结了婚。没有排场,家里也无
怎样强烈的反应。藏露的父母借口来看女儿时,她长期住校的申请刚巧批了下来。
她笑着安慰父母:“我过得很好。”
然而,像她这样破坏了爱情魔咒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过得好的呢?别人的伤
也是她的,别人的爱却没有她的份儿。
姑家,她是再也不去了。
她是一只被踢出笼子的鸟,如此而已。
从那时起,藏露喜欢上了吃苹果,一个接一个,喜欢看着它们白嫩的肌肤暴露
在空气中慢慢变成锈一样的颜色,像可怜的伤口,但是在里边,还是雪白的果肉,
空气怎样也不能腐蚀到没有接触的部分。
苹果的心脏永远新鲜干净。藏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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