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A 面
电话铃响起时,我正画画。
空调坏了,屋子里热得像蒸笼。晚来的一阵急雨如早泄般匆匆扫过城市,没
带来爽意,反而增加了焦躁不安。
豆大的雨点如落在滚烫的铁板上一样,被干裂的马路嗞的蒸干,只留下一团
又闷又潮的水气。
我汗出如雨,似一块被煎在铁板上的牛排。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盯着电话,我二十五岁,我忙忙碌碌,我大汗淋漓。
在平时,我的时间都是分为两部分的,一部分为睡眠时间,一部分为非睡眠
时间。
睡眠时间我用来睡觉,顺便做梦。
非睡眠时间我用来画画,吃饭,偶尔跟女友没滋没味地做做爱。
两种时间就这样不断交替,周而复始,如电脑程序里的死循环。
顺便说一句,画漫画是我的职业。
这种东西一般人称之为职业,对我来说,过去叫梦想,现在叫混碗饭吃。叫
法不同而已。就如同男性生殖器进入女性生殖器,可以叫做爱,可以叫交媾,可
以叫上床,可以叫睡觉,可以叫床第之欢,可以叫云雨之乐,可以叫干,可以叫
操……其实指的都是同一码事。
至于为什么一种东西会有那么多种叫法,也许该去问维特根斯坦,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还有两天就要交稿了,而我却还有十几页画稿没有完成,并且还有个催
命的电话叫得我心烦。
电话是件可怕的东西,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其可怕程度可以与之相媲美。这
东西叫定时炸弹。
一部电话就是一个植入你生活的定时炸弹,它冷冰冰地卧在那里。空气里充
满了不确定性,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炸响,就像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什
么时候遭遇死亡一样。它们总是突如其来,让你无法招架,无法预期。电话就是
这样一个魔鬼,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着你脆弱的神经,它就要响了,它就
要响了,可却嘲弄的一生不吭,只是沉默,让你觉得沉默更加怕人。当你终于被
它折磨得疲惫不堪麻木不仁时,它又会冷不丁响起来。那感觉就像你正熟睡时忽
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能把人逼疯。
有了它,你就别想有私人生活,不管你在哪里,在餐厅,在厨房,在卧室,
在厕所,在黄梁美梦里,在女孩子的身体里,它总会蛮横无理地插进来,把你拉
出去,它才不管呢。
电话就是这么一个家伙。每当这时,我真相干脆把它扔到窗外。可又怕一旦
把它扔掉以后,我就会像在子宫里被割断脐带的婴儿,在社会里流产。
今天的电话一定是抽风了,每隔十五分钟就要响一次。我当它不存在,只是
埋头挥汗如雨挥笔不止。但对方的耐性似乎比我还大。我被搞得精疲力尽,在画
坏了两张画稿后,只得交白旗投降,拿起了电话。
“喂喂?”我想在问请对方是谁以后,先痛骂他一通。
但对方没有回答,我气急败坏,刚要放下电话,忽然间音乐响起。
是一首歌。
好熟悉的一首歌。随着歌声,我的记忆之闸瞬间崩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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