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B 面
你的孤独感使你丧失了很多机会。
星儿这样对我说。
其实,这句话不是星儿说的,而是一副吉普赛扑克上的。星儿用这精心设计
的游戏向我暗示着什么。而我,却麻木不仁,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次次与机缘
擦肩而过,直到永远错过。
二月和三月一晃就过去了。星儿似乎被什么事缠住了,到我这儿的次数明显
减少。而那段日子,对我却是最忐忑不安之时,画稿已寄出去了,我成了一个在
成功和失败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的演员,掉下去与否全靠编辑的一句话了。所
以也就无心做事,整天心神不宁的等待着什么,对星儿的事也没太在意。
4 月1 日,愚人节,在这个春色姗姗来迟的海滨小城里飘起了雪花。四月飞
雪,有人戏称有什么冤情,有人则说那不过是上帝与人间开的一个玩笑。上帝也
疯狂嘛!
我倒宁愿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玩笑,就像我们开过的所有玩笑一样,到
第二天早上,神在晨曦把我叫醒,“喂,昨天发生的事都是假的,那是我骗你的,
愚人节快乐!”
愚人节快乐!我会说。
只可惜这一切不过是不切实的奢望。世界上谁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一旦
发生的,再也没有办法推倒重来。上天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下午时,我收到了编辑部的退稿信。打开一看,只薄薄的一张小纸。
“来稿已阅,不予采用,谢谢合作。”
那口气像某些薄情寡意之徒在女孩子面前得了便宜卖乖。
“爱已享用,不予接受,谢谢合作。”
我盯着退稿信足足一动不动地呆了五分钟,就向被人捅了一刀的人看着伤口
不相信死亡已经到来一样。今天是4 月1 日,今天是愚人节,不会是真的,一切
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而已。但上帝是不会开玩笑的,在巨大的困惑和恐惧后,剧痛
和虚脱感就会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演习。就像麻木的机体开始渐渐恢复
知觉,一点点刺痛开始迅速扩散,深入,痛彻骨髓,钻入心肺。粘糊厚重的黑暗
开始像网一样把你罩住,只剩了痛和虚脱,纯粹的无一丝杂质的痛楚。
我坐在那儿,感觉心肺一次次痉挛般地抽动,一缩一缩地,仿佛要把整个人
都吸入可怕的虚空。全身的每个神经都丝丝地疼,像正被人生生地抽掉一般,凉
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嗖嗖地钻入身体,寒彻骨髓。外面的雪花还在飘着,而我却经
历了一场暴风雪。
按说,似乎我不应该对一次小小的退稿产生这没达地反应,但事实不是这样。
因为在我的心里其实早就把发表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投稿就会发表,然后蜚声
画坛,一颗新星冉冉升起。潜意识里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了正常的因果反应,就像
闪电过后必定传来雷声一样,天经地义,无可置疑。但这一次,这一链条却被毫
无提防地打断了,如肢体健全的人忽然断臂,有什么东西忽然把我拽住,使我从
空中的梦里跌落到残酷的现实来。
这一跤摔得不清。
好一阵子,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失去了任何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不想说
话,不想做事,不想见任何人。但,当失落感如蝗群般一次次洗劫过以后,我还
是决定要见见星儿。毕竟,他一直关心着这事,毕竟,我该找个人倾吐一下心头
的感觉。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星儿说。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来吧。”
我们在一个小吃店里落座,点了点吃的东西,然后取出信封递给星儿。
“天好冷啊!”星儿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从里面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我抹一
把脸,看他有什么反应。谁知她却出奇的平静,只是瞪着它看着,那神情像在看
一张过期的车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冲我摊摊手,嘴唇抽动了一下,没
说话。
“我觉得自己是个蠢蛋。”我说。
“蠢蛋好啊,在这世界上只有蠢蛋是最快乐的了。”她说。
“可是我并不快乐。”
星儿撅着嘴,冲我耸耸肩,没有回答。
“想让我陪你喝酒吗?”她拿起信封,把那张纸塞进去,然后揉成一团扔到
地上,抬起眼对我说。
“好吧!”我说,“再帮我要包烟。”
星儿站起身,向柜台走去。一会儿提着一瓶白兰地回来,一抬手,把一包银
将军扔到桌上。
我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上,那边星儿已拿过两个高脚杯,将琥珀色的酒倒入
杯中。
“来,为了把这事忘掉,干一杯吧!”星儿举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
“干。”我一仰脖,火辣辣的液体沿喉咙流下,热血马上冲上了脑门。
星儿伸了伸舌头,用手扇了几下,“咝,这酒不错。”
“不错。”
“忘掉它吧。”
我没有回答,埋头抽了两口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直到今天,我
才发现自己是个蠢蛋。真的,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跟身边的人是一样的,或
者说我连他们都不如,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俗物,有一天却想飞上天,飞上天,
所以要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
“你并没有掉下来,你只是没有飞到预想的高度而已。”星儿说。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就是可以还天上飞啊!”
“飞?”我笑了,“哈,飞,好,飞,来,为飞干一杯。”
星儿与我碰了碰杯子,“对,没必要难过的,也许他们不是伯乐。”
“你说我是千里马?”我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对,你是。”星儿很认真地说。
“哈,好,整个世界上只有你肯骗我,你最够哥们了。”我用指头点了点她,
“不过,我听了挺高兴的,我这人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喜欢被人骗呢?”
“我没有骗你。”
“没有就没有,骗不骗都无所谓了,来,喝酒吧!”
那天晚上,我大概灌了快一瓶白兰地,感觉大脑都快要炸裂了。说了些什么,
好多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一支支地抽烟,一杯杯地喝酒,然后唠里唠叨地
对星儿说个不停。她一直听着,开始还劝我几句,后来干脆不说了。因为她明白,
我所期盼的并不是一句句说教,而只是一个倾诉的对象。情绪也许是传染的,也
许是酒喝多了,一会儿星儿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她时而扭头去看表,一口口喝
水,最后连烟也抽上了。
我一句句说着,颠三倒四,错乱不堪,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着,重重叠叠,支
离破碎。
我从幼儿园开始说起,说到小学,说到中学,说到大学,又说到幼儿园。话
题如同一堆交织着的乱麻,张冠李戴,驴唇不对马嘴。从七点说到八点,从八点
说到九点。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向外倒。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话题断了。大脑
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既找不到一点进行下去的头绪,也忘了刚才说到哪里。
“说完了?”星儿歪着头看我。
我重重地点点头,“你怎么不劝我?”
“劝你?怎么劝?”
“随便啊。”我用手指一个劲摸发烫的前额,“你不是有很多理论吗?什么
要活在今天了,什么要为过程而活了,为什么不说了?”
“你不是都知道吗?可你听吗?”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人理解我,连你都不理解我。”
星儿把烟头一下按死在桌子上,“如果你难过,让我陪你喝酒,那可以,可
是没人能帮你从阴影里走出来,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又教育我。”我半趴在桌子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说。
“你不是让我劝你吗?”星儿忽然变得很认真起来,“别喝了,让你喝酒只
想让你放松一下,可不是想让你变成酒鬼。我不想向你唠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
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活在昨天,活在明天,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希望不论你为
什么而活,都能过的快快乐乐。”
“快快乐乐?我失去这么多怎么可能快乐?”
“你什么都没失去,你失去的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梦。”
“虚无飘渺?你把我的梦说成是虚无飘渺的?”
“不是不是,可能你的梦想是真实的,有一天你也会实现。但我只是想告诉
你,即使有一天,你什么也实现不了,你也没失去什么。没得到的东西怎么能叫
失去呢?你仍然拥有今天所拥有的一切,真真实实的,光闪闪地,呼吸着的一切!”
“不,你不懂,你不懂我想的是什么,你永远都不了解我的感受。”
星儿等着眼看着我,拿起酒杯,咚咚咚一口喝干,重重地望桌子上一放。
“那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想让别人了解你!你把自己裹锝严严实实,生怕有什
么东西走进去,谁能了解你!”
“严严实实?”我也控制不住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酒一个劲往上冲,全
身像着火一样,“我干嘛要向别人开放?这是我自己的领地,这个世界对我的侵
犯还不够吗?
难道我还要脱光了身子展示给每个人看?你以为你整天和我在一起就可以进
来看了?
谁也不行,谁也不行!“
星儿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似乎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你喝醉了。”她说。
“我没醉。”
“你喝醉了。”她站起来,把我面前的烟和酒都拿掉了,“走吧,我扶你回
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把这事全忘了。然后,咱们再在一起好好的生活,好
好地玩,明天,等你酒醒了,我还有话告诉你呢。”
“我没醉。不需要你管我,你们谁也不要管我,要走就都走吧,我不稀罕,
我不稀罕。”我伸手又去拿杯子,可被星儿按住了,拿不过来。
“我拥有一切,我拥有一切。”我低着头又开始含糊不清地说,“我拥有什
么啊?除了这堆破烂,我不稀罕。你告诉我说我拥有一切,我拥有什么?我拥有
什么?我告诉你,我愿意拿今天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个梦想实现。对,把今天的一
切都扔掉,如果我能梦想实现。”
“你说的是真的?”星儿问。
“当然是真的了,如果你没听明白我可以再说一遍,我愿意把今天拥有的一
切都扔掉,去换个梦想实现。”
星儿按着杯子的手忽然松开了。我看见她的手垂在腰间不知所措地摆动着,
等着她说什么话。但只有沉默,好长时间她一句不吭。
“怎么了?”我问。
“再见!梦想家,祝你好梦成真!”星儿把什么东西啪地扔到桌子上,一扭
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扔下一句话。
“到那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冲着她走的方向吼了一声。但她早已没了人影,
只有雪花还在门外纷纷地下个不止。
那天是4 月1 日,愚人节,直到以后的许多天,我都希望那不过是上帝开的
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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