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车票
母亲在回顾她大半生时,总是淡淡地说:“我都赶上了。”
有一天,电视台播放《知青岁月》。一位当年的知青赍恨且激越地诉说:“正
当我们长身体时遭遇三年的自然灾害,读书求知时碰上上山下乡,好不容易熬到今
天想退休又及时地赶上了下岗。”说到此处时,他蓦地站起来,手臂戳立空中不动
不摇,脖子的青筋涨凸欲出,声嘶力竭吼道“一样的青春不一样的岁月啊!”站在
电视机旁的母亲的泪水一下子漫过了脸颊——她的经历也一样啊!
母亲下岗后常常独坐一隅。有时她在阳台一站就是半天。风儿拂过掀起清晰可
见的白发,传递着一个让我感到悲凉的信息:母亲她已衰老了。
大约一个月后,母亲平静地告诉的,她找到活儿干了。母亲在离家很远的郊区
菜市场摆个小摊,她说那儿的包子比较好卖些。
那天,当让我朝思暮想的北京一所重点高校的录取通知书捧在母亲的手心时,
母亲频频用灰白的衣袖擦拭眼角,喜不成声呢喃:“这真好,真好………”而我看
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阿拉伯数字,刚刚涌起的欢愉瞬息凝固成霜。母亲抬头望我,坚
定地说:“别担心,有你妈哩!”
母亲从不让我到菜市场去找她。她说不就是卖几个包子馒头吗,比人家坐办公
室还舒服,我去了反而对她碍手碍脚的。
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和母亲讲好了,母亲也答应早点回家。我做了母亲喜欢的
几样小菜便心无旁鹜地等候母亲。夜色慢慢地泛起最终沉淀下来。楼梯一直沉默不
响,母亲依旧还没回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再也坐不住了。匆匆上了一辆公车。窗外的灯火渐渐稀
疏时,车子终于到站了。
偌大的菜市场就靠近公路边。此时已是人去场空。昏黄的灯光寂寞地散落在四
周。而菜市场的尽头灯火透亮。一辆卡车正在卸货。
:“好啦,最后一袋了。”一个站在车厢上面粗壮的男子边说边把一袋货物挪
移到一个搬运工的肩膀。所有搬运工的头部都蒙一块头巾。黑呼呼的头巾一直垂到
肩膀以下。后面的人听到此话纷纷扯下头巾——清一色的男子。
硕大的袋子把那搬运工的躯体扭屈成弓状。他每移动一步都停下来再沉缓地向
前移动一步。突然,他跄踉向前冲去,袋子重重地坠落在地,而他却被甩趴在那堆
物品上,头巾也缓缓地解落下来——一张痛疾憔悴面容赤裸裸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之
下。
“妈——”我惊呆了,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母亲笨掘地从货物一点点地爬
起来。提早赶来的秋风肆意翻动她那如枯草似的乱发。我狂奔扑去,紧攥母亲的手,
眼泪滂沱,嘴唇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母亲心疼地看着泪水满面的我,无措歉疚似的对我软软地笑一笑。忽
然,她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大事,努力地向怀里认真的掏索着,也许是太急切也
许是太激动,她手轻轻地颤抖着。
层层包裹的破手绢里静静躺着的一张车票——竟然是一张开往北京的卧铺票!
母亲笑了,那不是一般的笑,是孩童那种生动灿烂真挚满足的笑,是那种震憾人心,
让我每每想起都泪洒千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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